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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北境烽烟 战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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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了一个月。
抚远镇的城墙外,积雪还未完全消融,远山覆着皑皑白顶,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城头的大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霍”字黑旗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旗杆是去年秋天新换的,漆色还鲜亮,但旗面已经被风沙磨出了毛边。
霍征站在城楼上,手持千里镜,镜筒中敌军营地尽收眼底。铜质镜筒打磨得锃亮,能看清数里外的旌旗人马。
千里镜缓缓移动,目光扫过敌营的布阵,中军大帐前竖着几面大旗,左右两翼骑兵列阵整齐,后方粮草囤积处炊烟袅袅。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敌军的人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父亲,敌军先锋约三千骑,已在十里外扎营。”霍沉霆从城墙另一侧大步走来,甲胄上沾着尘土,腰间悬着一柄长刀。
他面色沉稳,眉宇间与霍征如出一辙,眼神沉着而坚定,没有半分慌乱。
霍征放下千里镜,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长子脸上扫过,又落在紧随其后的次子霍沉照身上。
霍沉照一身轻甲,手里提着一把手铳,那是霍征从北境军械库中调拨的火器,铜制枪管,木质枪托,填装火药后能击穿百步内的铁甲。
他将手铳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火绳,动作熟练而迅捷。
“沉霆,你带左营守东面。沉照,你带右营守西面。”霍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军务,“沉昱,跟着我。”
霍沉昱站在父亲身后半步,一身崭新铠甲,腰间佩刀。
这是他第一次穿上这套行头,甲胄压得肩膀生疼,听到父亲叫他,他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怯意,反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兴奋。
霍沉照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了。
霍沉霆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叮嘱,也是信任。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弓弩手检查弓弦,将一壶壶箭矢摆在手边;刀盾兵擦拭刀刃,把盾牌举起来试了试分量;炮手们蹲在碗口铳旁,用油布擦拭铳膛,检查药室是否干燥,一切有条不紊。
霍沉昱蹲在一门碗口铳旁边,看着老炮手关叔做最后的检查。
关叔五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动作极稳。
他先用一根细铁签探进火门,确认药室通畅,又用布条裹着木棍伸进铳膛擦了一遍,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公子,你看清楚了?”关叔抬起头,看着霍沉昱,“装填的时候,药包要压实,不能留空隙;铁弹要圆,不能有裂纹。火绳要点得准,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
霍沉昱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他之前在京城练过碗口铳,用的是旧炮,火药也不足,跟战场上的真家伙完全是两回事。
此刻看着那黑洞洞的铳口,他心里多少有些发怵,但没有表现出来。
卯时三刻,敌军的号角声在原野上回荡。
那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远处低吼。
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铁蹄踏碎残雪,扬起漫天尘土。
攻城梯、撞车、投石机在步兵方阵中缓缓推进,像一群缓慢移动的铁兽。
大地在颤抖,那种震动从脚下传来,传到骨头里,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每一根神经。
城头的守军握紧了手中的弓弩,炮手们蹲在碗口铳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上那道笔直的身影。
碗口铳架在城垛之间,粗短的铜质铳身被铁箍固定在木架上,黑洞洞的铳口指向城下。
每门铳旁配有两名炮手,一人装填火药和弹丸,一人负责瞄准和点火。
霍征站在城楼最高处,一手按着刀柄,一手举着千里镜。
镜筒中,敌军的旗帜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前锋骑兵的面孔,胡须浓密,目光凶狠,挥舞着弯刀。
他放下千里镜,沉声下令。
“碗口铳——放!”
城墙上数十门碗口铳同时点燃火绳,炮手们伏低身子,将火绳凑近药室。
火光一闪,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天际。铁弹呼啸着砸进敌军队列,掀起一片血雾。
冲在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轰翻,后面的队伍被阻了一瞬,又继续涌上来。
“弓弩手——齐射!”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落向城下。
敌军举盾抵挡,攻势稍挫,但很快又组织起第二波冲锋。
攻城梯搭上了城墙,梯头的铁钩钩住城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撞车开始撞击城门,一声一声,闷雷般震得城墙都在颤抖,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霍沉霆在东面城墙挥刀督战。
他的长刀所过之处,爬上城头的敌军被一一劈落。
他的刀法凌厉,每一刀都精准狠辣,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一个敌军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他一刀削去了脑袋;另一个举着盾牌冲上来,他一脚踹翻,反手一刀捅进肋下。
守军跟在他身后,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霍沉照在西面城墙用手铳狙杀敌军的旗手和军官。
他躲在城垛后,只露出半个头,动作快得像一只猎豹。
装填火药,塞入弹丸,点燃火绳,举铳瞄准,每一次枪响,便有一面敌旗倒下,或是一个披甲的敌将落马。
他打得又快又准,旁边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有个年轻的弓弩手愣愣地看着他,差点忘了放箭,被他一脚踹醒:“发什么愣?射!”
霍沉昱跟在父亲身边,被关叔带着,负责其中一门碗口铳的装填。
他蹲在城垛后,双手捧着药包,塞进铳膛,用木杵捣实,再填入铁弹。
动作虽不如关叔利落,但一板一眼,没有半分慌乱。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从骨头里涌出来的紧张和兴奋。
关叔点火时,他伏低身子,双手捂住耳朵。
铁弹出膛的巨响震得他牙齿发酸,硝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硝烟散开一些,他又凑上去,准备下一轮装填。
“再来!”关叔喊道。
霍沉昱咬着牙,又开始装填第二轮,这一次他的手稳了许多,药包塞得更快,捣得更实。
关叔看了一眼,没夸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满意。
霍征在指挥间隙看了幼子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沉昱!装填完了去东面帮你大哥搬运弹。”霍征忽然开口喊到。
霍沉昱应了一声,拎起一箱铁弹,猫着腰往东面跑去。
他跑得很快,贴着城墙内侧,避开城头飞来的流矢。
背后有箭矢钉在城墙上的闷响,有火铳发射的爆鸣,有伤员的呻吟,有军官的怒吼,他充耳不闻,只盯着前方的路。
到了东面,霍沉霆正一刀砍翻一个爬上城头的敌军,满脸是血,回头看见弟弟,吼道:“趴下!”
霍沉昱本能地伏低身子,一支箭从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颤动。
他放下弹药箱,抽刀在手,守在兄长身侧。他的刀法不如大哥,但他的眼睛很尖,一眼就看见一个敌军正从侧面接近霍沉霆。
“大哥,左边!”他喊了一声,自己冲了上去,一刀架住那人的弯刀,被震退了两步。
霍沉霆转身一刀结果了那人的性命,将弟弟往身后一拽:“别逞能,在后面待着!”
这一战从卯时打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
敌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
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守军也有伤亡,四十多个兄弟倒在了城墙上,还有十几个重伤被抬了下去。
霍沉昱的耳朵一直嗡嗡响,是碗口铳震的。
他的左臂被流矢擦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都没发现,直到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才被关叔看见。
关叔撕了条布替他缠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敌军终于退了,丢下数百具尸体,后撤了十里扎营。
霍征没有下令追击,这只是试探性的进攻,敌军的真正主力还没有出动,更大的风暴,在后面。
将士们靠在城墙上喘气,有人喝水,有人吃干粮,有人闭着眼休息。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硝烟味,混在一起,给人一种莫名的感觉。
霍沉昱靠着城垛坐下,双腿发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磨红了,指甲缝里全是火药灰。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才觉得那点发抖慢慢止住了。
他转过头,望向城楼。
父亲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千里镜,望着敌军撤退的方向。
暮色中,那道身影笔直如松,纹丝不动。
霍沉昱心中激荡,有父亲在,这座城就不会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