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权臣》花花也叫大黑

9、第9章 北风起 暗潮汹涌

　　北境的战报还没传到京城，朝堂上的风已经起了。

　　户部的值房在内阁东南角，一排三间，平日里人来人往，算盘声、翻纸声、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

　　但今日，最里头那间值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萧正廷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户部郎中周鹤亭，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生了一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看着一团和气。

　　此刻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敛了大半，只剩下恭敬和恰到好处的谨慎。

　　“坐。”萧正廷抬了抬下巴。

　　周鹤亭依言落座，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显出几分无措。

　　萧正廷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推到周鹤亭面前。

　　“北境那边，霍侯爷已经率军抵达抚远镇了。朝廷要调拨一批军需过去，数目不小。”他的语调平稳，“户部这边，你经手。”

　　周鹤亭接过折子，翻开，一目十行地看完。粮草十万石，军械五千套，箭矢二十万支，数目、规格、发运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折子，抬起头，等着萧正廷的下文。

　　“国库存粮有限，新粮要留着备荒。”萧正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北境那边，用陈粮就可以了。反正都是粮食，饿不着。”

　　周鹤亭低下头。新粮换陈粮，账面上的数字不变，实际运过去的东西打折扣。

　　账册改一改，押运用自己人，到了北境，霉变的粮食报上去也是“途中受潮”。

　　“下官明白。”周鹤亭起身，“后日发运，下官亲自盯着。”

　　萧正廷点了点头。

　　周鹤亭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值房里安静下来。

　　萧正廷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潮气。

　　他望着远处宫城的飞檐，目光沉沉。

　　霍征，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他们曾在先帝的宴席上把酒言欢。

　　他拍着霍征的肩膀说“大梁的江山，靠你我撑着”，霍征笑了，笑声震得酒盏都在晃。

　　什么时候变的？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满朝文武夸“霍侯爷不愧是大梁柱石”的那一天，也许是他看见霍征站在金銮殿上，一身戎装，腰杆笔直，满朝文武仰望他的目光，比看先帝还要敬畏几分。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化不开。

　　通州码头在京城以东四十里，是大运河的起点。

　　每年春秋两季，南方的漕粮在这里卸船，北上的军需在这里装船，码头上终年忙碌，号子声、吆喝声、船桨拍水声混成一片。

　　这一日的码头比往常更热闹些。

　　十几艘平底漕船一字排开，船工们扛着粮袋、抬着木箱，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往船上装货。

　　押运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赵，从户部派下来的，穿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清单，正站在岸边对货。

　　“第三批粮，五百石，编号甲三——”他念着清单，目光落在刚搬上船的一批粮袋上。

　　粮袋上盖着库房的印章，印泥鲜红，日期是上个月的。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清单，又抬头看粮袋，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大人，有什么问题？”旁边一个管事的凑过来，笑眯眯地问。

　　赵押运官指了指粮袋上的编号：“这批粮的编号，和清单上对不上。清单上写的是甲三，这袋子上盖的是乙七。”

　　管事的笑容不变，声音却低了几分：“赵大人，您刚来，有些事不清楚。这批粮是上面交代的，编号的事，不用太较真。”

　　赵押运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管事的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和气，眼底的笑没了。

　　“不该问的别问。东西到了北境，饿不着将士就行。”

　　赵押运官沉默了片刻，将清单合上，塞进袖中，没有再追问。

　　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三年，见过的猫腻不少，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他转过身，望着河面，不再看那些粮袋。

　　船工们继续扛着粮袋往船上装，号子声又响了起来，一唱一和，热热闹闹。

　　其中几艘船的底舱里，堆着的不是粮袋，而是密封的铁皮箱。

　　箱子上没有编号，没有印章，只有用炭笔写的一个字“械”。

　　码头不远处的茶棚下，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没有喝。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些铁皮箱，从岸边到船上，从船上到舱底。

　　碗里的茶凉透了，他才站起来，丢下几文钱，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皇宫西苑，蒋太后的寝宫。

　　蒋太后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睛半闭着。

　　高琏跪在殿中，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份折子。

　　“呈上来。”蒋太后的声音懒散。

　　身边的宫女接过折子，转呈到她面前。蒋太后放下佛珠，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折子上写着霍家出征的名单，霍征，霍沉霆，霍沉照，霍沉昱。

　　名字后面标注着各自的军职、年龄、从军履历，写得详详细细。

　　蒋太后看得很慢，看到“霍沉昱”三个字时，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

　　“霍侯满门对我大梁忠心耿耿，朝廷不会亏待。”她合上折子，放在一旁，“你下去吧。”

　　高琏叩首，起身，倒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出殿门，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日头偏西，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京城东市，一三茶馆。

　　午后正是茶馆最热闹的时候，一楼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在桌间穿梭，茶叶的香气混着瓜子花生的味道。

　　靠里的戏台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人正把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

　　“诸位看官，今儿咱们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单说一段，镇北侯霍征，大破北戎！”

　　堂下一阵叫好，茶客们纷纷放下茶碗，竖起耳朵。

　　说书人摇头晃脑，口若悬河：“话说那宣和二十三年冬，北戎铁骑十万，南下犯边。

　　霍侯爷时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银甲长枪，率三千精骑夜袭敌营，那一战，杀敌过万，缴获辎重无数，戎王仓皇北逃，从此不敢南顾！”

　　“好！”有茶客拍桌叫好，引得满堂喝彩。

　　说书人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又道：“霍侯爷镇守北境二十余年，大小百余战，从无败绩。

　　今岁春，北戎再次犯边，霍侯爷又率三子出征，诸位说，这一仗，能不能赢？”

　　“能赢！”几个茶客齐声应道。

　　“那是自然！”一个坐在中间的老茶客笑呵呵地说，“霍侯爷出马，哪有打不赢的仗？等着吧，过不了多久，捷报就该到了。”

　　众人附和，笑声一片。

　　说书人又拍了一下醒木，继续讲下去。

　　角落里，两张桌子的茶客同时站了起来，长相普通，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

　　他们各自丢下几文茶钱，一前一后走出了茶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出了茶馆门，两人一左一右，分开走了。一人往东，一人往西，步伐不快不慢。

　　走了约莫半条街，往东走的那个忽然拐进一条窄巷，等了一会儿，往西走的那个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其中一人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里面站着的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

　　萧正廷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过长廊，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的灯已经点上了，他推门进去，目光落在书案上，案上摊着一叠信，用镇纸压着，信封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他走过去，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封。

　　信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他展开，字迹龙飞凤舞，是霍征的手笔。

　　“玉衡兄如晤：北境近日大雪，营中无事，与将士们围炉饮酒，忽忆及当年京中一聚。彼时兄意气风发，言道‘大梁江山，靠你我撑着’，弟深以为然。

　　如今兄在朝中运筹帷幄，弟在边关枕戈待旦，虽隔千里，此心同也。春来雪化，路通人便，盼兄来北境走一走，弟当备好酒，与兄痛饮。行简顿首。”

　　萧正廷看着这封信，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他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拿起镇纸，将那叠信一封一封地整理齐整。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拨开第三层的一排书，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暗格。

　　他将那叠信放进暗格，关上门，拨回书籍，退了回去，站在书架前，背对着烛火，影子投在墙上。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门外的长随立刻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后日要发的货，盯紧些。从码头到出京，每一段都要有人看着。出了差错，提头来见。”

　　长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正廷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抿了一口，放下。

　　烛火又跳了一下，他的脸半边明半边暗，看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