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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桑百年(上) 结拜的 ...


  •   结拜的仪式简朴至极,却在南靖心中凿下深痕。那杯混合了树汁、人血、兰液的“酒”,入喉清冽,化作暖流,熨帖了他魂魄深处经年不散的寒与空。他有了大哥南怀远,有了三弟南卿,空桑山涧旁这座天然形成的、被藤蔓半掩的石洞,便被南靖固执地认作了“家”。
      起初的日子,是重建与巩固。南怀远本体乃万年灵根,乙木精气磅礴浩瀚,他并未传授南靖多么高深的法术,只是每日引导他吞吐晨曦紫气、月华清辉,调和体内因吞食朱果、修炼《暗影游仙诀》及佛门功法而略嫌驳杂的气息。
      “修炼之道,根基为要。你机缘巧合,所得颇杂,需得梳理圆融,方是正道。”南怀远的声音总是温和,如洞外潺潺流水,指尖点在南靖眉心,翠绿的光晕便如水波荡开,抚平他经脉中细微的滞涩。
      南靖学得极快。前世为将的坚毅心性与轮回淬炼过的魂魄,让他对力量有着本能的渴求与掌控力。白日,他随南怀远修习最基础的炼气法门,感悟草木枯荣、四时轮转中蕴含的生生之理;夜晚,则独自盘坐于水潭边的大石上,运转《暗影游仙诀》。这门得自朱果树的功法诡谲隐秘,讲究“如影随形,动于九天,藏于九地”,与佛门《易筋经》的堂皇中正、《金刚伏魔体》的刚猛外显截然不同。南靖却渐渐摸索出其中关窍——以佛门心法稳住根基、淬炼体魄神魂,再以暗杀术的法门驱使力量,正奇相合,竟收奇效。他的身形愈发飘忽,气息敛藏时,便是南怀远若不刻意探查,也难察觉他确切位置。
      南卿的灵智在充沛的灵气与南靖每日不辍的陪伴交谈中,成长迅速。他已能清晰传达意念,甚至能用叶片做出些简单的动作。南靖将从了尘处学来的粗浅佛法,结合南怀远讲述的自然道韵,掰开揉碎了讲给南卿听。南卿虽不能言,意念却充满欢欣与孺慕,那盆君子兰日益青翠,隐隐有光华内蕴。
      春去秋来,山中不知岁月长。南靖褪去了初化形时的稚童模样,长成了约莫人间十岁孩童的身量,面容依旧精致,琥珀色的猫儿眼却沉淀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敏。额间那抹浅金纹路,在他运转功法时会微微发亮,平添几分神秘。
      这一日,南靖正在潭边修炼,忽闻远处传来清越鸟鸣,夹杂着惊慌的“啾啾”之声。他身影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向声音来处。只见一株老松枝头,一只羽翼未丰的雌性云雀,正被一条碗口粗、头生肉冠的“酸与”逼至绝境。那“酸与”蛇身鸟翼,四目六足,其状可怖,口中嘶嘶作响,腥风扑面,正是《山海经》中记载的凶物,性喜食鸟雀脑髓。
      云雀羽毛凌乱,黑豆似的眼里满是恐惧,叫声凄厉。南靖眼神一冷。他认得这云雀,常在山涧附近鸣唱,声音清亮活泼,为这寂静山林添了不少生气。南怀远曾说,此雀似有灵性,只是未开智。
      念头电转间,“酸与”已张开腥臭大口,扑向云雀!南靖足尖一点崖壁碎石,身形如箭矢般射出,右手五指成爪,指尖寒光隐现——他将《暗影游仙诀》中“影刃”之术与佛门“金刚指”融合,自创的爪功已初具雏形。没有风声,没有预兆,五道凌厉无匹的淡金色气劲后发先至,精准掠过“酸与”七寸之处!
      “嘶——!” 酸与发出一声凄厉怪叫,粗壮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疯狂扭动,四只赤红眼睛怨毒地盯向南靖。它竟未被一击毙命,肉冠骤然变得血红,张口喷出一股腥甜黄雾!
      南靖早在出手时便已借力侧移,黄雾擦身而过,落在旁边岩石上,竟腐蚀出滋滋白烟,恶臭扑鼻。他面色不变,身形如狸猫般灵动,绕着酸与疾走,每一次停顿,必有一爪挥出,或攻其眼目,或袭其腰腹。他速度极快,步伐诡谲,酸与空有蛮力与毒雾,却沾不到他一片衣角。融合了佛门身法的暗杀术,少了些纯粹的阴诡,多了份灵动难测。
      不过十数息,酸与身上已添了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动作越来越慢。南靖觑准一个破绽,身形陡然拔高,凌空翻身,头下脚上,一爪直插酸与头顶肉冠——那是它妖力汇集之处!
      “噗嗤!”
      利爪没入,酸与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短促哀鸣,随即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妖血汩汩流出,竟将地面染黑一片,草木迅速枯萎。
      南靖轻盈落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些许黑血,走到松树下。那云雀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南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渡过去一丝温和的乙木精气。云雀浑身一颤,抬头看向南靖,黑豆眼里恐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亲近与好奇。
      “没事了。”南靖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奇异地令人安心。
      他将云雀小心翼翼托在掌心,带回山涧。南怀远见了,探查一番,笑道:“吓得不轻,灵智已开,只是微弱。二弟既救了它,便是有缘。我以乙木精气助它固本培元,假以时日,或可通人言,明事理。”
      南靖点头,在石洞旁找了处干燥避风的石缝,铺上软草,将云雀安置进去。此后,这只云雀便在山涧安了家。它极是活泼,整日“啾啾喳喳”,绕着南靖飞舞,对南怀远和那盆君子兰也甚是亲昵。南靖修炼时,它便落在不远处的枝头,歪着小脑袋看;南靖与南卿“说话”时,它也凑在旁边,似乎努力想听懂。南靖见它飞动时体态轻盈,如凝云烟,便随口道:“你既灵性渐生,总该有个名字。看你叽叽喳喳,又轻盈如云,便叫‘纤凝’如何?姓嘛……随我,姓南,南纤凝。”
      云雀“啾”地叫了一声,绕着他飞了三圈,似是极为欢喜。
      又过了不知多少寒暑。山涧下的寒潭,深不见底,水色幽蓝,常年寒气弥漫。南靖常在潭边练功,淬炼体魄,对寒气抗性日益增强。某日,他正以《金刚伏魔体》的法门引潭中寒气入体,锤炼筋骨,忽见潭水中心泛起不寻常的涟漪。一道修长的身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晶莹水花。
      那是一名少年,看年岁与此刻的南靖相仿,约莫人间十三四岁模样。他上半身裸露,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湿漉漉的墨蓝长发贴在脸侧,下半身却是一条覆盖着幽蓝鳞片的鱼尾,在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容颜极俊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淡粉,只是眼神带着长期独处的空茫与警惕,如寒潭之水。
      人鱼少年浮在水面,与岸上的南靖对视。南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精纯而冰冷的水灵之气,与这寒潭同源。
      “你是谁?”人鱼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带着久未言语的微涩。
      “南靖,住在这山上。”南靖收起架势,坦然道,“你是这寒潭的主人?”
      “我生于此,长于此。”人鱼少年目光扫过南靖,又看向山涧方向,似乎在感应南怀远那磅礴而温和的乙木气息,“你们……在此很久了。未曾扰我。”
      “我们在此修行,不喜纷扰。”南靖道,“你既生于斯,便是邻居。可愿上来坐坐?”他语气自然,仿佛邀请的不是一条罕见的人鱼,而是寻常友人。
      人鱼少年犹豫片刻,鱼尾摆动,缓缓游到浅水区。蓝光闪过,鱼尾化作一双修长笔直的人腿,他踏着潭水走上岸,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水汽凝成的淡蓝长袍,遮住身躯。动作间还有些生涩,显然不常化为人形。
      南靖递过一件自己备用的粗布外袍——是当初从金光寺带出,改小了的僧衣。人鱼少年接过,默默换上。
      将他引至山涧,南怀远见了,微微颔首:“寒潭灵脉所钟,竟孕育出你这等精灵,难得。我观你灵光纯净,只是懵懂,可是独自修行?”
      人鱼少年点了点头,对南怀远身上那浩瀚而亲切的草木生机颇为亲近,戒心稍减。南靖又介绍了南卿和正在枝头好奇张望的南纤凝。
      “我没有名字。”人鱼少年道,声音依旧清冷。
      南靖看着他那双如寒潭般幽静的眼眸,想了想:“寒潭幽深,潮汐往来。叫你‘南汐’,可好?”
      “南……汐。”人鱼少年,不,南汐低声重复一遍,眼中空茫似乎散去些许,点了点头。
      于是,家中又多了一口。南汐性子孤僻喜静,大部分时间仍沉在寒潭深处修炼,偶尔才上岸,听南怀远讲道,看南靖练功,或对着南卿和叽喳的南纤凝出神。他对南靖似乎有种莫名的敬畏,许是初见时南靖练功引动寒气、目光沉静的模样让他印象深刻,又或是察觉南靖身上那股不同于南怀远温和、也不同于南卿柔和的锐利气息。南靖对此不以为意,只当他性子如此。
      山中岁月悠悠,南靖身量渐长,面容长开,褪去孩童圆润,有了清俊少年轮廓。额间金纹愈发明显,衬得琥珀眸子晶亮锐利。他修为进境极快,体内诸般力量在南怀远引导下日渐圆融,《暗影游仙诀》已至“如影随形”之高妙境界,融合佛门武学后的爪功更是凌厉狠辣,举手投足皆可伤敌。南卿灵智已与常人无异,只差化形契机。南纤凝已能口吐人言,整日“二哥二哥”叫得欢快,成了山涧里的“小话匣”兼“包打听”,附近山林精怪的些许动静,都逃不过它的眼睛耳朵。南汐则沉默寡言,寒冰水系法术却进步神速,寒潭之水可随他心意而动。
      这一日,南靖为锤炼肉身,深入空桑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谷中瘴气弥漫,毒虫滋蔓,古木参天,藤萝密布,日光难入,恍如幽冥。行至深处,忽见前方瘴气翻涌,隐约有宝光透出,伴有女子低低啜泣之声,哀婉凄楚,入耳令人心神动摇。
      南靖脚步一顿,眼神瞬间清明。《易筋经》锤炼出的神魂坚韧,让他立刻察觉这哭声有异,并非纯粹悲切,反而带着勾魂摄魄的邪力。他屏息凝神,《暗杀术》的敛息法门自然运转,整个人气息几乎与周围瘴气枯木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向宝光处潜去。
      绕过一丛巨大的血色妖蕈,只见前方一片稍显开阔的泥沼地,沼中零星开着几朵惨白小花,花心处有点点磷光,方才的宝光正是由此发出。泥沼边,一个身穿破旧白衣、披头散发的女子背对着他,肩头耸动,哭声正是从她那里传来。女子身影纤细,周围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腐败气息。
      南靖目光扫过女子脚下,瞳孔微缩——那里泥土颜色深暗,隐有碎骨痕迹,似是兽骨,亦夹杂着些许人类的指骨残片。他再看向那几朵白花,心中了然。这是“磷骨幽昙”,只生于阴秽积尸之地,以生灵血肉魂魄为养料,花开时散发异香与幻光,能模仿生灵最眷恋或最恐惧之声,诱捕猎物。那女子的哭声,便是这妖花幻化。
      他正欲悄然后退,不欲多生事端,那“女子”的哭声却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来——哪里是什么女子,分明是一张由无数细小惨白花瓣拼凑而成、模糊扭曲的人脸,眼眶处是两团幽幽绿火!与此同时,泥沼翻腾,数条湿滑黏腻、生满吸盘的惨白藤蔓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缠向南靖双脚,那几朵“磷骨幽昙”花心绿光大盛,刺耳尖啸取代了啜泣,直冲神魂!
      南靖冷哼一声,不闪不避,足下发力,身形如陀螺般急旋!融合了佛门“金刚腿”功力的身法,带起刚猛气劲,将缠来的藤蔓尽数震碎!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曲张,凌空一抓——五道淡金色、边缘却缠绕着丝丝黑影的凌厉爪风呼啸而出,并非攻向藤蔓或妖花,而是狠狠抓向泥沼某处!
      “嗤啦!”
      泥浆翻涌,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地底传出!所有藤蔓瞬间僵直枯萎,那“女子”幻象连同几朵磷骨幽昙齐齐爆开,化为腥臭的黑水。泥沼中心,一株通体惨白、形如人臂、顶端长着硕大花苞的怪异植物被爪风从地底硬生生抓出半截,花苞上那张扭曲人脸满是痛苦,正疯狂挣扎。
      这才是“磷骨幽昙”的本体,一株成了气候的妖植!
      南靖眸光冷冽,正欲补上一爪彻底了结它,忽觉怀中一物微微发热。他动作一顿,探手入怀,摸出一物,正是当年金光寺主持了缘坐化前,悄然塞入他手中的那枚不起眼的灰扑扑小葫芦。此刻,这小葫芦正散发着温润的玉白色光华,与周围阴秽瘴气格格不入。
      葫芦似乎对那惨白妖植有所感应,光华明灭不定。南靖心中一动,回想起寺中残破典籍里零星记载,有些天地灵物,对阴邪妖物有克制净化之能。他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葫芦。
      “嗡——”
      小葫芦轻颤,玉白光华骤亮,化作一道柔和光柱,笼罩住那惨白妖植。妖植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周身冒出嗤嗤黑烟,形体在光华中迅速消融、缩小,最终化为一小滩精纯的淡绿色液体,其中包裹着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绿色晶核。
      光华收敛,小葫芦恢复原状,只是表面那层灰扑扑的外壳似乎剥落了些许,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质地。那滩绿色液体和晶核则被无形之力牵引,飞到南靖面前。
      南靖伸手接住,液体入手温凉,充满生机,与方才的阴邪截然不同;晶核更是灵气盎然。他立刻明白,这小葫芦竟有炼化妖邪、萃取精华的奇效!了缘大师将此物给他,只怕并非无意。
      他将液体与晶核收起,再看小葫芦,只见葫芦底部的泥垢剥落后,露出两个极其古老、却自然识得的篆文——“保仙”。
      保仙葫?南靖搜索记忆,并未想起相关记载。但他能感到,这葫芦绝非凡物,且似乎因炼化了这妖植,与自己的联系紧密了一丝。
      就在他研究保仙葫时,葫芦口忽然自动打开,一缕朦胧的、仿佛由星光凝成的轻烟飘了出来,在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个身着七彩霓裳、容颜绝美却面带愁苦之色的女子虚影。女子虚影向着南靖,盈盈下拜。
      “摇光,拜见新主。”
      南靖心中警铃大作,身形瞬间后退数丈,爪上寒光隐现,死死盯住这自称“摇光”的女子虚影。“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葫中?”
      女子虚影,即摇光仙子,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沧桑,轻叹一声,声音如珠玉相撞,却带着无尽的疲惫:“新主莫惊。吾乃摇光,本是北斗星君之一,因犯天规,被女娲娘娘罚入这‘保仙葫’中,需侍奉千主,助其实现三愿,方得解脱。您方才以灵力激发宝葫,炼化妖邪,便算是认主了。我,是您的接引之灵,亦是……您的囚徒。”
      她缓缓道来。原来这保仙葫乃上古异宝,被女娲娘娘赐下神罚。摇光困于葫中,唯有遇到新主,并以葫行使“炼化”或“祈愿”之能,她方能显化。每位主人,可借宝葫之力,实现三个愿望。愿望达成,摇光便可记上一功,待千主功成,她方能脱离桎梏,重归星海。
      “我已侍奉过九百九十六位主人,您是第九百九十七位。”摇光看着南靖,眼中流露出极深的渴望,“还请新主尽早许愿,无论是对敌、修行、寻宝、乃至长生久视……只要不违天地至理,不涉逆天改命之大因果,宝葫之力皆可助您达成。每完成一愿,我便离自由更近一步。”
      南靖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仙缘”而欣喜若狂。他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打量着摇光,心中念头飞转。天下没有白得的机缘,何况是牵扯到女娲娘娘、北斗星君此等存在的因果。三个愿望,看似诱人,但代价呢?这摇光仙子如此急切,只怕这“侍奉千主”的惩罚,并非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愿望?任何愿望都可?”南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只要不违天地至理,不涉逆天大因果,皆可尝试。”摇光连忙道,虚影似乎都亮了几分,“新主可是已有心愿?摇光必竭尽所能!”
      南靖把玩着手中温润的保仙葫,目光掠过幽谷中尚未散尽的瘴气,又似乎穿越山林,看到了山涧中修炼的大哥、沉睡的三弟、叽喳的四妹、沉默的五弟。判官给的“好运道”,莫非应在此处?
      他缓缓收起爪上寒芒,将保仙葫挂回腰间,语气平淡无波:“我暂无愿望。此事,日后再说。”
      摇光绝美的脸上顿时显出急切:“新主!此葫玄妙无穷,愿望之力更是难得!您……”
      “我说,日后再说。”南靖打断她,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那里面没有少年人应有的好奇与贪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冷静与不容置疑,“你且回去。需要时,我自会唤你。”
      摇光仙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对上南靖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猫儿眼,终究没敢再多言,脸上愁苦之色更浓,化作一缕星光,悻悻地钻回了保仙葫中。葫芦口自动闭合,恢复成那个不起眼的灰扑扑模样,只是细看之下,玉质光泽隐隐流转。
      南靖指尖拂过葫芦表面,触手温润。三个愿望……真是好大的诱惑。但他南靖能有今日,靠的从不是凭空得来的运气。判官那点“好运值”,让他投了猫胎;朱果树给的机缘,需他用承诺去换;金光寺的功夫,是他一拳一脚苦练而来;便是与大哥三弟结拜,也是他主动开口求来。
      这愿望,或许真能实现许多事情。但过早、轻易地使用,未必是福。更何况,那摇光仙子眼中的急切,总让他觉得不安。这愿望,恐怕不只是助力,更是因果,是束缚。
      他将保仙葫塞回怀中,贴身放好。抬头望了望被古木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幽谷光线昏暗,恍如黄昏。该回去了,大哥他们该担心了。
      身形一动,他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泥沼中渐渐平复的涟漪,以及空气中淡淡未散的草木清气。
      回到山涧,南怀远正在指点南纤凝梳理体内微弱的妖力,南汐坐在潭边岩石上,静静看着。见南靖回来,南纤凝立刻“啾”一声飞过来,落在他肩头,小脑袋亲昵地蹭他脸颊:“二哥二哥,你回来啦!咦,你身上好像多了点好闻的味道?”
      南靖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将幽谷中遇到磷骨幽昙和得到保仙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摇光仙子急切劝他许愿的细节,只道这葫芦似乎是个可炼化妖邪的宝物。
      南怀远接过保仙葫,仔细感应片刻,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此物……材质非金非玉,似木似石,内蕴光华,隐含一丝极为古老正统的造化之气,确非凡品。二弟机缘深厚。只是,”他看向南靖,目光深邃,“福兮祸之所伏,此等重宝,因果必深。你既决定暂不动用,甚好。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身步步踏实。”
      南靖点头:“大哥放心,我明白。”
      他将那炼化妖植所得的绿色液体交给南怀远,晶核自己留下。南怀远感应其中精纯生机,笑道:“此物蕴含乙木精气,对我等草木之属大有裨益,可分与南卿,助他稳固灵体,早日化形。”
      南卿的意念传来欢喜感激之情。
      南靖又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南纤凝和安静聆听的南汐,心中微微一动。他走到寒潭边,对南汐道:“伸手。”
      南汐依言伸出苍白修长的手。南靖将那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绿色晶核放入他掌心。晶核入手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融入南汐体内。南汐周身蓝光一闪而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一直难以调和、略显阴寒的水灵之力,似乎被这晶核中正平和的生机稍稍中和了些许,运转起来更为顺畅。
      “此物对你或有裨益。”南靖道。
      南汐握了握掌心,低声道:“谢……二哥。”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些许空洞。
      南靖摆摆手,走到平日练功的大石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怀中的保仙葫贴着胸口,传来温润的触感。三个愿望……他在心中默念。不急,且留着。待到真正需要之时,待到……他足够强大,能够承担这愿望带来的任何因果之时。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南纤凝落在南卿的花盆边,小声说着今日的见闻。南汐沉入寒潭,继续修炼。南怀远将绿色液体小心滴在南卿的根部,看着兰叶愈发青翠欲滴,含笑点头。
      南靖运转功法,天地灵气缓缓汇聚。额间金纹在月光下隐隐流转。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空桑山是他的家,但家园之外,是广袤而未知的天地,是可能存在的险恶与机缘。他要变强,强到足以守护这个家,强到足以应对未来的一切。
      保仙葫的意外获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力量,终究源于自身。外物可借,不可恃。这是了尘师父在传授他武功时说过的话,也是他颠沛流离的前世,用血与火验证的道理。
      夜色渐深,空桑山沉入静谧。石洞中,少年闭目修炼的身影,挺拔如松。腰间那看似普通的葫芦,在黑暗中,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温润的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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