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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寺三年 金光寺 ...


  •   金光寺坐落在西麓山腰,香火算不上鼎盛,却也庄严古朴。
      南靖在寺外破败的土地庙蜷了一夜,用《暗影游仙诀》中粗浅的敛息法门,将自己伪装得与寻常流浪孩童无异,只是更脏、更可怜些。额间的金纹被他用山泥小心遮掩。
      次日清晨,山门初开,上香的农户发现了这个瑟瑟发抖、衣衫褴褛(实则是他用大树叶和藤蔓简单缠裹)的孩子。
      “可怜见的,怕是山下的孤儿,被遗弃了吧?”好心的农妇将他带进寺里,一碗稀粥,暖了肠胃,也让他见到了寺中主事者。
      戒律院首座,了尘和尚,面容严肃,目光如电,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喝粥的孩子。孩子眼睛很亮,带着警惕,但并无邪气。
      “你可有姓名?来自何处?”了尘声音浑厚。
      南靖放下粥碗,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记得了。”判官塞的记忆里有名字,但“南靖”此刻不宜出口。
      了尘又细细探查一番,未察觉妖气(南靖体内朱果灵力纯正,且《暗影游仙诀》本就擅长隐匿),只觉这孩子根骨似乎不错,心性也沉稳得不像寻常幼童。
      “既入空门,便是有缘。寺中正缺洒扫杂役,你可愿留下?”了尘并非滥发善心,金光寺与附近妖魔摩擦不断,需要培养新人。这孩子若是可造之材……
      南靖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垂下,掩去思绪。留下,是计划的第一步。
      于是,南靖有了新的身份——金光寺的杂役小童,了尘首座的记名弟子,法号“净心”。
      日子陡然规律起来。晨钟暮鼓,洒扫庭院,挑水劈柴。了尘并未因他年幼而放松,基础拳脚、强身健体的法门,一样样教来。南靖学得极快,不仅因那朱果改善了根骨,更因他魂魄里带着成年人的理解力和前世的坚韧。了尘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半年后,了尘开始传授他更深的东西——少林《易筋经》筑基篇,以及外功《金刚伏魔体》的入门锤炼。这些都是正大光明的佛门武学,与《暗影游仙诀》的诡谲隐蔽截然不同。南靖如同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让他强大的知识。白日练正统武学,夜晚于无人处修习暗杀术,两相对照,竟有奇效。他将佛门功法的中正平和融入暗杀术的迅疾狠辣,又将暗杀术的隐蔽变幻之理用于理解武学招式,进境一日千里。
      了尘只道他天赋异禀,是降妖伏魔的好苗子,督促更严,偶尔望向山下妖魔盘踞之处,眼中忧色深重,对南靖道:“净心,好生修炼。这世道不太平,妖魔横行,正需我辈之力,护一方安宁,保世间太平。”
      南靖恭敬合十,心中却无多少波澜。护世?他没那么大的心。他只想护住自己,以及未来可能有的“家人”。妖魔?仙佛?在他眼中,并无绝对善恶,只有是否威胁自身。但他聪明地从不反驳,只是练功更勤。
      寺中第三年,他在藏经阁打扫时,于角落发现一盆君子兰。兰叶葳蕤,隐隐有灵光流转。南靖能感觉到,这株兰,已生灵智,只是极为微弱。
      他每日打扫,便会顺手为它擦拭叶片,浇上些清水,偶尔对着它自言自语,说些寺中趣事,或自己练功的困惑。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对一株植物说话,或许是在这清规戒律的寺庙里,它成了唯一无需戒备的倾听者。
      某个月夜,南靖练功归来,路过藏经阁,忽闻细微声音:“谢……谢谢你。”
      他驻足,看向那盆君子兰。月光下,兰叶似乎轻轻摇曳了一下。
      “是你在说话?”南靖走近,低声问。
      “……是。”那灵智断断续续传来意念,“我……在此百年,听经闻法,初开灵智……你是第一个,每日都来看我之人。”
      南靖笑了,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兰叶:“那你可有名字?”
      “未有。”
      “我叫南靖。”他脱口而出,随即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是我的本名,在寺里,我叫净心。”
      君子兰的意念传来好奇与欢喜:“南……靖。我喜欢这个名字。你也给我取一个,好吗?”
      南靖看着它在月光下清雅的模样,想了想:“南卿。叫你南卿,可好?”
      “南卿……好,我喜欢。”君子兰,不,南卿的意念欢快起来。
      此后,南靖多了一个秘密朋友。他依旧每日去藏经阁,与南卿说说话,偶尔渡一丝温和的灵力助它成长。南卿的灵智日渐清明,成了这冰冷寺庙中,南靖唯一感受到的、近乎“同伴”的温暖。
      了尘对他的进步颇为满意,认为此子心性坚毅,是可造之材,愈发将其当作继承人来培养,降妖除魔、护卫世间的理念,灌输得更多。南靖面上恭顺受教,心中自有沟壑。他清晰记得与万年朱果树的约定,也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
      寺庙的生活平静,但山雨欲来。南靖能感觉到,了尘眉间的愁绪越来越重,寺中武僧巡逻的次数增多,香客却日渐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直到那一日,黑云压山,妖气冲天。
      了尘将他唤到禅房,递给他一个陈旧的布包,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净心,寺中将有大劫。你速从后山密道离开!这包中有寺中传承之物的线索,你……务必保全自身,将来若有可能,再续佛门薪火!”
      南靖接过布包,入手沉重。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抬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了尘:“师父,你呢?”
      了尘一怔,苦笑:“为师是戒律院首座,自当与寺院共存亡。你快走!”
      南靖握紧布包,忽然问:“主持方丈在何处?”
      了尘虽疑惑,仍答道:“方丈师兄应在正殿,准备迎敌……”
      南靖点点头,转身就走,却不是走向后山,而是朝着藏经阁方向疾奔!
      “净心!你去何处?!”了尘惊怒。
      南靖没有回头,身影在长廊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暗影游仙诀》的身法,被他运用到极致。
      他冲进藏经阁,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地抱起那盆君子兰,用布匹牢牢裹好,背在身后。然后,他目光扫过殿堂,按照了尘偶尔提及的方位,快速从几处隐秘的佛像暗格中,取出了四样东西:一把看似朴实无华的油纸伞(金刚伏魔伞),一幅古旧的观音立轴图(观音图),一只非金非木的暗色手镯(无尽手镯),一枚温润的乳白色宝珠(如意宝珠)。布包里的线索,清晰指向这些。
      他将宝物连同君子兰一起用大布包裹好,背在背上,轻如无物。
      此时,寺外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已然震天!妖气、佛光、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南靖像一道影子,循着记忆中路线上次送饭时探明的方位,潜入正殿后方。主持方丈了缘大师,正与几位老僧结阵护持大殿,面容悲戚,嘴角溢血,显然已受内伤。
      “方丈。”南靖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低声快速道,“万年朱果树让我带您去见他。”
      了缘大师猛地睁眼,看向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小童,眼中先是惊疑,听到“万年朱果树”时,化为震惊与一丝恍然。
      “你……”
      “没时间解释,信我,可活。留下,必死。”南靖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外面越来越近的妖魔身影,“了尘师父让我带您走。”
      了缘大师看着殿外浴血奋战、不断倒下的僧众,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冷静得不似孩童的孩子,长叹一声:“冤孽……因果循环。罢了,走吧。”
      南靖毫不迟疑,一手扶住了缘,另一手猛地掷出几枚从厨房顺来的火折子,点燃了殿中帷幔,制造混乱。同时,他身形急动,朝着记忆中后山密道的方向掠去!《暗影游仙诀》的隐匿和速度发挥到极致,在混乱的战场边缘,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
      途中,他看到了尘正与一只虎头妖魔奋力厮杀,浑身浴血。
      南靖脚步顿了顿。
      “快走!”了尘也看到了他,以及他搀扶的方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怒吼,一刀劈退妖魔,为南靖让开道路。
      南靖嘴唇抿紧,终究没有再回头,带着了缘,背着南卿和宝物,冲进了后山的密林。
      身后,金光寺的钟声,在一声巨大的轰鸣中,戛然而止。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南靖在山道上疾奔,了缘大师伤势不轻,几乎全靠他半扶半拖。老和尚气息微弱,断断续续道:“朱果……树……前辈……终于……愿见我了……”
      南靖没说话,只是将轻身功法催动到极致。他记得来时的路,东荒,空桑山。
      跑了不知多久,天色将明未明,他们终于在山道尽头遇到了踉跄追来的了尘。了尘胸前一道狰狞伤口,深可见骨,脸色惨白如纸,见到方丈无恙,似乎松了口气,下一刻便喷出一口鲜血。
      “师父!”南靖上前扶住他。
      了尘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欣慰,有遗憾,最终化为平静:“走……快走……去……你该去的地方……”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南靖探了探他的鼻息,已无气息。这位严厉又尽责的师父,终究没能撑到空桑山。
      了缘大师闭上眼,诵了一声佛号。
      南靖沉默地背起了尘逐渐冰冷的身体,继续赶路。心中并无多少悲伤,了尘于他,是传艺授业的师父,是责任,却并非家人。但这份责任,他认。
      又走了两日,穿过荒野,踏入东荒地界,熟悉的空桑山气息扑面而来。了缘大师伤势更重,全靠南靖渡些灵力吊着。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处山涧,万年朱果树依然矗立。
      了缘看到古树,挣扎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破碎的僧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前辈……小僧了缘,应约而来。当年……是晚辈之过……”
      朱果树干上,老者面容浮现,看着了缘,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痴儿……罢了,罢了。旧事已矣,你我也算了结了。”
      了缘大师闻言,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巨石,盘膝坐在树下,气息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寂然。竟是就此坐化。
      南靖将了尘的尸体也放在一旁。他走到自己当年化形的水潭边,用尖锐的石块和双手,挖了一个简单的坑,将了尘埋葬,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没有立碑,只插了一根削直的树枝。
      他站在坟前,琥珀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这个教他武功,期望他降妖伏魔的和尚,最终埋骨在这荒山。世间不太平,他想护的世间,没有护住他。
      “师父,这里很安静,应该不会有妖魔来打扰你。”南靖低声说,像是在对死去的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面容温润如玉、眉目间带着岁月沧桑的男子缓缓走来,正是万年朱果树所化的老者形象,此刻显得真实而清晰。
      “他执念已消,归于尘土,亦是圆满。”男子看着坐化的了缘,缓缓道,“小友,多谢你了却我与他这段因果。”
      南靖转身,看向他:“你说过,另有酬谢。”
      男子,或者说,万年朱果树所化的修士,微微一笑,手一挥,一股柔和的青色灵光笼罩南靖全身。南靖只觉得体内因为长途奔逃和激战留下的暗伤迅速恢复,灵力也充盈了几分,对《暗影游仙诀》的理解似乎更深了一层。
      “此乃我一丝本源乙木精气,可助你巩固根基,加速修行。”男子道,“我名号久已不用,你可称我……南怀远。”
      “南怀远?”南靖念着这个名字。
      “怀远……怀念远方故人,亦念旧日因果。”南怀远目光悠远,随即看向南靖,“你既姓南,又引我入此因果,也算有缘。我观你心有所求,却又似无根浮萍,可愿在此空桑山暂居?”
      南靖看向他,又看向背后包裹里安静不动的君子兰南卿,再看向这幽静的山涧。金光寺已成灰烬,了尘已逝,了缘已坐化。天下之大,他似乎又无处可去了。
      但这里,有这株帮过他也算计过他的古树,有这株他取名、陪伴他三年的君子兰。
      “好。”南靖点头,随即,他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抬头看着南怀远,又看看那盆君子兰,认真道,“我们……结拜吧。”
      南怀远一愣。
      “你,我,还有南卿。”南靖指着君子兰,“你年长,是大哥。我叫南靖,是老二。南卿是老三。我们,做兄弟,做家人。”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语气却斩钉截铁,琥珀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渴望。
      判官给他的记忆碎片里,“家”就该是这样的,有亲人,有兄弟,彼此扶持。
      南怀远看着眼前这个明明长着孩童模样,眼神却历经沧桑的小家伙,又看看那盆因吸收了此地灵气和南靖每日陪伴而灵光渐盛的君子兰,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他活了万年,看尽沧桑,早已习惯孤独。但这小狸猫眼中对“家”的渴望,如此炽热,如此纯粹。
      “哈哈……好!”南怀远大笑起来,声震山林,惊起一片飞鸟,“万年孤寂,今日竟要多个兄弟!好!南靖,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二弟!待南卿化形,便是我们三弟!”
      他挥手,三只简陋的木杯凌空飞来,山涧灵泉注入其中。南怀远划破指尖,一滴翠绿如翡翠、散发着磅礴生机的液体滴入三只杯子。
      “此为我本体汁液,蕴含生机,以此代酒,天地为证,我南怀远(南靖/南卿),今日结为兄弟,此后福祸同当,生死不负!”
      南靖也划破手指,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杯中。他又小心地刺破君子兰的一片叶子,挤出一滴清亮的汁液。
      三只木杯凌空相碰。
      清泉混合着树汁、人血、兰液,被南靖和南怀远一饮而尽。南卿的意念传来清晰的、带着颤动的喜悦:“大哥!二哥!”
      南靖放下杯子,感受着口中奇异的味道,和胸口涌起的陌生暖流。他看着眼前温润含笑的大哥南怀远,看着灵光雀跃的三弟南卿,又看了看埋葬了尘师父的小小坟茔。
      空桑山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
      这里,或许,可以开始成为“家”了。
      他走到君子兰花盆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功法。这一次,不是为了变强自保,也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是为了,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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