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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狸生
南靖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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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靖觉得，自己可能是地府有史以来，卡在轮回道里最久的钉子户。
忘川水涨了又落，三生石边的彼岸花开了三百个轮回，他还在那里排队。无他，唯怨念太重尔。重到孟婆汤灌了三碗，前尘往事依旧在魂魄里刻骨铭心，搅得六道轮回盘见了他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死活不肯收。
判官崔珏捏着生死簿，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眼前这缕清俊却戾气缠绕的残魂，第二百零一次叹气。
“南靖，生前为将，戍边三十年，满门忠烈，却遭构陷，血溅法场。怨气深重，无法洗涤，难以投入人道。”鬼吏机械地重复着判词。
南靖的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点不甘心的亮。家？他早没家了。国？也亡了。那点怨，不过是无处可去的执念，像跗骨之蛆。
崔珏看了看手中另一份加急文书——西天佛会即将开始，地府需派代表出席，轮回司这边卡着个“疑难杂症”实在不雅。他又瞥了眼南靖魂体深处那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对“家”的模糊眷恋。
“罢了。”崔珏合上生死簿，指尖一点灵光飞出，没入南靖魂魄，“看你可怜，予你些许‘好运道’，再赠你些人间‘家’的温存记忆。去吧，下辈子，莫要再执着了。”
他大笔一挥，本该落向“人道”的朱批，不知是心急还是那点“好运道”作祟，笔尖一滑——
“畜生道，狸猫属。”
南靖最后的意识，是判官那一声模糊的“糟糕”，以及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推入一道散发着湿漉漉腥气的漩涡。
再睁眼时，视线低矮，浑身毛茸茸。
他抬起“手”，看见的是一只覆盖着雪白绒毛、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
“……”
初生的灵智混着判官强塞进来的、关于人间炊烟、团圆饭、屋檐下燕巢的温暖记忆碎片，以及前世破碎的血色画面，一股脑涌上来。
南靖，或者说，这只新生的白狸猫崽，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浑浊的水洼，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抹浅金纹路，像一簇小小的火焰。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此刻写满了茫然与一种近乎荒谬的冷静。
他试着“喵”了一声，细弱蚊蚋。
所以，这就是他的“好运道”？变成一只……狸猫？
那点关于“家”的温暖记忆，在此刻显得愈发讽刺。他没有愤怒，愤怒是鲜活的生灵才有的情绪，他只觉得空，空荡荡的，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判官给的记忆碎片里，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有着令人心悸的暖意。
他想要。
不管以何种形态，活着，然后，找一个那样的地方。
猫崽摇摇晃晃，凭着本能和魂魄里那点残存的机敏，钻进了东荒空桑山深处的荆棘丛。弱肉强食，是山林的第一课。他躲过秃鹫的利爪，避开毒蛇的獠牙，舔舐伤口，学习用这具柔软却敏捷的身体捕食更弱的虫鼠。
直到那一天，他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果香。
那香气勾魂摄魄，引着他深入山涧。一株古朴的朱果树扎根在灵泉旁，枝叶间，三枚果子红得剔透，散发着氤氲灵光。一枚熟透的果实恰好落下。
饥饿驱使他扑了上去，三口两口吞吃入腹。
轰——！
澎湃的灵力在小小的猫身里炸开，筋骨重塑的剧痛席卷而来。光芒将他包裹，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散去，一个约莫三岁人类孩童模样的身体，赤条条地站在泉水边，皮肤白皙，头发乌黑，额间那抹金纹愈发清晰，琥珀色的猫儿眼里满是错愕。
他……化形了？因为那枚果子？
“啧，三千年结果的朱果，竟让你这小猫儿误食了去。”苍老的声音从古树方向传来，带着些许无奈，“也是你的造化。”
南靖警惕地后退一步，却因新生的四肢不协调，差点摔倒。他抬头，只见那株巨大的朱果树干上，隐隐浮现一张模糊的老者面容。
“吾乃空桑山万年朱果树。”老者声音缓慢，“你食我果实，脱去妖身，根基已塑，此乃因果。吾有一事，需你了结。”
南靖稳住身子，努力适应着双腿站立的感觉，声音稚嫩却清晰：“何事？”
“将西边金光寺的主持和尚，带来见我。”老者道，“了此夙缘，因果即消。”
“我为何要帮你？”南靖眯起眼，属于人类的狡黠和属于猫科动物的警惕，奇异地融合在这张稚嫩的脸上。
老者沉默片刻，一缕翠绿光华自树冠飘落，没入南靖眉心。“此乃《暗影游仙诀》，非正道功法，擅隐匿、刺杀、遁逃。你根基初成，怀璧其罪，此法可助你在成长前自保。将那和尚带来，另有酬谢。”
大量玄奥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南靖闭目消化片刻，再睁眼时，已闪过一丝明悟。
“好。”他答应得干脆。记忆碎片里，“信诺”似乎是重要的东西。而且，他需要力量，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家”。这个交易，不亏。
“多谢。”万年朱果树声音渐弱，“你已脱妖身，寻常修士难辨你真身。好自为之。”
南靖看着自己幼小的手掌，握紧，松开。他走到水边，再次打量水中的倒影——一个玉雪可爱的人类孩童。判官给的“家”的记忆，此刻无比清晰。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天真与野性的笑容。
“家……”他低声自语，转身，迈着还不甚稳健的步伐，朝着西方，朝着那可能有“人”的地方，走了出去。
第一步，先活下去，变得更强。第二步，找到那个叫“金光寺”的地方。第三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空桑山嶙峋的剪影。
他要在这世间，给自己，挣一个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