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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结局-沉渊 “裴渊,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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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攀天谷,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手边放着一碟甜糕。
这个视线……他好像变回了孩童。
裴渊慢慢回过神,听着耳边的喧闹,微微偏了偏视线,看见两人熟悉的背影。
岳成戈和金满袖正围着什么,嘻嘻哈哈地说着笑话。他一下便回想起来,这是晏惊澜刚加入七星使的时候。
“哥哥!”
一道脆生生的呼唤响起,裴渊一晃神,那小少年已经来到他面前。晏惊澜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手撑着膝,眼睛亮亮地望他,道:“我叫晏折风!”
“哥哥,你叫什么呀?”
“我叫……”
裴渊还没来得及回答,面前的场景骤然变化。
一下子他便到了鼎门口,手上拿着包袱,好似准备离开。
“哥哥——”
他回过头,一抹青衫跑了出来。
“这个、这些……你、拿着……”
晏惊澜含泪把香囊和布老虎塞在他手里,哽咽道:“你不要忘记我……”
裴渊有些动容,可方握紧手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又如烟尘散去。
天色骤然黑沉下来,变成沉闷的阴天。
依旧是攀天谷。他站在碎石道上,一阵灰尘从他眼前散开,前面传来奇怪又无意义的叫声。
他挥了挥手,握住手中的剑往前走。
一片废墟之上,一道衣衫残破、墨发披散、形似癫狂的身影捂着头,大笑出声。
“来,来啊!把我再抓回去?再关几天?来啊!”
这是他们阔别九年后,第一次对上面的重逢。
场景变换得实在太快,快得裴渊几乎做不出反应——
常春楼里晏惊澜颤抖地靠在他怀里。
街边小摊晏惊澜伸手抽他手臂,允许他用“晏荻”之名。
刚出暗室的晏惊澜在后林自己喝水,拒绝他靠近。
坐在晏澈身边,晏惊澜撑着头看爹爹缝补娃娃。
孤身一人斩了甲级大妖,因为被凶,晏惊澜抱着自己在漆黑的洞穴里无声落泪。
在旧院看见无名石碑时,晏惊澜为他的身世垂泪。
在北境冰天雪地中,晏惊澜疲惫地看着中毒的他,要他带他回去。
结了道侣后,晏惊澜纵容地看着他向亲朋好友炫耀,唇角带笑。
……一切的一切。
裴渊以为自己早应该淡忘了,没想到还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片段,他就能说出那时候的事情。
他伸手想去抓晏惊澜,然而每一次,手都只能徒劳地从晏惊澜身上穿过。
一个个晏惊澜,不同心情的晏惊澜在他身边路过。生气、娇嗔、幽怨、喜悦……诸多情感闪过那张他看了二十几年的脸。
在某一刻,那些晏惊澜全部在他面前如瓷片碎裂。
周围变成熟悉的他的房间。
裴渊站在门口,看着窗边安静坐着的晏惊澜,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视线缓慢下移,看见晏惊澜手上正在滴血的匕首。
“裴渊。”
晏惊澜轻声开口。
一直游离观看自己记忆的裴渊骤然有了脚踩实地的感觉,他匆忙应了声,几乎是扑到晏惊澜腿边。
他握住晏惊澜的手,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晏惊澜垂头看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如果我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很可能会死,你怎么想?”
“……”
又是这个问题。
裴渊已经有了答案,也曾说出过这个答案。然而这一刻,那个答案哽在喉间,迟迟不肯出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晏惊澜要做什么,但现在的他知道了——晏惊澜会坠入危险中,危险到真的会死。
“裴渊?”晏惊澜又唤了一声,把他的思绪撩拨回来,“我这副孱弱的身体,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
不是这样的。
你能做到的事情太多了,多得远超常人,多得……多得我不愿承认。
裴渊缓慢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晏惊澜冰凉的手背上。他闭了闭眼,张开口哑声道: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哪怕留我一个人在原地也没有关系的。这么多天,你一个人在攀天谷,不找我,我也活得好好的。
每天忙忙公务,和常枫容南枝一起累得睡在书房,再同抱怨的弟子们出出任务……
没有你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十几日,已经习惯了。
“只是一个问题而已,你为什么哭呢?”
头顶传来晏惊澜轻轻的声音。
裴渊模糊间看见一滴水砸在地上,喉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该怎么说这是一个梦?在现实里,晏惊澜已经像自己说的,去做了那危险之事。
这怎么只是一个问题?这怎么只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哪怕在梦里,也要隐瞒他?
晏惊澜,你怎么能在梦里也这么残忍?
小腹传来一阵滚烫热意,裴渊额头抵着的东西骤然一空,他踉跄地摔倒了地上。
鼻尖传入一股难闻且浓厚的血液腥味,裴渊捂着烫得发疼的腹部,艰难地抬起头。
远处,风里,一只蝴蝶停在雪地上。
他睁大了眼,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径直朝那边爬了过去——
靠得越近,一切便看得越清楚。
晏惊澜躺在地上,那头毫无生机的白发浸在胸口下蔓延开的血泊中。
谢扶苏握着那柄几乎全部陷入身下人胸口的匕首,肩头颤抖,如受伤小兽般痛苦地喊叫了一声。
身后传来强大灵力波荡,裴渊迟钝地看见视线里出现一抹白衫。
谢扶苏猛地把匕首拔出,素日白净的脸上全是泪痕,仰头望着向自己走来的白衣人。
“扶苏——”
谢逐清刚要上前,谢扶苏就撑开一道屏障,把他隔绝开。
他们说什么,听力一贯不错的裴渊竟都没听清。
他只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白发人。那人脸侧向这边,动得缓慢的眼睛隔着距离与痛苦,缓慢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裴渊想爬起来,浑身上下却用不上力气,只能感觉胸膛中好似有什么要炸裂开了,一只无形的手用力地捏紧他的心肺,想要断绝他的呼吸。
“裴、渊。”
倒在地上的人嘴巴缓慢地张合。
“对不起。”
“我不想死的。”
看清的那一刻,裴渊怔然地落下一行泪。
地上那人宽慰他的笑缓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一双盯着他,又好似盯着远方的眼睛。
这一瞬间,天地好似都消失在了世间,他的世间只剩下那张苍白的、在血泊上失了神采的脸。
“哥哥,为什么有的人死了,眼睛不会闭上?”
脑海中忽地响起稚嫩的童音。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如果人抱执念而死,眼睛就可能不会闭上。”
少年的他低声道。
“人们说,这叫死不瞑目。”
裴渊脑中最后一根绷紧的弦毫无征兆地断开,彻底昏死过去。
***
***
再次醒来,裴渊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盯着纱帐顶看了不知多久,忽然意识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心下一喜,费劲地动了动,想吸引那人的注意力。
那个人果然发现了。
温暖的烛光靠近,裴渊抬起眼,看见了云怀柔疲惫而憔悴的面容。
“喝点水。”云怀柔声音轻哑,将茶杯递到他唇边。
裴渊恍惚间有些分辨不清眼前事物,无意识喝了点水后便急切地问:“我睡了多久,他们怎么样了?——晏惊澜怎么样了?”
“……”
云怀柔沉默了。
裴渊这时终于回想起来为什么会有股熟悉的既视感……当时在魔界控制了无相界怪物他昏迷醒后,也是云怀柔坐在他床边。
然后,晏惊澜来敲门。
“晏惊澜在门外吗?”裴渊问。
“晏公子……”云怀柔闭了闭眼,“没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炸开在裴渊头顶。裴渊怔愣许久,才扯了扯嘴角,攥住手下的被褥,道:“怎么没的?”
“他把魔髓收在自己的血肉里,透支自己的身体,最后失控了。”云怀柔尽力保持着话语的平稳,“谢扶苏送他离开痛苦了。”
“……”
裴渊没有说话,慢慢地翻了个身,“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后来几日,全逍遥宗都知道,大战后的掌门依旧冷静如从前。
不知情的人继续同他嬉笑,只为他经常的寡言感到奇怪。
知情的人什么也没说,安静地陪着他。
几日下来,裴渊慢慢把当日的情景拼凑了出来。
当时风无间手上的魔髓被晏惊澜抢走,晏惊澜因为支撑不住所有碎片同时埋在身体里,让谢扶苏先用梦术困住了附近的所有人,而后让谢扶苏了结了自己。
这之后魔髓碎片又回归到了需要存放、释放恶念的境地。
执圭帝君赶到场,只来得及看自己的徒弟以身画阵,封印了碎片。
再之后,事情就恢复了人们可以处理的范围。
他昏睡了整整二十日,错过了不少事情。残破的人界已将魔族击退,并由攀天谷几位活着的长老带人去魔界中查看无相界封印。
攀天谷的罪证被不知何人公之于众,而无能治理司,也因为这件事情被推翻,真正坚守正道之人成为了新的治理司成员。
一切都好似尘埃落定。
裴渊帮着常枫和容南枝处理了几日事情,生活好似也回归到了平淡中。
直到这日晚上,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一块赤红髓。
这赤红髓上刻了一道浪花。当时他送晏惊澜的时候,晏惊澜还问他如果被别人偷了,该怎么证明众多赤红髓中哪个是他的赤红髓。
裴渊那时候没回答,只在赤红髓上刻了一道浪花。
“这样就不会找不到了……”裴渊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痕迹,轻声道,“毕竟这么贵的东西,没有人会刻意破坏的。”
“——也对,毕竟这么贵的东西,没有人会刻意破坏的。”
一道温润的嗓音在旁边响起,裴渊转过头,身边却空无一人。
他将赤红髓轻轻放在桌上,往里推了推,似乎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推开。
“你太残忍了。”
裴渊低声说着,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也许是自己,也许是方才那个美丽的错觉。
“没有你的日子,我也会过得好好的。”
“你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翌日,容南枝抱着文书去裴渊屋里找他的时候,推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而另一边,正在查阅藏书的常枫发现架上少了几本书。那几本书在的架子是裴渊的专属书架,专门放自己的书籍。
“有人看见谁拿了掌门的书吗?”常枫到门口探头问守门的弟子。
弟子回忆了一下,道:“掌门昨晚自己拿的呀,我们怎么会动他的东西。”
“……好。”常枫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安。
南江重建的大街上,金满袖和陈昭坐在茶摊上,正喝着酥油茶。
“感觉差点味道嘛……还是师弟做的好喝。”金满袖品鉴了一口,摇头叹气,“等到了逍遥宗,定要让他给我们做几壶,一次喝个够。”
陈昭没怎么说话,但看得出来有些失落。她转身准备再叫店家煮一壶别的东西,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斗笠。
“师姐……”
她下意识喊了一句。金满袖偏头看她,“嗯”了一声。
“刚才那个是裴师兄么?”陈昭不确定道,“我看到个斗笠,很像惊澜师兄同他一起做的那个。”
“……哪有?”金满袖顺着她的目光往人海里看了看,“你是不是看错啦?师弟现在应该在逍遥宗里处理文书呢。”
路边一家老字号医馆客人来往繁多,孙洵庚拉着孙箐的手,把他带出来,道:“跟紧,别跑丢了。”
“……阿哥,我不是小孩子了,跑丢了也回得去。”孙箐微微仰头,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就算不见了,怀柔也会出来找我的……”
“你啊。”孙洵庚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和他一样,真是傻得没边了。”
孙箐捂着额头,抿了抿唇,跟随兄长离开时与一斗笠人擦身而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觉得眼熟,但没多关注。
医馆里的陈大夫看着自己两个徒弟忙前忙后,甚是欣慰。
一道身影靠到柜台这边,他转过头,微微挑眉,“哟,是你啊。”
“嗯。”来人拿出一只青色香囊和一张单子,道,“帮我配个香囊。”
“又配?又找不着你弟弟啦?”陈大夫一把年纪,脾气比从前好了不少,乐呵地转身在百子柜前抓药。
“嗯。他闹脾气离家出走,我去找他。”
拿到香囊,斗笠人搁下钱,压低斗笠再次钻入人堆。
人来人往犹如道道浪潮,翻涌着阻隔他前进的道路。
但他依旧维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往前去。
走过烈日,走过孤月。
偶尔驻足休息,他会翻阅包里残破泛黄的书页,另一只捏着块赤红髓。
书上笔记陈旧,不知是多少年前,哪位少年流着泪写下的痛苦。
【万物有灵,死而零散,回归天地。】
【灵聚于傀,而傀有灵。灵为生人灵,而傀有生人灵。】
【复生之术,如是而已。】
他合上虚无缥缈的传说,将已汇聚了丝丝缕缕温润灵力的赤红髓举起,轻轻吻了吻,起身奔赴下一个地方。
晏惊澜,没有你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好好的。
但没有我的日子,你会觉得很寂寞吧。
“于嗟阔兮,终我逢兮。”
昔年幻境里,背着爱侣在风雪中前行的男子,因为自己想出来的话而心底喜悦,“于嗟洵兮,不我离兮。”
“我们是这样,对么?”他问背上的爱侣,“从认识到现在。”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
他的爱侣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很快就散在风雪里。他们前几日才吵了架,他的爱侣并不想让他觉得痛快,故意如此道。
但他的爱侣很快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的爱侣拉不下脸,只能嘴硬地补了一句:
“但也许命运会说是的……毕竟你总爱做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