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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后记-裴回 是不甘心, ...

  •   裴渊的白发,是在第三十一个年头开始生的。

      起初只是鬓边掠了几缕霜白,夹杂在其他墨发里并不显眼,但随着年岁增长,白发便如藤蔓,爬得愈发猖獗。

      一直到第五十个年头,镜中的他已然满头霜雪,与记忆中某人那抹刺眼的白悄然重合。

      他盯着镜子沉默许久,将其扣下,再起身赴往新探得的地方。

      修士有驻颜之术,也有匿形之法。每日维持这些小术法也用不了多少灵力,但裴渊没施,或者说,没闲心施。

      数年来,他依旧雷厉风行,剑锋所指之处,宵小辟易,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伫立在正道的高峰上,歼灭邪祟——

      若一直都无人发现他在背后做的事情的话,那确实可以毕生都如此伟岸下去。

      他用几十年去做了一件离经叛道,甚至可以说污秽不堪的事情。他在收集、温养那个在魔髓大乱中殒命的人散落于天地间的神魂,妄图复活那个人。

      无论是动用禁术、与黑色地带的人交易,还是涉足鬼界、沾染无数因果,曾经被悉心教导的正道原则被他自己一一打破、玷污。

      逍遥宗内部并不是没有非议,也有人痛心疾首地劝说他人各有命,新生的监察宗门也曾发出严重警告——

      但裴渊一概不理。

      他只是戴着那顶换了不知多少材料装饰、已经面目全非的丑陋斗笠奔波世间,沉默、固执地用尽一切手段去捧起散落在尘埃里的渺茫星火。

      容南枝作为副掌门,将他的事全包揽了去,而掌事常枫也每日兢兢业业地帮他将逍遥宗管理得井井有条,如此一来,他更是拼了命地去研究固魂复生之术。

      有人说,逍遥宗的掌门裴渊是为情痴狂之人,但这话传到裴渊耳里,裴渊竟开始有些动摇。

      为情痴狂……吗?

      几十年前的裴渊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错,他要找回他的爱侣、珍宝。

      但现在不同了。

      人世沧桑几十年,现在的裴渊,心境早已发生了改变,心念也在漫长的、得不到回应的时间流逝中逐渐动摇。

      真的是为情痴狂吗?他问自己。

      其实是执念吧?是因为自己比天高比海深又无处安放的情愫需要归处,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弥补那场大乱和那头白发造成的痛苦,是不甘命运摆弄的反抗,是漫长岁月里……支撑他走下去的习惯。

      ——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被那人左右了余生。

      走过那人曾为布阵去过的每一个角落,深入他出任务时路过或探索的每一处秘境,每年不顾风雪回到北境那个上古遗迹的石室枯坐半月……凡此种种,是他挣扎在世间喘息的机会。

      靠近,他会痛苦,可远离……他又会魂不守舍地爬回来——那人已经死了,死人怎么能这样蛮不讲理地困住人?

      所以,他也在迷茫时对着镜中冷肃的自己,就像弟子们热切求知那样问:

      裴渊,你的怒,你的不甘,你的爱恨都已经沉淀成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躯壳了,你看你已经白了头了……你那点少年热忱,在几十年孤寂寻觅中,还存在哪怕一丁点儿吗?

      早就消磨殆尽了吧?

      只是因为需要一条能让自己活下去的路——因为你已经不知道有什么能承担、化解你那些顽固的贪嗔痴念,你快因为无处倾诉而被这些东西压垮。

      你抱着死寂的希望,找了个理由,冠冕堂皇地苟延残喘下去。

      *

      第七十三个年头,冬至。

      微小洞府内,裴渊对着镜子,按照记忆中自己年轻的模样施展驻颜术。

      周围是安神静心的淡淡药草香,几个白白胖胖的小萝卜崽哼哧哼哧地用小锄头耕着地,檐角风铃叮铃清响,一派宁静祥和。

      这个洞府被他改造成了攀天谷里那人的小院的模样,并设了个极其精密的养魂大阵。

      大阵中心有张千年暖玉雕成的小榻,上面静静躺着一个由无数奇珍异草、灵丹妙药制造出来的躯体,或者说,傀。

      傀的胸口悬着一枚流转出温润灵力的养魂玉,此时养魂玉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昭示着一个渺茫的未来落了地。

      屋外的裴渊琢磨半天,终于把样貌复原回了三十几岁的模样,不过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刻意把那一头白发留了下来。

      他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深蓝衣袍,换下发冠,用朴素木簪随意束起一个高高的马尾。

      如此做好,才迈步进屋。

      他在普通人眼中,已经是个真正的老人了,脊背虽还是像当年那样挺得笔直,但终究因为岁月染上了单薄。

      寂静如寒潭的眼眸,在入了屋,就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傀。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几十年了,一眨眼便过去了,快得他都差点想不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

      也许他复原得有些不对吧,毕竟在记忆中,他见到的最多、最久,记得最牢的是出任务时戴的千万个假面。

      只有一个人记得他的真容。而他为了记住那个人的真容,已经把自己的真容忘却了。

      裴渊伸出手,指尖因年岁俏皮以及不知哪个禁术的反噬而有些粗糙变形,带着细微颤抖轻轻触上养魂玉。

      他闭上眼,从体内剥去绝大部分灵力,连同七十三年里积攒的连自己都说不出是爱是恨是痛苦是执念的心绪,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拿去,全部都拿去。他为了养傀已经给了不知道多少滚烫的鲜血、温热的眼泪、冰凉的钱财,如今也愿意把支撑着这“病弱”躯体仅剩的东西给出去。

      ——只要是这安睡的人想要的。

      阵法嗡鸣,光华大盛,药香与扑向大阵四周的灵力抵死纠缠。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长得好像又过了一个七十三年。

      裴渊静静地看着,不甚在意地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开始回忆自己的半生。

      回忆到最后,定格于无穷无尽的暴雨。他开始怀疑自己执着的究竟是与晏惊澜重逢,还是仅仅无法接受“失去”。

      所以,还是因为付出的太多,一朝失去,接受不了吧?毕竟没有什么情感能挨得住时间的摧折。

      七十三年实在是太长了,足以让世上最浓烈的爱意在苦楚大雨的反复冲刷后,变得苍白而遥远。

      如果这一次真的成功了的话,他只会感到释然吧。

      他真的累了。

      成功与失败,都算了吧。他已经老了,不应该再到处乱跑,在一个小屋每日等待着生命逝去就好……

      忽然,养魂玉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裴渊的目光瞬间定住,紧接着,光芒如同春泉奔涌,冲向大阵的四周——

      榻上,那具苍白了几十年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指。

      裴渊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也随之凝固。

      然后,他看见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覆雪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下,再一下。

      最终,缓缓掀开。

      这是一双清澈的、带着茫然的眼睛。

      这双眼睛,还是七十多年前药圃阳光下,懒洋洋抬起看他时的模样。明净,温和,映着暖阁外的天光和他白发苍苍身影。

      四目相对之间,万物无声。

      裴渊僵在原地,连指尖的颤抖都停止了。他像个第一次直面神迹的信徒,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呼吸急促地溺毙于那双眼睛,那双他以为早已随岁月模糊、此刻却鲜活如昨的眼睛。

      好疼啊,这目光灼得他灵魂都在发疼——这种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榻上的人似乎感知到了溢出躯壳的苦痛,微蹙着眉启唇,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轻柔又低哑地唤:

      “裴……渊?”

      两个字。

      仅仅两个字。

      目眩神迷中,裴渊感觉自己半生里用仇恨、责任、阴郁筑起的高墙,在刹那间轰然崩塌,被爱碾为齑粉。

      那些午夜惊醒时撕咬心脏的恨,那些独自面对阴谋算计时的冷硬,那些跋山涉水搜寻神魂时近乎自虐的坚持,那些对岁月对命运对所有不公的无声质问!——所有的所有,全都,化成了灰。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第一次见到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因为一见钟情而手足无措。

      七十三年的光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抹去,让他做回了那个会在雪地里背着人走很远的裴渊,那个会因为对方一句“家夫”而耳根发热的裴渊,那个哪怕精疲力尽也苦心钻研食谱的裴渊。

      没有了。恨啊,怨啊,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裴渊对晏惊澜最真挚最炽热最不顾一切的爱恋,和从未真正死去的、属于少年裴渊的真心。

      热意猛然冲上眼眶,在瞬间朦胧了视线。裴渊甚至还未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向前一步,几乎是扑跪在榻边,对他的仙人伸出那双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想去触碰那张脸,却又在咫尺停下、

      谁又能告诉他这是不是黄粱一梦,是不是一触即碎……?

      他不敢说,不敢碰,只能像个孩童般无助哭泣。

      而晏惊澜很轻地眨了下眼,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嗓音沙哑:

      “你是去偷玩雪了,还是……给了我一辈子?”

      一辈子?

      裴渊再抑制不住,俯身将脸深深埋进晏惊澜的颈窝里,放任肩膀剧烈颤抖。

      泪流淌着,终于将这七十三年的孤寂、煎熬、自我说服与压抑也全部给了面前的人。

      “我以为……我以为……”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我疯了!说我走火入魔,说我是正道耻辱!”

      “我等了好久……我一次又一次想恨你却发现还是想见你!——你的不告而别把我留在这里七十三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哽咽着控诉,到最后近乎愤怒地大吼大叫——

      “你凭什么瞒着我赴死!”

      凭什么要留下一句,我不想死,而困了他半生。

      晏惊澜感受着这具不再年轻却依旧为他而颤抖的身躯,耳中听着那些可怜委屈,心口沉沉地如压了一块大石。他吃力地抬起僵硬的手臂,轻轻环住裴渊的头,手指穿入发丝间,一下又一下笨拙而温柔地抚摸着。

      “裴渊,你的皱纹露出来了,要不要再换一下驻颜?”在裴渊终于喊累了一动不动任人摸的时候,晏惊澜语气带上了熟悉的嫌弃与笑意,“而且你幻化错了,你的下颌可比现在要更分明一些。”

      “……”裴渊沉默片刻,似乎是没想到他还能把他年少的模样记得那么清楚。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白发,低声说:“那我把这个也……”

      “——不用。”

      晏惊澜拉过他的手,在他抬眼怔愣地来对视时,微微弯起眼睛,说:“你这样就和我一样了。”

      “之前说过吧……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

      暖阁外,药草香依旧令人安心依赖,小萝卜崽辛勤地耕种着药草,风铃轻快作响。

      冬至的雪落不进温暖的洞天,但热气腾腾的汤圆能被端进来。

      晏惊澜刚要动手,裴渊一把按住他,严肃地说:“你不能吃如此难消化的食物。”

      “所以这份是我的,你的是这份。”

      说罢他便推来一碗浮着两颗枸杞的小圆子。

      晏惊澜:“……我的身体很好啊?这不是你做的身体吗?”

      “你也知道是我做的。”裴渊低下头指了指他的腹部,“现在,我告诉你。这身体补起来很麻烦,况且我没有那么多钱给你补了,你自己注意。”

      晏惊澜:“……”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埋怨,但一看见裴渊带着薄红的眼眶,又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好嘛,这次我会注意的。”

      裴渊满意地点点头,期待地等他吃。

      晏惊澜老老实实拿起勺子准备开动——

      窗外突然飞扑进来一只萝卜崽!精准袭击了他的小圆子!

      “?!”

      晏惊澜差点暴起了。他震惊地看着萝卜崽哼哼唧唧地把小圆子端走带去屋外和同伴们分享,难以置信地对裴渊说:“你趁我不在教了他们什么?!”

      “……不是。”扶着他的裴渊也有些无语,“这不是你养的么?”

      “不是!”

      “怎么不是?”

      “因为这么多年都是你管的,怎么能赖我头上?萝卜崽要定期用灵力维持,他们肯定是学了你的陋习去了。”

      “……啊。”

      裴渊摸了摸鼻尖,目光游移。

      这时候的晏惊澜并没有看懂他的动作之下是什么意味,只当他心虚不认。但在过了段时间情况稳定了,他去到裴渊逍遥宗里的住所,才深切认识了这是什么“陋习”——

      裴渊有一件专门的房间,用来存放东西——衣服、斗笠、发带、锄头、椅子等等等等,千奇百怪,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原主人都是他。

      “所以他们是学了你,喜欢收集我的东西。”晏惊澜面无表情道,“你是变态吗?”

      裴渊已经恢复了那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正经且严肃地说:“以普世对变态的定义来说——是的。”

      “是的你个鬼!”晏惊澜咬牙切齿地推了暗自闷笑的他一把,“把东西还给我!快点!立刻马上!”

      尽管生命让他们头发花白,但那两张脸上如多年前一样洋溢着深切依赖对方的幼稚——

      一如当年,赤诚热烈。

      ***

      【恭喜达成TE结局·余生共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后记-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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