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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波澜 三二一跳 ...

  •   裴渊做完饭,去找了一趟慕飞光,给他送饭。

      慕飞光和从前没人照顾的晏惊澜很像,跟条野草似的,自己不顾惜身体。两人的胃都有些毛病,如果不是饿得难受,是不会想起来要吃饭的,偏生吃了也难受,干脆就一直吃饱腹丹。

      其实他也说不上什么喜欢慕飞光或者想和慕飞光做朋友之类的,只不过之前晏惊澜表现出包容慕飞光的姿态,他也就爱屋及乌,愿意去照顾一下慕飞光,更何况他对被攀天谷折磨的同胞一直都有种说不清的怜悯。

      慕飞光与他想法不同,觉得他很是奇怪。他眼神半是警惕半是困惑地接过食盒,问:“到底干什么?”

      “提醒你该吃饭了。”裴渊说,“既是同行,互相照顾也无可厚非吧?”

      “……哦。”慕飞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后退一步准备关门。

      裴渊礼貌性地要等他先把门关上再走,他却忽然又拉开一边,说:“长老下令让我回去了,师兄应该也要回去。明天就出发。”

      “嗯?”裴渊看他不自在的神情,温柔笑笑,“好,谢谢提醒。”

      离开后,裴渊回房间里看了一眼。晏惊澜还没醒,于是他又出门,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拿出八荒镜找燕几安。

      原本他是不喜欢用八荒镜的,但最近一阵子发现实在是比写信方便太多,也就慢慢开始恢复使用了。

      等了好一会儿,对面才接起传讯。

      “小荻?”燕几安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我正要找你呢,可巧。”

      “这么巧?”裴渊说,“交际会上,有什么特别的事么?”

      “正要跟你说呢。”燕几安叹了口气,“你在南江是吧?魔族的事是怎么回事?我掌门给我来信了,宴会来宾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执圭帝君迫于压力,一刻钟前出发去南江了。还有一些其他门派的弟子们也提前离开了。”

      “没什么,攀天谷对帝君做的一场局。”裴渊摩挲着镜边花纹,“到时候可能会大乱一场,若我不在,你让常枫南枝他们打理好逍遥宗。”

      “……你这话什么意思?”燕几安声音沉了下来,“你别是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现在——”

      “不是,你误会了。”裴渊轻轻笑了一声,“我死了,就见不着我道侣了,我可不舍得。”

      “你道侣你道侣。”燕几安无语道,“你最好真的是这样。”

      “安心好了,没事的。”裴渊说,“你呢?你有没有跟着出来?”

      “没有,我就在这儿帮你盯着。”燕几安如此说着,回忆了一下,“昨天,我倒是见一位攀天谷弟子秘密出了谷。”

      “谁?”

      “珠玉堂,金满袖。”

      *

      晏惊澜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屋里昏黑,但床边点了盏灯。

      他没忍住不知哪来的委屈与泪意,趴着哭了一会儿,才撑着哪儿都痛还软绵绵的身体爬起来,多点了几盏灯。

      从袋里拿出铜镜,他才发现自己此时十分憔悴,原本想出门的心顿时被打消。

      他捂着饿得发疼的肚子,摸了颗饱腹丹塞到嘴里,嚼开苦涩咽了下去后,抱着膝坐在地上发呆。

      直到听见窗子被叩响的声音,他才迟钝地起身。

      打开窗,一只信鸽停在窗沿上。晏惊澜把它腿上的信解下,草草看了两眼。

      是长老的来信,让他完成任务了就尽快回攀天谷。

      一瞬间许多关于隐阵牢的记忆在脑中回闪,晏惊澜呼吸急促起来,控制不住地把手里的纸撕个粉碎,一把扬开。

      纸碎纷纷落下,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雨,落在他心上。他把窗户关上,滑坐在地上蜷缩起了身体。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莫名其妙地想哭,莫名其妙地委屈,莫名其妙地想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绑在身边。

      为什么晏荻现在不在这里?不是说钟情他吗?怎么连等他醒来都不肯?所以果然还是念着那个什么惊澜吧。

      晏惊澜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起身想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明日出发回去。

      但他起身后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他的房间……这里应该是裴渊的房间。

      晏惊澜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条线终于断了,本来头就痛得不得了,此刻更是想直接一头撞在墙上或者别的什么,直接去死,然后彻底结束这无休无止的痛苦。

      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他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毫不犹豫地翻了下去——

      耳边有人惊呼出声,但晏惊澜什么也听不清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跌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惊澜?”

      晏惊澜浑身一颤,闻着鼻尖淡淡的香气,抬起了头。

      金满袖脸上还有些后怕,但在他抬起头后瞬间换成了一个温柔的笑,“怎么了嘛,这样欢迎我?被谁欺负啦?”

      晏惊澜答不上来,心里那点郁气在方才跌落的途中都消散了,只闻得见对方身上令人心安的花香。他抓紧金满袖的袖子,埋头哭了起来。

      虽然天已黑了,但街上还亮着热闹灯火,周围不少人因为刚才有人跳楼的一幕围过来凑热闹,金满袖一手挡住晏惊澜,另一只手挥着,“散了散了啊,没什么事。”

      她抱着晏惊澜匆匆订了间客房上楼,到房间里就立马一张屏声符拍在墙上,而后心疼地抱紧晏惊澜,“怎么了呀,哭得这么伤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哄了好一阵,晏惊澜才慢慢停止了哭泣。在他方才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金满袖勉强拼了个事情的起因,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现在的晏惊澜情绪不稳定,还拖着病,实在不该再受刺激,不该再说那些。金满袖把他扶到床边,找出个鲁班锁给他解闷,温声道:“先玩会儿,我给你熬份药好么?你现在哪儿不舒服?”

      “没事。”晏惊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鼻音与沙哑,“麻烦你了。”

      金满袖注视着垂头发呆的他好一会儿,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疼地揉揉他的发顶。

      对现在的惊澜来说,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无话不说的亲昵姐姐了,只是一个因为七星使而有点联系的陌生人,但他方才却在她怀里哭成那样,该是有多伤心?

      金满袖安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晏惊澜的神智慢慢回笼,拿着鲁班锁的手也终于开始拨弄,“你为什么,也叫我惊澜?”

      “惊澜就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啊,叫什么都一样啦。”金满袖笑道,“你想听我怎么叫你呀?小晏师弟?折风弟弟?”

      “……”晏惊澜拨着鲁班锁的手停下来,偏头看金满袖,“你也是因为曾经的我,而对现在的我好么?”

      金满袖眉头一挑,意识到裴渊还没解决的问题被抛过来了。她笑呵呵地拍拍晏惊澜的肩,温柔道:“不啊。不管你是谁,只要我看见你不高兴了,难受了,都会想帮你。”

      “毕竟你姐姐我骨子里就是个善良真诚的人!”金满袖轻哼一声,很得意地道,“你出去打听,谁见了我不说我好?”

      晏惊澜很轻地笑了一声,垂下眸捏捏鲁班锁,轻声道:“谢谢你,姐姐。”

      金满袖受宠若惊地看着他,捂住胸口夸张地感慨:“天啊,好久没人唤我姐姐了!”

      晏惊澜被她逗得闷闷地笑了,但这点水花很快又沉回了平静中。

      他不是没发现,除了晏荻,好像没有人能激起他产生精力的欲望,就算是现在身旁的这个人,也只是让他愿意花费力气用真实的善意去交流。

      真恶心。怎么能把自己寄托在别人身上?

      晏惊澜抽了抽鼻子,又开始要生闷气,身旁的金满袖忽地碰了碰他的手臂,而后伸来一只手。

      “我跟你说,谷里面有个弟子与别人私定终身,被长老抓了。”金满袖伸来的那只手拿着把不知哪来的瓜子,而她自己也正磕了起来,“你猜是谁?”

      “……?”晏惊澜本来在发呆,反应过来她要说什么后,注意慢慢被她吸引过去,“谁?”

      见他有兴趣,金满袖立刻绘声绘色地讲了好几个谷里的八卦。晏惊澜原本只是有一丁点兴趣,但她讲得实在精彩,到后面便听得全神贯注,连身上的疼也顾不着了,一颗一颗瓜子往嘴里磕,“嗯嗯……”

      然而讲了一会儿,八荒镜的响声打断了话题。

      金满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储物袋轻微摇晃。她从里面把八荒镜拿出来,接起传讯,“你好?”

      “满袖。”那边传来裴渊的声音,“你来南江了吗?”

      金满袖下意识看了一眼晏惊澜,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才回话:“在啊,刚到客栈。长老们要对执圭帝君出手,我想着去给帝君他们点儿提醒。”

      “嗯。”裴渊声音淡淡的,“明天我去寻你?你住在哪家客栈?”

      “福来客栈。”金满袖又看了一眼晏惊澜,“你呢,你在哪呢?现在在休息吗?”

      “嗯?你也在福来?”裴渊语气带上惊讶,“我正在处理魔族这边的事情,你方便的话,帮我去二楼右数第五个房间,看看惊澜睡得怎样,叫小二送碗粥给他。”

      晏惊澜眸光微动,指尖撩着掌心的瓜子壳。金满袖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他现在跟我不熟,我不确定他接不接受啊。”

      “……嗯,方才忘了。”裴渊在那边深吸了口气,“你方便就试试吧,不过你先别喊他惊澜了。他今天自己吃自己的醋,把自己弄生气了。”

      “哦哦,好。”金满袖瞥见晏惊澜捏住了袖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吃个夜宵?”

      “不了,我想找惊澜,免得他又闷着气。”裴渊嗓音放松下来,原本的疲惫露了头,“我还得再处理一刻钟左右才能走,今天弟子们忙了一下午……等帝君过来,大概还有很多事要忙……阿嚏!”

      “忙完这么累了,回来还照顾惊澜,你不累么?”金满袖自然地引出了身旁人小动作里纠结的问题。

      那边的裴渊似乎是感到疑惑,困惑地“嗯”了一声,停了半晌,才说:“你知道的,我就喜欢看惊澜各种模样,一会儿不见担心得很。”

      金满袖微微挑眉,一旁的晏惊澜快速眨了眨眼,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

      “不同你说了,有弟子叫我。”裴渊说着,同她道了别,掐断了传讯。

      金满袖把八荒镜收回袋中,含笑地偏头看晏惊澜,“好啦,这下你还生他的气吗?”

      “……我没有。”晏惊澜轻声道,“我正好有点饿了,我去楼下,你既是刚赶路回来,先休息吧。”

      “好。”金满袖温声道,伸手想戳戳他的额头,但手伸到半空还是收了回来,只提醒道,“你别怕麻烦他,他就喜欢照顾你,你睡不好了,他也睡不好。要是实在不好意思,你过来寻我,不舒服别硬撑着。”

      “好。”晏惊澜点点头,起身慢慢出了门。

      金满袖看着他的背影,面上的担忧与心疼终于浮了出来。

      *

      晏惊澜出了门后回了一趟自己房间,把自己收拾好了才下楼。到了楼下大厅,他挑了个能看见客栈门口来人的角落,点了份粥慢慢吞吞地吃着。

      好生难吃,比起晏荻做的,真是差远了。

      晏惊澜心情已经没有见金满袖之前那么糟糕了。他放空着自己,像个木偶一样把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眼睛空洞地望着门口,到后来听见勺子碰到碗壁发出的声响,才回了神。

      他低下头,发现粥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吃了东西垫肚子,喝药后胃便不会像被火灼烧,也基本不会嘴里一直发酸发苦……可熬药好累。

      晏惊澜又坐着发了会儿呆,在脑子里和自己打了一架,最后还是撑着软绵的身体去熬药。

      他已经习惯了把身上的那些疼痛都熬过去,可如果想恢复记忆,就得把身体先养好一点……不,才不是为了晏荻而想要恢复,他是为了反抗,为了反抗。

      这是他的初心,也只能是唯一的想法。

      而且把身体养好了,之后也不会老是痛了!

      晏惊澜握了握拳,努力燃起一些斗志,认真地在储物袋那一堆药包里翻来翻去,一把扔进药铫里洗过、加水,生火开熬。

      他拿扇子扇了一会儿风……睡着了。但他不是有意想睡的,于是很快惊醒过来,撑着眼皮继续盯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渊从外面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他原本要直接上楼的,但不确定晏惊澜在哪儿,用印记感应了一下……怎么在脚下?

      他疑惑地下楼,往感应到的方向寻。

      坐在药铫边的晏惊澜感觉后颈忽地有些热,但这热埋在他现在这具正在发热的身体里,并不明显,他也就没抓住那一瞬过去的异常——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刚才还在脑海里想着的人正在他身后不远处。

      “……”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半晌,裴渊先抬脚走近,蹲在他身后,“在熬药么?熬了多久?我帮你看着吧。”

      晏惊澜还盯着他的脸,抬手想摸摸他没掩饰好疲惫的脸。

      “没睡好?”没想到裴渊先摸上了他的额头,“还是热,怪不得来熬药了。”

      晏惊澜怔了怔,张开口:“我……”

      我做噩梦了。

      我睡得不舒服。

      我头疼得受不了,从窗户跳了下来。

      我刚吃完了一碗粥。

      我……

      千言万语在嘴边,然而看着那双困倦的眼睛,晏惊澜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裴渊看出他的犹豫,握住他抬起了一点又迟迟不落下的手,“嗯?想说什么?”

      晏惊澜很轻地握了握他的手指,轻声道:“金满袖让我别怕麻烦你,而且我发现在你房间我睡得比较好,你的……”

      “那你今晚睡我房间,我守着你。”裴渊直接道。

      不用任何理由,那些胡扯出来还没出口的话被打了回去。晏惊澜眼睫颤了颤,回握住了裴渊的手。

      “你帮我看一下药吧,我……有点不舒服。”晏惊澜偏过头,指了指药铫,“大概还要半刻钟就好了。”

      “好。”裴渊并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晏惊澜忍不住又说:“我衣服有地方破了,你会补吗?”

      裴渊:“会,稍后药好了,你拿给我。”

      “我今天睡的时候把被子踹掉了,脏了。”

      “没事,我待会儿找店家要床干净的。”

      “……我可能还要喝些滋补的药,要熬一个时辰起步。”

      “嗯?我帮你熬,药给我。”

      好像,不管说什么对面这个人都会答应。

      晏惊澜抿了抿唇,挣开裴渊的手。

      裴渊也没有追过来再牵,只是安静地把手搭回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平静地与他对视。

      “长老让我回去,但我已经知道他们是想针对帝君了。他们不想我阻止,我偏要逆着他们来。”晏惊澜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明天,后天,大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

      “好。”裴渊点头,“今夜先休息好,明日可能要早起。”

      “你能不能有一点别的反应?”晏惊澜终于憋不住了,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裴渊被他这么一问,才从之前那种淡淡的疲惫里脱身,有些好笑道,“因为我想答应。”

      “是我语气太不好了么?我现在有点累,可能说得没平时那么好,你……”

      “你应该拒绝我。”晏惊澜打断他的话。

      裴渊还张着口,被他打断后就静静地看着他,而后慢慢闭上了唇。良久,他忽地笑了,淡淡道:“好啊。那我现在想回去休息。”

      他终于露出破绽了——晏惊澜屏住呼吸,看着面前人不再强装平和,露出来的真实的淡漠。

      这个人也是人,会累会不想照顾麻烦,这样才对……可为什么他好难过?明明是他自己想看的……

      他不想看见晏荻这样,他想……

      晏惊澜垂下头,手轻轻捏住了裴渊的袖子。裴渊既已摊牌,也懒得再说关心他的话了,就等着他开口。

      毕竟他从来不算是个喜欢主动讲话的人,只是因为面对的是敏感的晏惊澜,才会事事询问面面俱到。现在晏惊澜明确拒绝了他,他自然收回了此刻没力气还强行维持的和善。

      晏惊澜没有说话,只是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就在裴渊以为他又要闹,准备强行抱他回去睡一觉时——晏惊澜吻了他。

      这次没有隔着面具,也不是吻在别的地方,而是在唇上。

      裴渊怔了怔,反应过来时,晏惊澜已经往后退了一点。

      “你先去沐浴吧,然后回我屋里……我屋里的被褥是干净的。”晏惊澜捏紧手里的扇子,小声道,“我可以弄好药,衣服没破,也不打算喝滋补药。我们今晚……明天要早起,要早点休息。”

      裴渊看着他别扭的模样,终是笑了一声。他伸手轻轻捏了捏晏惊澜的脸颊,在晏惊澜震惊的眼神里,低声道:“很可爱。”

      “那待会儿见了。”

      他说罢便起身,毫不犹豫地走了,但不难看出他的脚步是轻松的。

      晏惊澜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哪怕身体还在发热,他也清晰地感觉到脸上升腾起了一阵热意,就连四肢百骸那股懒散劲都散了。

      他……刚刚在说什么啊?

      晏惊澜捂住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药铫上,憋了半天,还是轻轻地“呜”了一声。

      丢死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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