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68、第六十八章 人形虫

　　四级生物实验室的厚重金属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隙便卡住，金属部件发出刺耳的呻吟。
　　手电早已滚落一旁，尹沐恩被桃子掰断的手指无力垂着，单手拿枪，枪口直指那微启的门缝，还冒着青烟。
　　子弹穿过门后的黑影，发出破甲的脆响，但那黑影没有分毫晃动或是退缩。
　　纯黑的环境中，只有那金属门后微弱应急灯闪烁的光照出一个细长的轮廓，尹沐恩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隐约觉得是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躯干，有四肢，穿着某种大衣或大褂样式的衣物。
　　在他犹豫着要开下一枪时，桃子已经缓步走到门缝前，微微仰头，像是在和那黑影对视。
　　有桃子在前作对比，尹沐恩才意识到那黑影的高大，怕是接近三米，几乎是顶天立地。黑影和桃子对视了几秒后竟是侧身为她让路，仿佛一个等候多时的侍者。
　　桃子迈步走进门内，黑影则随她一同转身向内。
　　尹沐恩犹豫了几秒，他的身体在阻止他的动作，那是生物趋利避害的天性和本能在作祟，发出的警告包括颤抖的双腿、冒出的虚汗、忍不住想要打颤的牙关。
　　但他知道他必须追上。
　　于是他违背了这个本能，靠意志力拔起了仿佛被水泥浇灌的双腿。但随着他越接近那个门缝，身体越发僵硬，甚至逐渐不受自己控制，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当他踏入那门缝的第一步，自主呼吸的能力都几乎失去。
　　但是五感和知觉还在。
　　门内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光，让门内的一切只剩阴影，但足够让尹沐恩看清门内的情形。
　　四级生物实验独有的一道道独立门禁全都打开，形成一条被分隔开但深入内里的走道，仿佛置身于某种环节生物的体内。屋顶垂落着管线，隔离设备散落一地，化学喷淋系统无力地喷着空气。
　　而最为诡异的是地面、墙面、天花板上密布着的菌丝一般的黑色脉络，有的地方相连在一起形成大片的凝胶状物质。那质感熟悉得让尹沐恩瞬间如坠冰窖。
　　那是和圣城包裹着所有建筑和物品一样的胶质。
　　唯一的不同是这里的胶质和粘液是黑色的，圣城的是象征着神圣的白。
　　那细长的人状的阴影引着桃子向深处走去，他们每踩一步，那黑色脉络便像有生命一般散开，继而又马上合拢。
　　尹沐恩已经再也无法追赶，因为脚下的黑色脉络死死黏住他，甚至有顺着他的脚向上攀爬的趋势。
　　他拿枪的手再次艰难举起，他咬破舌尖，短暂的疼痛给予了他几秒感知身体的能力和意识的清明。他的枪口对准那引路的细长人影，再次扣动扳机。
　　巨响之后，子弹准确贯穿黑影头部的位置。
　　下一秒，黑影无力地前倒在地，桃子也随之停下脚步。
　　尹沐恩脚下的黑色脉络也像是受到了震慑，忽地散开。
　　这一瞬，他感觉自己又恢复了正常呼吸和身体的控制能力，没多作犹豫，直接迈步追上桃子。
　　但在还有两步就能触碰到桃子时，桃子身前那倒地的黑色阴影又动了。
　　尹沐恩的目光被那蠕动起身的黑影吸引，只一眼，瞳孔骤缩。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人影。
　　那是一只虫，人形的虫，靠后足站立着，肉色的腹部拖曳在地上，黑色的翅膀从胸节支出，长及地面，如同穿着一身曳地的黑褂。它三角形的头上半部分长了一对占据了半张脸的复眼，下半张脸却长了人的嘴，显得极为诡异和不和谐。
　　它的一只复眼被子弹打穿，留下一个血窟窿，其中流出的液体在昏暗的应急灯下仿佛也是黑色的。
　　此时，那血窟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它另一只复眼上有一个细小的黑点，缓慢挪动到尹沐恩的身上，像是在判断和评估。
　　尹沐恩觉得大脑发紧发昏，像是有人用什么器具在搅。
　　“你是，兄弟。”虫头上的人嘴缓慢开合，但声音更像是从胸腔发出，颤动着，听上去就像老旧的留声机，“我们，一起。”
　　说完，那人形怪虫转身再次迈步。
　　这一次，尹沐恩的身体再次不受控，甚至像是忌惮他的武器，这次最先失去知觉的是他的手和臂，枪从他垂落的指尖滑落在地，脚下的黑色脉络簇拥着自己的脚底向前。
　　越向前越黑，应急灯已经不亮，或者说已经完全被那黑色胶质覆盖了。
　　尹沐恩感觉到有风，风里夹杂着让人作呕的浓郁甜腥。他听到有什么在呼吸起伏的声音，微弱但清晰。
　　他对于时间的判断变得不准确，仿佛有几个小时那么久的时间后，面前的人形虫驻足。
　　而他面前是一个塌陷的深坑。
　　管线、钢筋顺着塌陷地面的边沿垂落，甜腥的风和那呼吸的起伏声就是来自这个如同黑洞的深渊。
　　脚下的黑色脉络簇拥着他继续向前，再一步就落入深坑。
　　尹沐恩尝试挣扎和反抗，回馈他的却是更加混乱的意识和僵硬的四肢。
　　终于，他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瞬间，身后一声枪声响起。
　　那人形虫再次中弹倒地。
　　“尹沐恩！”魏柯几乎破音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黑色脉络果然再次收缩，失去了几秒对尹沐恩的控制。他趁机后撤一步，撞入熟悉的怀抱。
　　魏柯死死地抱住他，身体和呼吸都在发抖。
　　但是尹沐恩知道现在不是温存的时刻，那人形虫随时会再次起身复活。于是他抓住魏柯再次后撤：“小心这个人形虫！”
　　那中枪的人形虫果然再次起身，比上一次恢复得更快。
　　它起身后只停了不到半秒，突然向着魏柯挥舞着如镰刀般的前足冲来。
　　尹沐恩此时还挡在魏柯身前，那人形虫的足尖擦着他的下颌和脖颈而过，留下一道血痕。
　　魏柯的反应也极快，把尹沐恩猛地后拉半步，开枪的瞬间也掏出匕首，直接挡住了前足的攻击。
　　人形虫中弹，被逼退了两步，但身上的弹孔极为迅速地愈合着。它似乎在思考判断着什么，动作停了下来，复眼上的小黑点一点点盯住魏柯，缓缓张开人嘴：“入侵者……”
　　魏柯此时也是看清了这人形虫的形貌，震惊地僵硬了两秒。但他没有退意，血液开始迅速沸腾，与这怪异的生物对峙着。
　　战斗一触即发，却被一声拉长的惊呼打断：“桃子——！”是白鲨的怒吼。
　　尹沐恩这才注意到身侧的情况，深坑边沿的黑色脉络不知何时忽然暴涨，缠绕在一起如同一条黑蛇绞住桃子的身体，正欲抓她向下。
　　白鲨开枪，压着扳机扫射，子弹在那黑色脉络上爆出一连串火花，弹壳在地面跳跃，回音震耳欲聋。
　　她边射击边前冲，三步就已经到达深坑边缘。气场毫无顾忌地全部展开，让尹沐恩都瞬间感觉到呼吸困难。
　　但那黑色脉络此时并无之前的退缩之意，子弹射退几根脉络，更多的补上来，缠绕着桃子的脉络眼看越来越粗。
　　白鲨咒骂着脏话，但那些脉络根本没有丝毫松动，甚至有一些开始向她发起攻击，试图拖住她的动作。
　　“别来。”突兀地，桃子的声音如同在虚空中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平静感。
　　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止，白鲨的，人形虫的，甚至包括那黑色脉络的，卷着桃子停在半空。
　　世界忽然之间静得让人不安。
　　“离开这里，快。”桃子轻飘飘的声音在这极静的环境里竟有些刺耳。
　　声音落下，那黑色脉络忽然极速地带着桃子下坠，隐入坑底的深黑之中。
　　白鲨的瞳孔几乎是烧成一条细线，如同一头野兽般手脚并用着前冲，直接跟着桃子的身影跃下井口，如同一道闪电。
　　魏柯慢了半秒上前，抬手抓住她的战术背心，身体被她的冲势拖得半个悬空，靠抓住一根裸露的钢筋才没被拉着一起落入深坑。
　　“操，别他妈多管闲事，放手！”白鲨悬在半空，一边骂着一边就要脱去身上的战术背心。
　　魏柯腰腹和手臂用力，周身空气蒸腾，直接把白鲨向后抛扔回地上。
　　白鲨背部着地，摔落出闷响。疼痛拖慢了她半秒的动作，魏柯趁机快速上前，膝盖抵住她的胸口，把她死死压住。
　　“别他妈去送死！”魏柯咬着牙骂。
　　白鲨看着他，单眼里布满血丝，但声音已经冷静了几分：“我不能再失去她一次，就像你不能失去尹沐恩。”
　　魏柯一愣，膝盖的压力松动了一分。
　　白鲨趁机挣脱，又欲冲向那深坑。
　　就在这时，深坑中忽然响起细碎的嗡鸣。
　　是翅膀震颤的声音。
　　白鲨停住。
　　尹沐恩身边那个一直没再有动作的人形虫忽然也张开了拖在身后，如同长袍般的翅膀。一层鞘翅一层膜翅，两对翅膀皆锋利如刃。
　　魏柯拽住还欲向前的白鲨的手臂，对尹沐恩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缓慢后退。
　　他们退出五步有余，那人形虫已经飞到半空。
　　深坑内的嗡鸣逐渐汇聚，仿佛一个声音放大器，让他们的胸腔都在共振。
　　紧接着，无数只同样形态的人形虫飞出。
　　第一只人形虫自那深坑冒头时魏柯咬牙下令：“撤。”
　　白鲨这次没有反驳，她动物性的本能告诉她如果现在冲下去，她不光救不了桃子，自己也注定活不成。
　　三人同时转身奔跑。
　　翅膀的嗡鸣紧随而来，速度远比他们几人跑的要快，眼看就要追上。
　　魏柯回身开枪，但却杀不死这些怪虫，只能暂时逼退。
　　白鲨一枪爆头，又用枪托砸碎一只从半空俯冲而来的人形虫，血液蒸腾，体温高得连周身空气都扭曲，总是带笑的眼里闪着血腥的红。
　　所幸这个实验室通道逐渐收窄，再加上垂落的管线和设备，对于身长和翅展超过两米的这些人形虫来说并不那么容易穿行，追逐的速度逐渐变慢。
　　三人终于穿越那只有个小缝的金属门，但只得了几秒喘气的空挡，那金属门便发出扭曲的声响。
　　那些人形虫正在试图用身体强开这扇金属门。
　　三人再次跑入楼梯间。
　　向上的楼梯已经完全坍塌，向下的楼梯深处也传来怪异的嗡鸣。
　　“电梯井！”白鲨指向楼梯间旁的电梯。
　　她和魏柯一左一右打开电梯已经扭曲的门。电梯刚好停在下面一层，三人站在电梯厢顶，魏柯和白鲨对视一眼，各自抽出自己手中的刀刃割断电梯的钢索。
　　年久失修的钢索极易断裂，最后两根钢索被割断的瞬间，电梯井外发出一声巨大的破门声。
　　电梯也在此时极速下坠，魏柯紧紧护住尹沐恩。
　　电梯轿厢在落地的瞬间扭曲炸裂，巨响和烟尘之中，尹沐恩只觉得自己被护得死死的，毫发无伤。
　　但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抬头，逐渐落下的烟尘中，他看到魏柯满是血痕的脸。出乎他的意料，那脸上没有受伤的痛苦，反而是带着失而复得般满足的笑意。
　　尹沐恩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