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69、第六十九章 卵

　　电梯井最底层坍塌的电梯轿厢之上，白鲨浑身都是金属碎片划出的鲜红伤口，但她没有停留的意思。
　　她附耳于电梯门上听了几秒，确认外面没有异响后独自拉开了一边的电梯门。
　　外面依旧是一片浓稠得不见五指的黑暗。静谧之中除了损毁的电梯轿厢发出的声响，似乎从黑暗深处还隐约传出些听不出是人是兽的轻微呻吟。
　　白鲨端枪打开战术灯照入黑暗之中，光线不受阻挡地照到对面的墙壁，没有长着婴儿面孔的硬壳虫，也没有如人类般直立的人形虫。
　　但是墙面和地面上满布着刚才实验室里那种黑色的粘稠脉络。
　　尹沐恩拉了正欲踏出电梯井的白鲨一把：“小心，这东西有生命。”
　　白鲨头也没回，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的轻浮，压得很低：“我知道，就是它带走了桃子。”
　　她一步踏上那黑色脉络，鞋底用力地撵了一下。但那脉络这次没有丝毫反应，既没有让开也没有黏住白鲨的鞋底。
　　像是它根本不在乎这几个无知的闯入者。
　　尹沐恩紧接着跟上。
　　白鲨打着战术灯环绕了一圈，看清了基本的构造，和脑海中的那份地图对比了一下。
　　这个楼层和其上的几层是同样的构造，出了电梯和楼梯间左手是长长的走廊，右手是环状空间。
　　思考了片刻，她面向了环状空间：“深坑应该在那内环之内。”她咬了下牙，声音带着杀意，“桃子就在那儿。”
　　说完，她没犹豫地迈开脚步向着那个方向端枪前进。
　　但她刚走出没两步便突然停住，向身后的人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透过自己手里手电的光，尹沐恩清楚看到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尹沐恩的呼吸也暂停了。
　　白鲨的战术灯照在走廊和环状空间的交界处，照在一个瘫在门槛上的人身上。
　　看整体的形态那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体，没有甲壳没有触角和多足。但那青白的肤色和瘫软若无骨的姿态让尹沐恩不能真的确认那是人类，反而更像是一种怪物的拟态。
　　再说，这个地方坍塌少说有十年了，就算是尸体也应该化作白骨了。
　　魏柯此时走到了二人前方，三人对视了一眼，压着声音和呼吸靠近了几步。
　　尹沐恩看清了那人体的状态，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人赤身裸体，被黑色脉络紧紧束缚着。他，或她身体肿胀，皮肤被撑得近乎透明，体表满布狰狞的血管和青筋，头发全部脱落，五官也如融化般看不清面容。
　　最关键的是，他的胸廓缓缓撑开又落下，落下时从被什么堵塞的鼻腔中发出明显的气流声。
　　这个人竟然还活着！
　　尹沐恩的视线下移，落在这人膨大隆起的如怀孕一般的腹部上，内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肚子上形成一个凸起，慢慢蠕动着。
　　尹沐恩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操……”片刻后，听不出是谁暗骂了一句。
　　魏柯在尹沐恩身边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像是在安抚他，但却什么也没说。而尹沐恩也在这粗糙手指的摩挲下一点点平复了呼吸。
　　白鲨在此时开口：“还有……很多。”她的声音有些扭曲。
　　战术灯移动着，光线照射之处皆是同样形态的人体，有的瘫在地面上，有的被束缚在墙上。
　　黑暗之中的隐隐呻吟声便是从他们口中发出。
　　魏柯牵着尹沐恩前进了一步，在那离他们最近的人身边捡起了一张脏污的工牌：“八成是这里的员工。”他单手用拇指把工牌上面的粘液抹去。这张工牌和他们在守卫室找到的那张类似，正面的照片上是个年轻自信的女孩，看起来不过三十岁。
　　但现在已经难以辨别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否就是工牌上的女孩。
　　“他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白鲨说。
　　确认了尹沐恩没问题，魏柯松开了手，蹲在那人身边看了几秒后道：“他们早就死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触膨胀鼓起的颈动脉，没有丝毫跳动。
　　白鲨不解：“可他们还在呼吸啊。”
　　“不是他们在呼吸。”魏柯缓慢站起，枪头指着那隆起腹部中蠕动的凸起，“是肚子里的东西。”
　　“……操。”白鲨偏头骂了一声。
　　她握枪的手指逐渐用力，控制不住地想着桃子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可能。
　　魏柯回身看了她一眼，压住了她的枪头，沉声道：“我打头阵。”
　　白鲨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很糟糕。
　　魏柯走向尹沐恩，给了尹沐恩一把轻型步枪。此时尹沐恩虽然面色惨白，但是端着枪的手依旧很稳。
　　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你断后，可以吗？”魏柯轻声问尹沐恩。
　　尹沐恩垂着眸，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问题。”
　　魏柯似乎还想做什么，停了几秒，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转身走到最前方，端枪进入环状空间。
　　走入这尸阵才更觉得反胃，空气中没有尸臭气，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腥，像是发酵的奶油，闻久了之后让人感觉头晕眼花。
　　三人极为小心地经过那一个个被束缚的膨胀尸体，他们“呼吸”的声音仿佛擦着耳边而过，像是泄气的阀门，混杂着类似呻吟的哨音。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最紧，像是害怕下一秒这些尸体就会突然暴起。
　　他们小心翼翼地顺时针绕了这环状走廊一圈，却并未在内环的墙壁上看到任何可供进入的门或缝隙。
　　“我们得找其他突破口。”魏柯停下脚步，右手撑在内环墙面上，微微回身开口，“这墙连个接缝都没有。”
　　“白鲨。”他再次开口，“你对地图还有印象吗？有没有通向这内环里空间的通道？”
　　白鲨思考了几秒：“没有，妈的，入口肯定不在这层。”她有些急躁，低骂出声：“这一层层找得他妈找到什么时候去，不如直接炸了。”
　　她说完，脚下一个不稳，后撤了半步，忽觉一阵湿软。
　　战术灯下移，正照在一张浮肿的脸上。
　　而她的脚正陷在这人鼓起的肚子里。
　　三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白鲨的大脑停转了几秒，然后她只觉得有什么在那腹中挤着她的脚。
　　紧接着，地面上、墙面上、那些“人”身上的黑色脉络都开始蠕动。
　　“操。”她骂出一个字，瞬间抽脚。
　　在她脚抽出的瞬间，空间内另一个“人”忽然凄厉地尖叫起来，声音饱含痛苦。
　　魏柯的战术灯照到出声的“人”身上，只见那人下巴如同脱臼般大张着嘴，□□开始流出浓稠的黑色液体，片刻后有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顺着那液体流出。
　　那“人”的肚子如同泄了气的气球扁了下去。
　　魏柯的额头开始冒汗，身体已经起势。
　　“妈的……”站在魏柯身后的白鲨颤抖着开口，“快跑！！”
　　没有时间犹豫和思考，三人尽全力向着最近的一条走廊奔去，据他们环绕一圈观察，那些支出去的走廊中尸体少了许多。
　　他们也顾不上踩到了什么，只能狂奔。
　　这环状空间内的所有“人”都开始缓慢地张开嘴巴，此起彼伏地爆发出呼啸般的尖叫。白色小点随着黑色的液体从他们体内流出。只消几秒，那白色小点便开始抖动，生出腿和脚，变成一只只纯白的小虫。
　　它们停止了片刻，然后本能般地便向着三人的方向奔来。
　　这些小虫身体虽小但速度极快，如同白色巨浪席卷而来。它们体积太小数量众多，他们几人根本不是对手。
　　魏柯此时还留有些许思考的能力，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密闭场所把这些虫子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魏柯的目光里出现了一扇铁质房门，门边有一个刷卡机，魏柯赌命似地掏出刚刚捡到的工牌在上面一触。
　　“滴”的一声，门锁打开。
　　三人飞速进入房内，有几只白色小虫已经追上，正欲爬进来，被魏柯重重压死在门和门框之间。
　　来不及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魏柯堵着门，尹沐恩随手拿起一本落在地上的书，用书页塞住门缝，白鲨则开始检查是否还有其他出入口。
　　外面的虫群大军已到，如潮水般拍打着门。
　　几秒后，确认了那些虫无法进入后，三人皆是深深呼了口气，像是才想起呼吸般大口喘息着，而后才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这是一个类似于图书室或是资料室的房间，没有膨胀的尸体，只是一个摆满了书架，落了灰尘的房间。
　　稍微安心了些许，白鲨放下了枪，拿出了一根烟。
　　她这时才察觉到自己手抖得厉害，几乎连烟都点不着。
　　“擦……”她叼着烟，干脆不点，轻轻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刚刚经历的一切。
　　没人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拍打声渐渐稀疏下去。和魏柯一起堵着门的尹沐恩这才缓缓背靠着门板滑下，坐在地上，调整着自己的心跳。
　　白鲨则叼着没点的烟斜靠在另一面墙边，头仰着，胸膛起伏得明显。
　　没人开口去问接下来要怎么办。
　　三人无声地达成了一个共识，暂时休整，比盲目前进要更适合现在的他们。更何况这看起来是个资料室，或许能找到什么。
　　过了许久，魏柯第一个动了，他伸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离自己最近的一本书，翻开一页打着手电查看。
　　打开后才发现那不是书，而是一本实验笔记。
　　那一页的实验标题字体加粗加大，写着注射KoE-10.23。
　　魏柯一愣，他其实对实验什么的一窍不通，若是平时看到满页的复杂术语和名词他就会直接扔下这本笔记了，毕竟他真正想找的是黑水山的资料，是那个纯白计划的内容，是袁默，是这个地方的地图。
　　但再下一行的内容却让他呼吸凝滞了一瞬。
　　实验对象：实验体501号，女，27岁，妊娠28周+5天。
　　他继续看了下去。
　　实验内容：
　　注射后第一天，出现高热40℃，心跳超过180次/分钟，意识混乱，胎儿心跳异常。
　　注射后第三天，高热消退，胎儿与母体均恢复正常。
　　注射后第十天，胎儿出现异常分化，未监测到胎心。
　　注射后第十一天，孕妇与胎儿均死亡。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魏柯看不太懂的理化和分子分析结果，笔记下还有批注，写了下一次实验的改进方向。
　　魏柯翻到下一页，相似的内容，却是同样的结果：孕妇与胎儿均死亡。
　　他再往后翻了翻，在这份笔记里约有10名孕妇和胎儿死亡。
　　魏柯感觉喉咙发紧。
　　白鲨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凑近，叼着烟问：“发现什么了？”
　　“人体实验。”魏柯的声音冷而硬，“他们真的在这里做人体实验。”
　　白鲨接过魏柯手里的笔记，翻动了片刻后脸色也沉下去：“操……他们把人命当什么……”
　　魏柯又拿下另一本，差不多的内容，只不过实验对象是孩童，时间也早了刚刚那本几年。实验结果通通用红笔写着：失败，实验体死亡。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只有编号。
　　尹沐恩也加入，一同查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内容。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孕妇，胎儿。实验对象各异，时间跨度约有二十年。早年的死亡率并不高，注射物质的名称也各不同，有的叫J-21，有的叫S-06，有的叫K-15。在某一年后注射的物质就变成了统一的KoE，在之后的死亡率飙升，接近百分之百。
　　但即使如此，实验从未有中断或暂停的迹象。
　　无数活生生的生命被献祭在了实验台上。
　　“魏柯。”已经独自走到里侧书架的白鲨忽然出声。
　　魏柯和尹沐恩同时看向她。
　　“这里……”白鲨不知何时已经把嘴边没点的烟夹在指尖，声音里有些许犹豫和不确定，“这里有你和魏辛的资料。”
　　尹沐恩僵住。
　　他看向魏柯的背影。
　　那背影没有丝毫异常。
　　但尹沐恩感觉得到同步的那一端在剧烈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