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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那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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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那天圣城的深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记得,在那片巨大的白色组织彻底吞没魏柯和尹沐恩后,整座圣城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规律而沉重的搏动停止了。
地面不再继续增殖和蠕动,那些覆盖着城市的乳白胶质和开裂地缝里的触手和组织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坏死、脱落、风化。空气中那股经年不散的甜腥味,也终于在几场暴雨后慢慢淡去。
而所有感染了KoE的人,都在那一刻同时陷入了昏迷。
整整三天。
有人高烧不退,有人浑身抽搐,有人反复梦呓,所有人都在经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
梦里有无数陌生人的哭声、笑声、愤怒和悲伤。
有人梦见深海,有人梦见森林,有人梦见自己尚未出生时母亲的心跳。
而所有人,都在梦里见到了两个人。
一人皮肤白皙带着圣洁的光辉,如同传说中的天使,一人带着些野性与威压,如同野兽的守护神明。
他们双手相握,站在很远的地方,让人只能看得清一个轮廓。
然后他们同时望向梦境的主人,声音交叠在一起开口:“回去吧。”
于是所有人醒来。
第四天清晨,第一批感染者恢复了意识。
他们发现自己依旧活着。没有病痛,没有失控,没有同步,没有新的巡逻虫,也没有“神”的注视。
据再后来的研究发现,KoE仍然存在于他们体内,但却像沉睡休眠了一样,再也无法让人们彼此连接和共享一切。
十年间一直生活在“圣城”这场梦里的冷血者们也逐渐清醒,有人因记起了圣城里的经历而作呕,有人跪在废墟里发呆,有人开始寻找起被自己遗忘的亲人和爱人。
而更多人则逐渐意识到:他们终于自由了。
自由到甚至会感到茫然。曾经那种时时刻刻有人替自己思考、替自己决定、替自己“同步”的感觉彻底消失后,人们反而会短暂地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但荒野的人向来擅长“活下去”这件事。
于是再也没什么热血者和冷血者的界线,所有幸存者们开始聚在一起清理废墟,拯救伤者和病患,搭建营地,寻找食物和药品。
东岸的人负责接纳和安置那些从圣城中逃出的伤员们,黄金城派出骑兵护送物资和伤员,北方领地则开始重新建立交通线和据点。
曾经彼此敌对的势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始主动合作。因为所有人都见过了那个“神”,也终于明白了,人类若不彼此依靠,根本无法活到今天。
而圣城中央,则留下了一个任何人都不敢靠近的巨大深坑,像一块残酷战役后留下的伤疤。
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在某个距离停下脚步。
他们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会本能地感到敬畏。
像有什么东西仍然沉睡在那下面,又像有什么东西……仍然在守着那里,不想被人打扰。
魏辛是在第七天醒来的。
那时他正躺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半边身体几乎已经完全坏死,一只肩膀以下空荡荡的,只剩狰狞伤口。
方淼进来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帐篷顶发呆。
“呀,你醒了?”方淼惊讶地开口。
魏辛侧头看了她一眼,半晌后才轻轻笑了一下。他的笑意不像过去那样带着阴郁,而是有些疲惫,有些释然,又藏着难以磨灭的悲伤。
“我哥和尹沐恩呢?”他问得很平静,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
方淼没有回答,帐篷里陷入古怪的宁静之中,像是这个问题触及到了某个还血淋淋的伤口。
魏辛没有追问,过了许久才将目光落回帐篷顶,开口:“这样也好。”他说,“他们永恒地相守在一起了。”
方淼没回答,只是将手上的药盘放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始给魏辛换药。
半晌,她才极轻地附和:“是啊,真好。”
魏辛抬起仅剩的那只手盖住眼睛,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
荒野自此没有了圣母,圣城,巡逻虫,冷血者。
新的聚落和城邦再度建立,被白色胶质覆盖的废墟再次长出森林,文明再次出现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东岸,一座海崖上如糖果般显眼的红白灯塔旁竖立着一个墓碑,周围已经开满黄白色的野花。
一个女人,裹着宽大的斗篷,站立于墓碑前。
她美丽的脸庞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还留着深深浅浅的数道疤痕,却更添了几分风韵,依旧动人。
她手里攥着瓶乳白色的酒,泼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
“今年新鲜的糯米酿,很甜,你和桃子会喜欢。”她唇边带笑,“又是一年了,白鲨,没了巡逻虫和你的日子还真是有些无聊。”
“东岸的人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热闹,人们好像开始忘记曾经那种提心吊胆,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生活了。”她轻叹了口气,“我偶尔……会非常怀念曾经的日子。”
“你,桃子,魏柯,尹沐恩……”她念着这一个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鼻头忽然一酸,赶紧抹了下眼睛,“哎妈的……我看我是真的上年纪了。”
“大概是更年期综合征。”她为自己辩解,“最近总是多愁善感的。”
这时,身后的山坡传来窸窣的声响,她回过头,发现是熟悉的人,虎。
他的巨剑换成了一根拐杖,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花束,跛着脚走得很慢,许久才来到了墓碑前。
“来了。”鲸对着他点头示意。
虎的眼睛瞎了一只,面容也苍老了不少。他微笑着对鲸点头:“没想到你今年也是提前一天来扫墓。”
鲸笑了笑:“嗯,明天是弑神战役的十周年纪念,所以就提前一天来了。”
虎沉默了几秒,独眼看向远方的海平面,叹息般说道:“是啊,十年了。”
二人长久无话,而虎最终将手上的花束放在墓碑前,目光落在那石碑上有些被海风侵蚀了的刻字上。
【别吵,有两个疯子睡在这里。——白鲨和桃子留。】
虎的唇角勾起了几分,开口:“每次看到她的墓碑都会想到她那张欠扁的笑脸。”
“是啊。”鲸也跟着将目光落在那刻痕上,“怎么会有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刻自己的墓碑啊?”
“只有白鲨这个疯子了。”虎笑了笑。
一阵突然狂暴的海风吹过,像是在抗议。那阵风带着些力道地吹过虎的肩膀,吹散鲸的长发,卷着花瓣一起飘向荒野深处。
鲸顺着风的方向望去。
“呵。”她忽然笑了一下,“看来她也准备好参加明天的纪念了。”
***
北方领地,城市已经代替部落散落于各处。
古朴的小镇比平时多了些喧嚣和烟火气,正有人向这里赶来。
一处不起眼的小餐馆里,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忙碌招呼着客人,她独臂,但动作干脆利落,速度丝毫不比手脚健全的人差。
若望向后厨,能看见一个橙色脑袋在灶台间忙前忙后。
一位头发挽起的女性走进餐厅,她长得颇有东方美感,一下吸引了餐厅内所有的注意力。
“森芒。”她开口。
陈森芒这才从忙碌中抬起头来,神色惊喜:“方淼!你终于来了,宋哥他们已经在包房里等了。”
说着,陈森芒领着方淼向餐厅里面走,边走边说:“菜都上了,你们先吃,我和吴炎等会就到。”
包房门打开,里面已经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头发整齐后梳,若仔细看能看到脸上有许多细细疤痕,而他眼下青黑,看起来十分疲惫。
他身边的人则坐在轮椅上,眼边一道疤痕格外显眼。他看上去精神头不错,一见到方淼便热情招呼,声音依旧中气十足,听得出军人风范:“来了,方淼!”
方淼不自觉露出了微笑:“老程,老宋,好久不见。”她坐在程圭屹身边,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程圭屹用手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声音洪亮:“好得很,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老宋,他整天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老宋扶额苦笑,声音听起来都很虚弱:“别说了,最近第16号公路的修缮又遇到问题了,哎,可把我烦死了。”
三人就这么聊着,直到陈森芒和吴炎也都入席。
二人已经褪去了稚嫩,多了些稳重。
吴炎一入座便举杯:“我就一句话啊,我想死你们了。”说完,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淼和余下几人对视了几眼,笑道:“嚯,我们这小吴炎什么时候也这么豪迈了。”
吴炎放下酒杯,开口:“不小啦,已经不是小吴炎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陈森芒垂眸叹息般开口:“是啊……自那之后,都过去十年了。”
见气氛有些冷下去,吴炎赶忙转移话题:“啊,尝尝这道,我昨天刚猎到的山猪做的,可香了!”
老宋轻咳了一声,也举起酒杯:“这个话题不能躲。”
“不要一提起弑神战役就这么苦哈哈的。”他敲了敲桌子,“那是新生活的开始,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各位,都支棱起来。”
方淼看了他一眼,忽然叹气,小声和身边的陈森芒吐槽:“好大的官威。”
听到她这句话的陈森芒和吴炎大笑起来,而老宋赶忙问方淼说了什么,方淼装傻,程圭屹在二人中间和稀泥。
饭桌上再次吵闹了起来。
而他们每一次聚餐都会空出两个座位,像是在等待两个一直迟到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