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与兽[末世]》脱氧三分糖核酸

150、第一百五十章 连接

　　鲸和高赋等人追赶上了正在被触手纠缠的魏柯。同时，隼和雪鸮在空中进行指挥和掩护，几人比预想更快地接近了圣塔的坑洞。
　　曾经洁白无瑕的巨型建筑如同融化的骨骼般缓缓下陷，地面还在继续坍塌碎裂，其中比其它地方粗大几百倍的白色组织缠绕蠕动着，像正在消化的内脏。
　　在那白色组织的中央，隐约有一个深渊般的黑洞。
　　“隼，坑洞中心的情况怎么样？”魏柯抱着尹沐恩站在塌陷地面的边缘，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团白色组织的中央，摁下通讯键问。
　　“和你猜想的一样。”隼的声音伴随着杂音在耳麦里响起，“中心有个黑洞，可能是核心的入口。”
　　“直径约两米，距离你所在的位置200米左右。”隼继续说。
　　“这是最近的点了？”魏柯问。
　　隼那边沉默了几秒后回答：“是。”
　　魏柯微微蹙眉，这个距离他很难抱着尹沐恩跃过去，甚至很有可能在半空便被触手拦截捕获。
　　“等等！”隼的声音忽然带着些惊诧再次在通讯器中响起，“这些触手里好像有……”
　　他停了几秒后才确认般开口：“有人！”他似乎觉得这样的说法不够贴切，又补充道，“完整的人！”
　　所有人皆是一愣。
　　他们沿路所见的所有落入那些白色组织中的人全部被触手撕碎融合成了肢体残块，没见过一个完整的人。
　　“活着？”魏柯沉吟了几秒后问。
　　隼观察了片刻后才不确定地开口：“不行，很难看出是触手在动还是那个人在动，但是个完整的人。”
　　魏柯垂眸思索着。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尹沐恩小声地呻吟了一声，脸色更加苍白，眼下透着不健康的青黑，额头涔着冷汗，连嘴唇都有些发紫。
　　“魏……”光是说出这一个字他就像是用尽了全力，但尾音却支撑不住般变成了一声气音，终究是没凑成一句完整的话，“西……”
　　魏柯却是一愣，心脏猛然收紧。
　　耳机中隼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人要被带下去了！”但他忽然语气一转，带了些难以置信的意味，“不对……”
　　“这人我见过，是回声城的……”他犹豫了半秒，“X。”
　　魏柯的表情彻底僵住。
　　魏辛。
　　尹沐恩那断续的话语也是想说出魏辛的名字，只不过他太虚弱，连辛这个字最后都没能发出。
　　就在魏柯因为震惊而轻微颤抖时，尹沐恩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溺水后的人一样大口吸入了一口空气，仿佛用了全部力量浮出海面，没有再进一步喘匀气息或是休息，便焦急地抓住魏柯的胸口开口，充血的双眼仿佛要淬出血泪：“去救魏辛，他在成为新的‘圣母’。”他几乎没有换气，像是被什么紧紧追赶着，“黑洞是陷阱，不能……”
　　他还没说完，瞳孔便猛然失焦后紧闭，整个人再次瘫软在了魏柯怀里。
　　魏柯惊呼出一声“尹沐恩”，却再也唤不醒怀里的人。
　　尹沐恩的状态再度恶化，这次连呼吸和心跳都弱得仿若消失了。
　　魏柯知道不能再犹豫，他再次摁下通讯键，声音冷得彻骨：“隼，还能看到那个人吗？”
　　隼沉默了几秒：“能，不过马上他就要被彻底缠绕覆盖住了。”
　　“你能带我和尹沐恩从半空落到那个点位吗？”魏柯问。
　　“你们两个人，这个距离……”隼思索了一下，“只能靠喷射器瞬间的爆发，需要你自己调整下落方向。”
　　“足够了。”魏柯半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两人说，“鲸，高赋，掩护我们。”
　　“没问题。”鲸握紧了银枪回答。
　　高赋只是默默点头。
　　耳麦中忽然又响起滋啦滋啦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断续着传出：“北方……将会提供火……支援。”
　　魏柯带着些讶异抬头，只见坑洞的对面，老宋领着几个北方领地的战士满身是血地立在风中，隔着蠕动的深坑与他对视着。
　　“空中掩护也已就位。”紧接着，雪鸮冷峻的声音也传出，他悬停在半空，身后跟着几名浮空的高地战士。
　　魏柯的目光一一扫过围在这深坑周围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怀里的人身上。两秒后，他忽然笑了，在公共频道里再次开口：“谢谢各位，最后一搏了。”
　　隼已经缓缓落到了魏柯身边，双手穿过魏柯的腋下，环住他的胸膛将他抱紧。
　　“准备。”隼开口后两秒，喷气背包喷射出炽热的蓝黄火焰，带着三人缓慢升空。
　　但他们只离地几米便到达极限，隼轻挪重心，便带着魏柯和尹沐恩向魏辛的位置飞去。
　　深坑中那些蠕动的白色组织果然有了反应，从那些粗长的组织间伸出一条条细长的触手，试图攻击他们。
　　但紧接着，密集的攻击接踵而至，几乎没有停歇。
　　枪声、刀剑声、锁链声、弓箭声同时响起，几乎封锁了一切扑向魏柯的攻击。
　　那些因攻击而乱了些分寸的白色组织散开了些，魏柯看到了几乎被掩埋在其中的魏辛。
　　大量白色组织从他的脊椎、胸口、四肢刺入身体，那些组织正随着他的身体同频运动，仿佛在共享同一个循环系统，分不清是他的呼吸带动着那些组织，还是那些组织的蠕动让他的身体一起起伏。
　　魏柯的瞳孔缓缓收缩，趁着那些组织散开的空隙，瞅准了下落的位点：“就是现在。”他对隼开口。
　　隼接收指令后没有犹豫，直接全身用力，借着喷射器的推力将魏柯扔向了魏辛的位置。然后他快速空中旋身，指间刀刃已经为魏柯劈开正面袭来的触手。
　　魏柯一手护住尹沐恩，另一只手握着沾着自己血的匕首，破空而去。
　　斩断那些试图拦截的触手，魏辛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魏辛忽然睁开眼睛，抬头看向了魏柯。
　　紧接着，无数触手再度袭来，速度极快且根本不被其他人掩护的攻击所击退，一边直接缠住了魏柯的手脚，另一边拉扯住尹沐恩，强行把他带离了魏柯身边。
　　几乎是瞬间，无数粗壮白色组织下压缠绕，遮蔽住了所有的光。
　　魏柯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不断被拽着沉入更深。
　　几秒后，拖拽着他的力消失了，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暗藏着金色光芒的双眼，他认得那双眼睛，那是魏辛的眼睛。
　　那双眼眸不带一丝情感地看着自己，宛若神明俯瞰人类。
　　魏柯只觉得不需要任何缠绕和束缚，自己的身体先一步投降，交出了控制权，动不了分毫。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突兀地响起，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带着远古气息的古老意识。
　　冰冷、浩瀚、又缓慢，像深海，像宇宙，像某种存在了亿万年，足以称得上“永恒”的东西。
　　下一秒，他眼前的黑暗忽然变换成了不同的画面。
　　他看见漆黑冰冷的深海，海底喷涌的如同幽灵城堡般的白色热泉口。在这泉口边，无数细小的碎片漂浮游荡。
　　时间失去了意义，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两段链状结构在海水中相遇、缠绕、闭合。
　　紧接着，这些闭合的链条有些如同生长般变长，变得复杂，开始记录、复制、形成包裹自己的膜、开始显现“生命”最初的样子。
　　而另一些却始终保持着简单的结构，没有外壳和保护，无法独立生存，于是它开始依附、侵入。
　　数亿万年的岁月飞掠而过，他看见单细胞生物诞生，海洋里第一次出现呼吸，寒武纪生命爆发，恐龙灭绝，哺乳类王朝的到来，人类学会直立，文明和城市诞生和毁灭。
　　而那些无法独立生存的微小结构始终存在，它们寄生于细胞，融入基因，随着生命一起演化和繁衍。
　　如同一道永远甩不开的影子。
　　它们带来死亡，也帮助生命进化。
　　它们摧毁文明，也塑造和改变文明。
　　“看见了吗？”魏辛的声音响起，但是在这声音背后却叠加着另一个更加古老的声音，“我与生命共同诞生。”
　　“我见证海洋第一次孕育细胞。”
　　“见证陆地第一次长出森林。”
　　“见证人类在火焰旁学会语言的能力。”
　　“我比你们口中的神更加古老，更加强大。”
　　“没有生命可以消灭我。”
　　“因为我们是天秤的两端。”
　　随着那声音落下，整个圣城同时开始震动。
　　那些白色组织疯狂增殖，像海浪般向四周蔓延。
　　一种虚无又庞大的无力感忽然涌上魏柯的心脏，那种感觉就像是渺小的浮游生物面对浩瀚的宇宙，无论多么努力也撼动不了对方的分毫。
　　他本来握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像是身体开始拒绝这种无用的挣扎。
　　而他的耳边，也逐渐听到了无数人痛苦的哀嚎与哭诉。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系统一点点吞噬，但他也知道，自己只能旁观这个被吞噬的过程，阻挠不了分毫。
　　就在他放弃着即将闭上双眼时，逐渐变窄的漆黑视野中，他看见了一道微弱的光。
　　紧接着，一只苍白又冰凉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然后把他拉入怀里。
　　他感受到那怀抱胸口的震动，听到有个温柔而带着悲悯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但这话语却并不是说给他听的：“你说的没错。”
　　“正因为是天秤的两端，所以……”声音顿了几秒，“你也无法消灭生命。”
　　“这数万年间，生命早已学会了如何与你共存。”
　　“我们从未想过要消灭你。”那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是温柔地诉说一个事实，“我们将与你共存。”
　　“就像这数万年间的所有故事一样。”
　　“生命总会找到方法。”
　　说完，魏柯只感觉那怀抱紧紧地抱了自己一下。下一瞬，他的心脏一阵剧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正在通过心脏缓慢流出身体。
　　但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祥和而安定的感觉。
　　甚至连刚刚逐渐变得沉重的眼皮此时也能缓慢睁开，逐渐清晰的视线中，他看见尹沐恩闭着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眼睫，就像是某次清晨他拥着他醒来一样。
　　他的视线逐渐下移，却发现尹沐恩的身上插满了白色的管线，如同刚刚看到的魏辛那样。但此时，他身上的那些白色管线正在一点点被染成红色，像是有血液经过其中。
　　尹沐恩的心脏处，有一根管线的尽头是魏柯自己的心脏。
　　他的血液正从心脏流向尹沐恩，再从尹沐恩身上流向那些白色组织。
　　此时，他们二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有形的连接，一条由血连成的，细丝般的羁绊。
　　尹沐恩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醒来，也慢慢睁开了眼睛，用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温柔地笑了一下。
　　魏柯感受到他手指上那银色指环触碰在自己的脸颊。
　　“我代替魏辛成为了新的节点。”他轻声开口，“而你血里的抗体，稳定住了病毒。”
　　“讽刺吗？圣母把我们两个人相连，本是想得到更强大的变异病毒。”
　　“而现在，如果不是圣母带来的同步，我们根本做不到这一切，也走不到这么远。”他释然地笑了笑，“我们拯救了世界，魏柯。”
　　魏柯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抱住尹沐恩。
　　二人的胸膛贴紧，呼吸和心跳同步。
　　一个意外的连接，让两颗心再也无法分离，这是故事的开始。
　　现在，成为了故事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