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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心 徒弟突转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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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变了。
梅隐枝说不上来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他能感觉到。
像一条河流在某个不知名的弯道处悄悄改了道,水面看着还是平的,底下的流向已经不同了。
最先察觉到的是距离。
从前六出端水给他,是直接把碗塞进他手里的,手指碰着手指,有时候还会故意多握一下才松开。
现在那碗水会被轻轻搁在桌面上,然后响起一声"师父,水在你右手边",声音隔着三步远。
练完剑之后,六出不再像从前那样跑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了。
以前那个满头大汗就往他怀里扑的少年,现在会在三步之外停下来,喘匀了气,规规矩矩地说一句"师父,我练完了",然后自己去井边打水擦汗。
走路的时候也不再挽他的臂弯了。
从前六出总是贴着他走,胳膊挽着他的手肘,有时候干脆把整条手臂都缠上来,像一根藤。
现在少年走在他右侧,隔着半臂的距离,只在路不平的时候才会伸手扶一下,扶完就松开,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梅隐枝起初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可那些细枝末节越攒越多,多到他没办法忽略。六出说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黏糊糊的撒娇调子,变得规矩了,客气了,像是在心里量好了尺寸才开口。
递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手指,吃饭的时候坐得端端正正,连夹菜都不再往他碗里放了。
从前那些理所当然的亲昵,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撤走了。
还有一件小事。
六出身上多了一股味道,不是从前那种练完剑出了一身汗的少年气,是一种草木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深山里某种不知名的花,只在清晨开一阵就收了。
梅隐枝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六出刚从镇上回来,经过他身边往灶房走。那股香气随着衣袂带起的风飘过来,很轻,但他的鼻子向来灵敏,一下就捕捉到了。
不是皂角的味道,也不是他们院子里任何一种草木的味道。
他没有问,孩子长大了,有些自己的心思,买一盒香膏回来用,也是寻常事。
只是后来他留意到,那股味道并不是每天都有。六出在家练剑、劈柴、做饭的时候,身上只有寻常的汗味和灶火气。
只有出门的时候——或者说,只有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那股香气才会出现。
他没多想。
梅隐枝坐在廊下,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茶碗,手指先碰到了旁边的砚台,顿了一下,往右移了两寸,才摸到碗沿。
他把茶碗拿在手里摩挲着,听着院子里六出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木头裂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是这样的,开始有了自己的边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贴上来。
他见过的,也懂。就像竹子拔节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声响,长大本身就是一件带着阵痛的事。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坐在那里,茶碗里的水凉了也没喝,只是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劈柴声,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了出来。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失落,只是——少了点什么。
像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裳,忽然被人从身上轻轻解下来了。
没有人抢,没有人夺,只是它自己松了,滑落了。风灌进来的时候,才发觉原来那层布料一直是暖的。
他把手收回来,关了窗。
那天夜里他没有很快睡着。躺在床上听着竹林的风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再过几日镇上有灯市,不如带六出去走走。
从前每年灯市他们都去的。
六出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看花灯,大一些了就牵着他的手在人群里挤,叽叽喳喳地给他描述每一盏灯的样子。
后来少年长得比他还高了,就换成六出替他挡着人流,在他耳边轻声说"师父,左边那盏是兔子的""前面有个卖糖画的"。
今年还没提过这件事。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梅隐枝放下筷子,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过两日灯市,一起去看看。"
六出的筷子顿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没有从前那种"好啊好啊"的雀跃,也没有追着问"几时去""要不要早点出门占个好位置"。
就是一个"好",平平的,稳稳的,像是在应一件寻常的差事。
梅隐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他等了一会儿,等六出再说点什么。可对面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
他没有再开口,把剩下的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