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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马 街市惊魂一 ...

  •   灯市那天,天还没黑透,镇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道两旁挂满了花灯。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套圈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孩童们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笑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梅隐枝今天没有撑伞。

      入了夜,光线散淡,不至于刺到眼睛。他点着盲杖走在人流里,六出在他右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的,刚好够在人群挤过来的时候侧身替他挡一下,又不至于贴着。

      "前面是卖灯的。"六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梅隐枝点了点头。

      从前六出会拉着他的手挤过去,一盏一盏地给他描述那些灯的样子——"这个是鲤鱼的,尾巴会摆""那个是宫灯,穗子好长"。

      现在少年只是简短地报一句方位,像是在给一个需要照顾的长辈引路。

      梅隐枝没有说什么,跟着往前走。

      空气里有炸油糕的甜香,有烛火燃烧的蜡味,还有人群身上混杂的脂粉气和汗味。

      他的鼻子分辨着这些气味,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响,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一个完整的灯市来。

      "要吃什么吗?"六出问。

      "你看着买。"

      六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串糖糕,递了一串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很快就缩回去了。

      梅隐枝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糕是热的,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慢慢嚼着,听着六出在旁边也在吃,咬得咔嚓响。

      这一刻倒是像从前。

      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戏台子,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锣鼓点子敲得热闹。

      梅隐枝停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几句,是一出才子佳人的折子戏,唱腔婉转,水袖大概正翻飞着。

      "唱的什么?"他问。

      "西厢。"六出答,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张生翻墙那段。"

      梅隐枝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事情发生得很快。

      他们走到街尾拐角处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声音尖锐而慌乱,紧接着是马蹄声——不是正常的、有节奏的马蹄声,而是杂乱的、失控的,像是什么东西受了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马惊了!让开!让开——"

      人群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瞬间炸开了。四面八方都是奔逃的脚步声、尖叫声、摊子被撞翻的哗啦声。

      梅隐枝的盲杖被人群冲得偏了方向,他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只手臂从侧面猛地揽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几乎是把他整个人从原地拽起来带到了一边。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墙壁,或者是廊柱。

      撞得不算重,因为有一只手掌提前垫在了他的后脑和背脊之间,替他挡住了那一下。

      然后那个人整个人压了上来。

      六出把他护在墙壁和自己身体之间,一只手臂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墙面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了身下。

      马蹄声从他们身边轰然而过,带起一阵猛烈的风,吹得他的发丝和衣摆都往一个方向飘。

      地面在震动,那匹失控的马擦着他们冲过去了,近得他能感觉到那股热烘烘的牲畜气息扑在脸上。

      然后马蹄声远了。

      远处还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有摊主在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真切的只有面前这具身体。

      六出的胸膛紧贴着他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极快极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口上。

      少年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他的额角,带着热意。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被风吹走。

      梅隐枝的后背贴着墙壁,面前是六出的身体。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那只撑在墙上的手离他的脸很近,他能感觉到那截手腕上散发出来的热度。六出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发丝上。

      马已经跑远了,人群的骚动也在渐渐平息。

      梅隐枝能感觉到六出的心跳在慢慢平复,从急促变成了沉稳有力的搏动。

      握在他腰间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

      那个力道已经不是保护了——保护是本能的、短暂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

      六出的脸靠了过来,不是贴着他的头顶,而是慢慢地往下移,鼻尖几乎蹭着他的鬓角,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

      热的,近的,带着一股不属于六出平日里的气息——像是什么草木的香,淡淡的,不是他们家里有的味道。

      那呼吸在他耳边停了一瞬。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片热意几乎要落在他的耳尖上了。

      然后那股热意退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去的,带着一个几不可闻的、急促的吸气声。

      六出的手臂终于松开了,他退后了一步。

      "师父,你没事吧。"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气息还没完全平稳,尾音微微发颤。

      "没事。"梅隐枝把后背从墙上撑起来,整了整被挤歪的衣领。

      他的耳尖有一点热。他把这归结为方才被那股呼吸吹的。

      "走吧。"他说,重新点起盲杖。

      六出跟上来,回到了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街上的灯还亮着,人群重新聚拢起来,方才的骚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腰侧还残留着那只手臂的压痕,隔着衣料也觉得烫。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他说不清那条线在哪里。

      盲杖笃笃地点着石板路,夜风吹过来,凉的。可他腰侧那一小块地方,怎么也凉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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