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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愫 生辰喂蟹指 ...

  •   六出记得师父的生辰。

      那是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旧册子才找到的,夹在一本发黄的医案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日期。师父从未提过自己的生辰,六出也从未见他过过。

      今年他想给师父做一顿好的。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去镇上买了一篓活蟹回来。秋天的蟹最肥,他在鱼贩子那里挑了很久,一只一只地翻过来看,肚脐饱满、腿脚有力的才要。

      回来的路上天才蒙蒙亮,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篓子里的蟹爬得沙沙响。

      他在灶房里忙了一整个上午。

      蟹是清蒸的,火候要拿捏好,大了肉老,小了不熟。另外炒了两个素菜,熬了一锅鱼汤,汤炖得奶白,撒了葱花和姜丝,香气从灶房一路飘到院子里。

      梅隐枝被那股香气引过来的时候,六出已经把菜摆好了。碗筷齐整,蟹搁在盘子中央,橙红色的壳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什么日子?"梅隐枝在桌边坐下,侧着头,似乎在用鼻子辨认桌上的菜。

      "师父的生辰。"六出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梅隐枝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筷子上,没有拿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停顿很短,但六出看见了。

      他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师父的嘴唇似乎抿紧了一些,又很快松开了。

      "尝尝蟹。"六出把蟹推到师父面前。

      梅隐枝拿起一只蟹,手指沿着壳的边缘摸了一圈,找到了开壳的位置,轻轻一掰。动作熟练,像是从前常吃的。

      壳揭开来,蟹黄金灿灿的,堆在壳里,冒着热气。

      他把蟹肉一点一点地剔出来,堆在壳盖里。指尖沾了蟹黄,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六出看着师父的手。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骨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此刻沾着蟹黄和汁水,比平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看着师父把剔好的蟹肉送到嘴边,看着那片薄薄的唇瓣轻轻合上,看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师父把蟹壳放下了,拿起帕子擦手指。

      "你也吃。"梅隐枝说。

      六出低下头,拿起自己面前的蟹,开始剥。他剥得心不在焉,蟹腿掰断了汁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没擦,只是机械地把肉往嘴里送,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师父嘴唇合上的那个动作。

      吃到一半的时候,梅隐枝忽然伸手过来。六出还没反应过来,师父的手指已经捏着一小块蟹肉递到了他嘴边。

      "这块膏最好,你尝尝。"

      师父的指尖蹭过他的下唇。

      只是极轻的一触,大概连师父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指腹擦过唇缘,带着蟹黄微凉的油润和一点点属于师父体温的热度,然后就离开了。

      六出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僵在那里。

      那块蟹肉含在嘴里,他忘了嚼。舌尖上是蟹膏的鲜甜,可他感觉到的只有下唇上残留的那一点触感,像一小簇火苗落在皮肤上,灼得他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梅隐枝问,手里又开始剥下一只蟹。

      "好吃。"六出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口,茶水呛进气管,咳了好几声。

      梅隐枝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来,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呛着了。

      "没事。"六出摆手,又咳了两声才平复下来。他低着头继续剥蟹,耳根烧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余下的饭他吃得极快,几乎是囫囵往嘴里塞的,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抢着去洗,把自己关在灶房里,手泡在凉水里,才觉得那股燥热稍微退了一些。

      那天夜里六出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蹬开又拉上,拉上又蹬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嘴唇——不是看,是摸。指腹按在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师父的手指碰过这里。

      那个触感明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可他一闭上眼就能想起来。指尖的温度,蟹黄微凉的油润,还有那一瞬间师父离得极近的气息。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热的,躁的,从小腹一路烧上来,烧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可那股热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反而越裹越热,像是把自己闷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

      院子里的井水是凉的。他打了一桶上来,站在井边,把整桶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水哗地一声淋下来,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深秋的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可那股燥热确实被浇灭了,像一盆水泼在烧红的炭上,滋啦一声,冒了一阵白烟,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井边,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的石板上。月光照着他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凉得他终于能喘匀一口气了。

      "六出?"

      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六出转头去。

      师父一步步走近,盲杖点在石板上,笃、笃、笃。月光落在他散落的头发上,落在他白色的中衣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衣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既有悸动,又带着害怕——怕师父走近了,会发现他的狼狈,会发现他那颗藏着秘密的、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我……天气太热了,起来冲冲。”他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心虚。

      深秋的夜里,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梅隐枝没有拆穿他,点着盲杖走到他面前,把杖靠在井沿上,蹲下了身。

      那只手先摸到了他仍在滴水的发梢,湿漉漉的,凉得像水草。接着落在他的肩头,指尖隔着湿透的衣料按了按,然后顺着手臂一路摸下来,最后握住了他的手。

      整个人都是冰凉的,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时节你用井水浇,简直胡来。"那声音沉下去了,不是平日里那种不轻不重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愠意。

      六出低着头,看着师父的手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修长的指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干燥温暖,和他此刻冰凉湿透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师父。"他叫了一声,嗓音沙哑的。

      "嗯。"

      "我没事。"

      梅隐枝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撑着盲杖站起身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才说。

      "进来把湿衣裳换了。"

      六出跟在师父的背影后面走,那步履和白天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盲杖点着地面的节奏也没变。

      但他觉得今晚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一下一下的,闷闷地疼。

      进了屋,梅隐枝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一条澡巾,递到他手里。

      "擦干了换上,早些睡。"

      六出接过来,转过身去,把湿衣裳脱了。

      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用澡巾胡乱擦了擦,把那套干衣裳套上。

      布料是软的,带着柜子里樟木的气味,干燥的,暖的,裹在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兜住了。

      他刚系好衣带,师父就走了过来。

      一只手抬起来,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那温度不冷不热的,反倒衬得他的体温更高了些。

      师父的手在他额上停了三息,指尖微微按了按,然后收了回去。

      "有些烫。"梅隐枝说,"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了师父,弟子身强体壮,不碍事的。"六出忙摆手,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想把气氛拉回正常。

      梅隐枝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便回去歇着吧。"

      六出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已经转过身去,把他换下来的湿衣裳捡起来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

      被子是凉的,但身上那套干衣裳是暖的。他把被子拉上来,裹紧了,缩在里面。

      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方才井边的月光和锁骨,而是师父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时皱起的眉头。

      那个皱眉的样子,比什么都让他心里发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樟木的味道底下,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竹香。

      是师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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