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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山 盲师卖画养 ...

  •   没有生活费的时候,梅隐枝就带着六出下山去镇上把字卖了换钱。

      他这几年视力愈发不济,双目变得更加畏光,到了白日行走都不得不打伞的地步。

      他想起自己从前是不怕光的,骑在马上,迎着太阳,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连树缝里漏下来的光都受不住了,照在眼纱上也觉得刺得慌。

      那伞是油纸糊的,竹骨撑开来不大不小,堪堪遮住他一个人。

      盲杖在石板路上笃笃地点着,他不是没想过换把大的,只是少年嫌撑伞碍事,宁可顶着日头走,说晒着舒服。梅隐枝也不勉强,由他去了。

      镇上逢五逢十有集,还没到街口,那股热闹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不知哪家刚出炉的烧饼香混着油锅里滋啦的响动,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

      远处有俳优在卖艺,锣鼓点子一响,围观的人群便爆出一阵叫好声。

      这些摊位除去节令商品,也不乏一些新奇的机关木器,竹编玩具,珍玩异宠,花花绿绿地摆了一路。

      小孩一头扎进人堆里,脚步声忽远忽近,新奇的惊叹不断从不同方向传来。差不多的景致,偏偏每回来了都东张西望,那稀罕劲儿总跟头一回见似的。

      梅隐枝撑着伞,点着盲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耳朵始终追着那道稚嫩的声音——六出在哪里,他的伞就朝哪个方向偏。

      “师父,这八哥会说人话!”徒弟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它说‘恭喜发财’!"

      梅隐枝听着一人一鸟你来我往地重复那句恭喜发财,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他在旁边寻了处不碍事的角落站定,把伞柄靠在肩上,耐心地等。

      小孩似乎看够了学舌的鸟,终于舍得挪步去下一个摊位。

      “师父你看这个——”话未说完又跑回来拉着他的臂弯,半个身体都朝那摊位倾过去了,他被拽得险些失去平衡。

      梅隐枝把盲杖在脚边点了点,稳住身形,侧耳去听。摊主是个老汉,声音沙哑迟缓。头顶似乎有很多竹篾制品被串起来吊着,风吹起来碰在一起沙沙作响。

      “师父,这些竹鸟儿的翅膀会动!”

      他听到发条转动的咔咔声,接着扑扇的声音慢慢高过头顶,那鸟大概是振着翅子升空了,引得周围一阵欢呼。

      “真的能飞!”六出使劲拍着手。

      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动静,他的脸上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注视。大概是小孩在巴巴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你自己做主吧。” 抓大放小,是他一贯的育儿方针。

      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小孩左手提着小竹鸟,右手拿着烤串往嘴里塞,两边腮帮子鼓鼓的,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

      梅隐枝跟在后面,盲杖有些艰难地点着。身形时不时被人流冲得偏了方向,撑着伞的手还得分出手指来提东西,不得已才出声提醒:“慢些。”

      小孩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忙跑回来把师父手里的东西接过去,又把自己的手塞进师父空出来的那只手里,牵着他往前走。

      花费不少时间,他们才逛完大半条街,二人终于到了巷尾的典当行门前。

      当行老板叫周全,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体态浑圆,一双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只剩两条缝,偏偏这双豆眼锐利得很,经手的东西他都会翻个儿,生怕打了眼。

      里屋的周全瞥见门口那柄熟悉的油纸伞,顿时喜笑颜开,立刻从柜台后头迎上前来,招呼伙计把好茶和点心端上。

      “梅先生,这回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那盲眼的先生在门口收了伞,把伞递给身旁的少年。

      着淡青色的半袖褙子,料子洗得发白了也不显旧。青丝被一根素簪半绾起来,白色的眼纱遮住眉眼,系带束拢到脑后。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晕着一层薄光,纤尘在他周身舞动,从屋内看过去,不像是来卖东西的。

      周全热情地引着师徒二人往后面厢房走,门一关,外头的嘈杂就远了。

      “一些旧藏,你看看便是。”梅隐枝在圈椅上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碗,指尖捏着碗盖,轻轻拂去水面的沫。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六出把怀里的包袱解下来,轻轻搁在桌面上,布包层层揭开。少年退到师父身侧站着,安静地候着。

      周全掏出叆叇架在鼻梁上,小心翼翼地把画幅展开,越看眼睛越亮,越看呼吸越轻。每幅都单独看完,又回头再看一遍。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落款处的那方印章上,停住了。

      那方章他认得。

      周全从画幅里抬起头,看着对面端坐的贵客,上下嘴皮碰了碰,像是想说什么,斟酌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梅先生,这些……还是按行价出吗?"

      “嗯,都按行价。” 梅隐枝端起盖碗,篦去浮在面上的嫩芽,抿了一口。他的神情始终淡淡的,似乎桌上那些东西与他无关。

      “哎,使不得使不得。”周全连连摆手,“我还是给您添点,毕竟前朝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自从改朝换代后,前代的物件变得更受追捧,流通极快。那方章的主人——周全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想了。若仍按老价钱收,他良心再坏,也没有狂宰熟客的道理。

      可"前朝"两个字已经出了口。

      梅隐枝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那停顿很短,短得像是呼吸间的一个空拍。碗盖斜搭着,茶香还在往外溢,但他不再喝了。

      茶碗被搁下,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声落在周全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眼纱掩去了那双盲目,可周全觉得那眼纱底下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后脊背的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一节一节的。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一张被雨淋湿了的面具。前朝二字,是这位贵客的禁忌。刚才被喜冲昏了头,居然说漏了嘴。

      他忙把话题岔开,干笑了两声:"顺便、顺便有件货还需要请您给掌掌眼,您可得帮我这个忙!"

      说着也不等人答应,逃似的往里屋去取东西了。

      三个人围着一副旧画看。

      周全紧张地攥着手心,掌心里全是汗,等着梅隐枝开口。

      梅隐枝的手在古画上方虚虚地拂过,并未触碰画芯。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纸面上方那一寸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厢房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是老仿,仿的唐代的。”梅隐枝把手收了回来,语气平常。

      周全长长地舒了口气,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肥肉笑开了花:“梅先生这本事真是了不得!这物件是我一脚踢买下来的,我看着有一眼又拿不准。有您这句话,我今晚可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梅隐枝没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算是应了。

      回程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了。师徒二人并排走着,少年手里的竹鸟被他举起来对着晚风,翅膀扑扇扑扇地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师父。”

      “嗯。”

      “老仿是什么。”

      “古代的赝品。”

      少年琢磨了一会儿,又抛出个新问题:"那一脚踢又是什么啊?周老板说什么一脚踢买下来的,我怎么听着像在踢什么东西。"

      “一次性打包买下。”梅隐枝想了想,“比方说,一个人手里有十幅画,不想一幅一幅地卖,便开个总价,让买家全部拿走。省事,也省时。”

      “一脚踢……”六出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听起来好像嫌弃它们很碍事一样,踢一脚就全滚走了。”

      梅隐枝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

      少年叽叽喳喳地又抛出各种问题——什么是包浆,什么是开门,什么叫打眼,为什么周老板看东西要戴那个圆圆的镜片。梅隐枝逐句解释着,声音不紧不慢,问多少答多少。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山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盲杖笃笃地点着石阶,竹鸟扑扇扑扇地响着,一路响到了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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