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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萌芽 练完剑扑入 ...

  •   寒暑易节,小孩已经抽条长个,成了清俊的少年。

      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个头蹿到了师父肩膀的位置,声音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奶声奶气的调子了,带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竹林深处那座偏僻的小院里不时传来破风声,竹剑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

      少年正在院中练剑,步伐轻快,身形舒展,汗珠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顺着下颌线滑落,他也顾不上擦。

      梅隐枝坐在廊下,侧耳听着剑风的方向和力道,不时出声矫正——有时用盲杖隔空敲一下他的手腕,有时直接伸手按住他的肩,把偏了的角度掰回来。

      "好了,休息一刻吧,过来喝口茶。"语气平淡,但言语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脚步声撞了个满怀。

      六出扔了竹剑跑过来,一把抱住他,脑袋埋在他胸口,整个人挂上来,像小时候一样。

      梅隐枝被他撞得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差点洒了,只好把茶往旁边一搁,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摸那颗脑袋,摸到一脑门的汗,还有咧得大大的嘴角。

      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个毛病。

      "师父,"少年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牢似的。

      他从小就喜欢梅隐枝身上的气息,淡淡的竹香混着衣物的皂角香,闻着让人安心。"我练得好吗。"

      "尚可。"

      六出不满地哼了一声,把脸在师父衣襟上蹭了蹭,蹭了一片汗渍上去,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去端茶喝。

      桌上摆了两只一样的青瓷茶碗,一只颜色稍浅,他每次都用这只。

      “师父,”六出端起来观察了下,”这两只茶碗的颜色怎么不一样。”

      “从前是一对的,摔了一只,新补的那只不是一个窑子的。”

      小孩再大些的时候,开始跟着师父学写字。

      梅隐枝做事全凭一双手和一个鼻子。

      买回来的宣纸他要一张一张地摸过,指腹擦过纸面,稍一停顿便能分出生宣熟宣、是今年的新纸还是去年压箱底受了潮的陈货。

      有一回六出看他把刚买的一刀纸退了大半,问为什么,他说纸里掺了石灰,放不住,写上去的字过两年就要脆。六出凑上去闻了半天,什么都没闻出来。

      研墨的时候他也挑,手指捏着墨锭在砚台上转两圈,闻一闻磨出来的气味,便知道松烟还是油烟、胶重不重、是哪一年制的。

      六出觉得师父的手像是长了眼睛,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藏不住。

      午后的书房里静悄悄。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随着风轻轻地晃。日光滤过竹帘,落在地上成了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温温软软的,连浮尘都在那光里慢慢地舞。

      桌上的墨锭散着松烟的气味,砚台里的墨汁还是湿的,边缘刚刚开始收干。

      梅隐枝坐在案前,手放在写过字的麻纸上逐个摩挲着,是少年昨日临的《胆巴碑》,一沓纸,写了十几张。

      六出坐在一旁看着师父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心里有些忐忑。虽然笔法的起行转合他都记得烂熟了,可落到纸上,总是差点意思。

      他的字太僵,像是被什么东西拘着,手脚放不开,没有师父那种洒脱的感觉。

      隔着眼纱看不到师父的眼神,六出也大概能感觉出来——应该是写得不太好。

      师父把那沓纸放下了,指尖在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身,朝六出走了过来。

      少年下意识坐直了些。

      他只觉得身子右侧微微一沉,师父的气息忽然就近了。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了师父的胸膛,不是贴紧的,只是轻轻靠着,恰好能感受到那层暖意透过来。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包住了他握笔的手。

      那双手比他的大一圈,颜色却比他的浅,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齐整。

      掌心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和握笔磨出来的,却不显得粗糙,反而衬得那双手更有分量。

      此刻这只手轻轻覆在少年握笔的手上,指尖扣在他的手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

      “放松,”师父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近得像是从发丝里渗出来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你这么攥着,笔怎么走得动。”

      少年的手心全是汗。

      被师父的掌心一覆,汗津津地贴在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指尖跳动,不知道师父感觉得到没有。

      师父的手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敲门,要他把攥紧的东西放开。

      他松动手指,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师父的手指便捻动笔管,带着他的手在纸上走起来。

      “昨天的练习笔都抓得太直了,起笔看着就不够利索。”师父指出要点,声音不疾不徐,“中锋行笔,稍微压一下再侧锋慢慢往外放,这样的线条质感才够沉稳。“

      六出的手被那只手带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身不由己地随着溪流游动起来。

      笔锋在纸上翻折、提按,每一笔都被带到了准确的终点。

      他入迷地看着笔尖的走向,浓墨在宣纸上洇开,纤维吃进墨汁,边缘晕出细细的毛边。

      可更让他移不开眼的,是师父的那只手。

      棱角分明的指骨,运笔时微微隆起的青筋,贴着他手背的薄茧,还有那截从袖口探出来的、白玉一样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皮肤底下隐约透着青色的血管。

      他看得入了神,连师父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看明白了吗?”梅隐枝忽然开口。

      六出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逮住了,耳根一下就红了。

      “看、看明白了。”他声如蚊蚋,低得几乎听不见。

      梅隐枝没有追问,也没有松开手,只是继续带着他的手写下一个字。笔锋落纸,起、行、收、提,干净利落。

      师父的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下来,扫过少年的脸侧。

      少年顿时觉得怎么也集中不了精力了——那发梢像一根蓬松的羽毛,轻轻地蹭过他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痒丝丝的,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淡淡的竹香和闻惯了的皂角味充盈在他的鼻尖,这些熟悉的味道搅在一起,不知怎的让他的心口升起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紧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脸上有点痒,心里也有点痒。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悄悄地滋长出来,软软的,细细的,连他自己都还来不及辨清那是什么。

      暮色漫进竹窗的时候,少年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得热闹,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混着竹柴噼啪的燃烧声,把小院烘得暖融融的。

      梅隐枝坐在灶房外的饭桌上,手里摩挲着一块东西——那半块玉佩,当年在雪地里捡到六出时,裹在棉被夹层里的。

      玉质温润,这些年被他反复摩挲,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只有断口处还留着当初的粗粝。

      他的指尖划过那道断裂的痕迹,又慢慢移到玉面上的纹样——是一只兽,身形修长,头似虎,无角,四足攀附在玉面上,姿态矫健。

      螭虎纹。

      能用这个纹样的地方,他想得到。那个猜测从捡到玉的那一夜就有了,这些年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底,不去浇水也在慢慢长。

      灶房里传来少年哼的曲子,不成调,东一句西一句的,大概是从山下集市上听来的小调,混着粥冒泡的声音,听着倒也热闹。

      "师父,粥好了。"

      少年端着两碗粥从灶房里出来,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把碗放在竹案上,弯腰搁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梅隐枝手里的玉佩。

      他在师父对面坐下来,随口问道:"这玉佩,真的是我亲生爹娘留下的?"

      梅隐枝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把那半块玉收回了怀里,动作不急不缓。

      "当时裹着你的棉被里只有这个,再没别的东西。"他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等你再大些,玉佩交还给你,你可自行去探明身世。"

      少年"哦"了一声,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嚼着粥里的花生米,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也不怎么关心这些。"

      他抬起头,夕阳的余光从竹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衬得发亮。

      "有师父在,哪里都是家。"

      说完又低头喝粥了,像是只是随口说了句大实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梅隐枝端着碗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把粥送到嘴边。

      晚风穿过竹林,带着沙沙的响动,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小院收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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