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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宝剑 少年翻出古 ...

  •   六出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老旧的箱子,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箱子里有一个朴素的匣子,木质的,透着淡淡的香气,外表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匣子打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剑。

      剑鞘上的花纹精美繁复,像是有人一刀一刀细细刻上去的,剑格上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他把匣子挪到窗边,那颗石头便在日光下亮了起来,像一滴凝住的血。

      他费了点力气才让剑身出鞘,青白的冷光立刻晃了他的眼,他下意识眯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敢睁开。

      剑身上有很多伤痕,有些是细长的划痕,有些是豁了口又被磨平的凹陷。

      但剑面光洁如镜,能照见他的脸。六出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把剑的主人一定骁勇善战。

      他把剑举到眼前,翻转着看。他不知道这把剑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它好看,好看得不像是这个院子里该有的东西。

      六出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惊叹:"喔——"

      他抱着剑隔着窗户朝屋外喊:"师父,你快来看!"

      梅隐枝正站在绳杆前,手里捏着一件湿衣裳正准备往上搭。他的动作没有停,把那件衣裳抖开,搭上绳杆,手指在衣裳的边角上捏了一下,一一去抚平褶皱。

      “怎么了?”他的声音淡淡的。?

      六出等不及了,干脆抱着剑跑了出来,?他跑到师父面前,喘着气,把剑高高地举起来示意师父看。

      “师父,这把剑好漂亮,我怎么从未见您用过。”?
      他把剑举得很高,高到剑柄快要碰到师父的下巴。梅隐枝没有动,站在那里,面朝着那柄剑的方向。?

      六出从未听过师父的声音这样的冷。

      “放回去。”

      他举剑愣站在原地,不敢动了。笑还挂在脸上,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梅隐枝的手指还捏在那件刚搭上绳杆的湿衣裳边角上,没有松开。青色的旧棉袍湿透了,水顺着衣角往下淌,啪嗒,啪嗒,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泥地里。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他的手终于从那件湿衣裳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什么东西,又像是刚刚松开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梅隐枝才又开口。

      "你想学吗?"

      没有解释剑的来历,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不用。语气已经平了下来,听不出方才那一瞬的冷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出兴奋地大喊,“我想!”那话里带着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他把剑抱得更紧了,剑鞘硌着他的肋骨,疼了也没舍得松开。

      他想当大侠,想骑着马、拿着剑、像师父给他买的话本里的人一样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快意恩仇。

      “先把衣服晾完。”

      师父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不咸不淡。他转过身,从那口大木盆里又捞起一件湿衣裳,抖开,搭上绳杆,抚平褶皱。动作不紧不慢,和方才一模一样,好像中间什么都没有断过。

      六出把那柄剑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剑鞘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心疼地摸了摸。然后喜滋滋地跑过来帮忙,伸手从木盆里捞出一件湿衣裳,学着师父的样子抖开,搭上绳杆,抚平褶皱。

      他的动作很快,三下五除二,一件接一件。湿衣裳在他手里甩来甩去,水珠溅了他一脸,他胡乱抹掉了,手背在脸上蹭了一道水痕。

      快点做完,就能快点开始。

      梅隐枝由着他快,自己慢悠悠地捞起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绳杆,抚平褶皱。然后把空了的木盆端起来,走到墙角,把水倒进排水沟里。水哗啦啦地流走了,沟里的青苔被冲得颤了颤。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走到院中那棵梅树下。

      那棵梅树种了有些年头了,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像一个被岁月揉皱了的老人。时值春天,枝头冒着几颗小小的嫩芽,鹅黄色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梅隐枝没有去拿那柄剑。

      他伸出手,折了一截梅枝下来。那梅枝不长不短,握在手里刚好,枝身还带着湿润的青气。

      起手的第一式有些生涩,像是一个人很久没有说话,开口时嗓子是哑的。但只顿了那么一瞬,后面便越来越流畅了,一招接一招,像水找到了河道,像风找到了方向。

      梅枝在他手里不像梅枝,像一道青白色的光。枝梢划破空气时带着细微的破风声,他的步伐轻而稳,脚下的落叶被气流卷起来又落下,没有一片碰到他的衣摆。

      六出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

      师父平时洗衣做饭劈柴,家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他来操办,空闲之余教他读书写字,没事了就懒洋洋地躺在树荫底下喝茶,像一滩化在竹椅上的水。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脊背挺直,气势凌厉,周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锋芒。那些招式带着意气风发的锐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梅枝过处,空气都像被劈开了。

      师父写字的时候美,舞剑的时候更美。美得让人不敢眨眼,怕错过什么。

      然后那股剑意变了。

      像是回忆走到了某个地方,走不动了。凌厉的锋芒一点一点收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每一招每一式里,让动作慢了下来。不是生涩,是沉,是悲。

      六出睁大眼睛看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像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随着师父收势,梅枝在空中划了最后一道弧线,轻轻垂落。枝上那几颗鹅黄的嫩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尽了,树枝变得光秃秃的,握在师父手里,像一截枯骨。

      “太厉害了师父!我想学!”六出使劲地鼓掌,跑过去拉他的衣摆,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梅隐枝低下头,朝着他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不紧不慢的。

      "既然如此,明天卯时晨起。若有延误,我不会再教你。用过早饭去河边挑水,直到装满水缸。回来扎马步,先从一炷香开始。"

      六出心想着,终于可以当大侠了,便满心欢喜地应承下来,连声说好好好,恨不得明天立刻就到。

      次日清晨起床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痛苦了。

      天还黑着,他从温暖的被窝里艰难地爬出来,眼皮还依恋地贴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脑袋里糊着一团浆。

      他摸黑穿好衣裳走出屋外,师父已经在灶房里了。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腌制的咸鸡蛋配粗粥,粥熬得浓稠,蛋黄沙沙的,冒着油,尝起来有滋有味。

      "吃完就开始。"师父又端出来两块蒸好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六出觉得有点饱了,只吃了一个,把另一个推到一边。

      他开始挑水。

      扁担搁在肩上,两只木桶在身侧晃荡,他哼着小曲往河边走,脚步还算轻快。打了两桶水,弯腰站起来的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被压进了地里两寸。

      他咬着牙把扁担搁上肩,心想,这以后不会长不高吧。

      一趟、两趟、三趟。

      出门时轻快,几趟之后就不行了。

      直到最后一桶水被倒进缸里。

      他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水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休息好了就过来。"师父的声音从院子中间传来,不远,盲杖点在地上,笃笃两声。

      他喘匀了气,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还能走。

      然后是扎马步。

      “膝盖不内扣,腿再开。”师父用盲杖去敲他的膝弯,不重,但准。

      “挺直。”?背上也挨了一下,他赶紧把腰板绷起来。"双臂环抱。"师父伸手托起他的手臂,把他的手放在该放的位置——手心朝内,手指微屈,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球。

      “保持。”

      师父站他面前,扎了个一模一样的马步,极为标准,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纹丝不动。

      那根细细的香插在香炉里,烟袅袅地飘着,飘得很慢,慢到他觉得时间停住了,他以为过去了很久,低头一看,那根香才烧了一小截,灰都没落。

      有风会烧得更快些吗?他想着。可惜没风,空气静得像凝住了。

      他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挑水还能歇,从河边到院子,从院子到河边,来来回回的,中间还能喘口气,还能看看路边的野花,还能想点别的事。

      马步是真难熬,不能动,不能歇,不能把腿伸直,不能把腰弯下去。

      他就那样站着,站到腿酸,站到腿麻,站到大腿开始发抖,抖得他觉得自己随时要倒下去。可那根香还在烧,烟还在飘,他不能倒。

      额间的一滴汗滑落下来,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眨了眨眼,想把那滴汗甩掉,可它不听话,直直地滑进了眼眶里。

      那一瞬间,眼睛里像被撒了一把盐,又涩又疼,泪水立刻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难受地闭上眼,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不能动,不能伸手去擦。只能闭着眼睛,站在院子里,站在师父面前,站在那根还没烧完的香旁边。

      背已经湿透了,衣裳贴在皮肤上,凉的,黏的,难受得要命。膝盖咯咯地响,像是在求饶。他想像泥一样瘫在地上,想把腿伸直,想躺下来,可是不行。

      香还没烧完。

      师父在某个时候离开了,去了灶房。六出听见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听见水烧开的咕嘟声,闻到了饭菜的香气飘过来。

      师父在做午饭了,而他还站着,还在抖,还在熬那根看不到尽头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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