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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书 小徒背书走 ...

  •   “民可近,不可下。民为邦本……”竹院内,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在磕绊地背书。

      “本固邦宁。”茶盖轻轻扣在盖碗上,瓷与瓷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梅隐枝补充了后半句,给出评价,“半生不熟,明天还是背诵这篇。”

      “是……师父。”六出的头低低的,书册厚厚一大摞在桌上比他坐着时都高,密密麻麻的黑字排得规整,晃得他眼晕。

      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怎么也抓不住。

      他宁愿去院子里练一下午剑都不想背这些,剑招虽然累,好歹身体在动,不像现在,整个人被钉在椅子上,脑袋里像灌了浆糊。他期期艾艾地问:“师父,我可不可以不学这些……”

      话说出口又有些后悔,偷偷抬眼去看师父的神色。

      梅隐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不到任何地方,面容平静,像竹院外那片不起波澜的水面。

      “第一天教习的内容还记得吗。”

      这次六出没有卡顿,只蔫巴地答道:“君子之学,以美其身……”

      "那今天这篇呢,讲的是什么。"

      六出磕磕绊绊地想了想:"民为邦本……就是,百姓是根基的意思?"

      "记住这句就够了。"梅隐枝端起盖碗,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往后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这句都用得上。"

      六出没听懂师父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他只觉得师父今天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不是在教他背书,而是在叮嘱什么。

      但他还太小,分辨不出这两者的区别。

      “既然学不进去,就休息一会,去玩吧。”

      得了批准,小孩化成投林的鸟儿飞出屋外,脚步声噼里啪啦踩过廊下的木板,转眼就远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绳索绷紧又松开。

      梅隐枝以为小孩去玩了,没想到跑到后院去打水,把水缸补满。

      水声哗啦啦地响,中间夹着六出踮脚够缸沿时闷哼的声音,桶对他来说太大了些,每次提起来身子都要歪一歪。

      怎么惦记着这个……比同龄的寻常家小孩都要懂事。

      梅隐枝听着水声渐渐停了,瓦缸该是满了。小孩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前院,呼吸还有些急促,却没有邀功,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廊下不知道做什么。

      他点着盲杖走出门外,竹杖落在石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他没有坐自己平日用的那把竹椅,而是坐在旁边一张矮了许多的小凳上。

      小凳的三条腿长短不一,坐上去微微晃荡,只能蜷着腿坐。膝盖快要顶上下巴了,姿势算不上舒服。

      那是小孩拿他的黄杨木茶桌拆了打的。

      梅隐枝发现的时候桌子已经变成了凳子,三条腿——原本的桌面被锯成了坐板,边角打磨得不太平整,但能看出下了功夫。

      他当时只问了一句"我的茶桌呢",小孩沉默半晌,把凳子从身后挪出来,一脸做错事又不肯认错的倔强。

      后来梅隐枝也没有再追究,茶桌没了就没了,换个地方喝茶也是一样的。

      他把通风了好几天的青竿从架子上取下来,竹竿是他前些日子裁的,选的是院墙外三年生的紫竹,韧性好,不易折。

      刮青、烤直、上油,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如今油已经干透了,摸着很温润,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竹节微微凸起的纹路。

      他给预先打好的孔位穿上鱼线,指尖捻着线头,凭触觉找到孔洞的位置,一穿即中。线是蚕丝搓的,细而结实,从指间滑过时几乎没有声音。

      小孩果然被吸引过来了,脚步声从廊下快步靠近,停在他身侧:“师父,这是什么?”

      “钓竿。”梅隐枝打了个环节,手指翻转间线圈收束成结,沾了水的线在他手里慢慢收紧,勒出个漂亮的活扣。

      “走吧,带你去试试。”

      梅隐枝牵着六出的手沿小路往山下走。盲杖点在前方探路,小孩的手攥着他的衣袖,半牵半引。路不远,穿过一片竹林,下一道缓坡,就能听见水声了。

      他把随身带的木箱放在地上,箱子不大,巴掌宽的黄铜搭扣一拨,盖子向两侧翻开,里面的内容像书页一样层层展开——线轮卡在左侧的凹槽里,备用的鱼钩用油纸包着,还有一小罐饵料,一把剪线的小刀,各有各的位置,严丝合缝。

      六出看着师父一点点做好的箱子,从零件打磨到整体拼装,每次看都觉得神奇。明明看不见,做出来的东西却比什么都规整,好像他的手指自己长了眼睛。

      饵料是剩饭团,梅隐枝捏了一小块搓圆,裹上钩尖,手腕一送,钓线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几乎没有声响。浮子是一截鹅毛管削的,轻飘飘立在水面上,随波纹微微点头。

      他把杆子递给了六出,小孩双手接过,握得很紧,像怕它跑了似的。

      梅隐枝把木箱盖子一推,两侧的翻板丝滑地合了回去,搭扣自动归位,咔哒一声,方方正正的箱子变成了一个可以坐的凳子,高度刚好合适。

      “坐着等吧。”

      六出抱着竿子坐在箱子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子。起初还兴致勃勃,每一次浮子动一下都紧张得攥紧竿子,结果不是水流推的就是风吹的,空欢喜了好几回。

      左等右等,鱼儿始终不来。孩子把头靠上他的腿,应该是觉得累了。

      “师父……”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困意。

      “去找两块石头上下垫着,竿子架上去。”

      听到可以解放双手,小孩精神了一瞬,欣然把钓竿还给他。六出跳下箱子跑去河边翻找石头,挑了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鹅卵石抱回来,上下一垫,竿子搁在中间,稳稳当当。

      “师父,什么时候才上鱼啊。”

      梅隐枝没有立刻回答。河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他的肩头,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辨别什么,片刻后才开口:"急什么。"

      "可是已经等了好久了……"

      "钓鱼这件事,"梅隐枝的声音不紧不慢,"等的时候比钓上来的时候长。耐不住性子,鱼也耐不住。"

      六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师父以前钓过大鱼吗?"

      "钓过。"

      "多大?"

      "比你长。"

      小孩的眼睛瞪圆了,"真的吗?"

      梅隐枝没有回答,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竹叶尖上将落未落的一滴露水。

      六出正要追问,浮子忽然猛地一沉,整个没入水面。他"啊"了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竿子,石头被他踢翻了一块,竿梢已经弯成了弓形,鱼线绷得笔直,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挣。

      "别急,"梅隐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不紧不慢,"先让它跑,线别松,也别硬拽。"

      六出咬着嘴唇,双手攥着竿子,脚下的泥被他蹬出两道深痕。鱼在水里翻了个身,溅起一片水花,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往回带,慢慢的。"

      小孩的胳膊已经酸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不肯撒手,一点一点地把竿子往回收。鱼的力气渐渐小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弱,最后被拖到了浅水处,侧着身子翻了个白肚皮。

      是条巴掌大的鲫鱼,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收获。

      六出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又看,鱼尾甩了他一脸水,他也不恼,咧着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父,钓到了!"

      "嗯,"梅隐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带回去,晚上煮汤。"

      小孩把鱼宝贝似的放进打了水的木桶里,一路小跑着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桶里的鱼还在不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回去的路上,六出忽然说:"师父,明天我把那篇背下来。"

      梅隐枝点着盲杖走在后面,闻言脚步顿了一下。

      "好。"

      竹林里的风穿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慢慢走回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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