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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终章 梅枝落雪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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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的一个下午,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梅树开过了,枝头只剩几片叶子,风一吹就晃。
六出坐在躺椅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师父的手,拇指慢慢地摩挲着师父的指节。
师父比从前更瘦了,手背上的骨头硌得分明,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分明。
"六出。"
"弟子在。"
梅隐枝躺在椅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眼皮微动,像是在晒那点暖意。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不太够用了,每个字都要省着力气说。
"我死后,把我葬在皇城对面的那座山头上,"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我想看着。"
六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覆着师父的手背,像小时候那样焐着。
师父的手是凉的。
梅隐枝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摸到了六出的脸。指尖沿着眉骨描过去,描过眼角,描过颧骨,最后停在嘴唇上,像是在看他。
"好好活。"
和当年老郎中对他说的一样,那时候他躺在医馆里,浑身是血,不想活了。老郎中把药碗塞到他手里,说了同样的三个字。
他活了,活了很多年。现在他把这三个字交给六出。
六出把脸埋进师父的掌心里,肩膀没有抖,呼吸也是稳的。他只是闭着眼,把那只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太阳慢慢地往西移,影子拉长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梅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师父的手渐渐没了力气,从他脸上滑下来。
六出接住了。
小九赶回来的时候,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
师兄坐在师父旁边,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师父的脸上很安静,像是睡着了,眉头是松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小九在师父面前跪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
"师父……"
"别吵醒他。"师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小九抬头看了师兄一眼。师兄的眼睛是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握着师父的手,拇指还在慢慢地摩挲着,和方才一模一样。
像是什么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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殓葬当天。小九在,周全来了,老郎中的徒弟也来了。大家都没说话,站在那里,风把白幡吹得猎猎响。
要合棺的时候,六出抬手示意停下。
"我想和师父说会儿话。"
他把人都屏退了。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棺椁前面。
棺椁很大,是他按两个人的尺寸订的。
六出撑着边沿,下到坑里,躺了进去。
他侧过身,面朝着师父。师父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淡青色广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梅花簪别在发间。闭着眼,面容平和,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师父,你总是这么狠心。"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熟悉的脸。是冷的,"弟子又被丢下了。"
他在那里躺了一夜。
后面弟弟来接过他,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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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开春,山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背阴处还残着几片,白得发灰。
六出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那里,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
他没有再睡。坐起来,披了衣裳,走到铜镜前。
铜镜磨得很亮,能看清人影。
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一丝不苟束在布巾里,着深色的直裰,上面暗绣着浅色的云鹤,料子摸上去像水一样滑。
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散在他衣襟前。
六出左看右看,又凑近了。他看见了,眼角有几道细纹,从前没有的。他抬起手想去摸,在快要够到的时候,又放下了。
算了,师父从来也看不见。
他出了小院,叫了匹马。马是老马,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匹,跟了他很多年了,鬃毛白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
他勒起缰绳,马慢慢地走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不急不慢的。
那座山不高,正对着皇城的南门。站在山顶,可以看见整座皇城,土黄的瓦,深红的墙。
山上的竹子比从前多了。没人打理,疯长开来,把那条小路都遮住了。
六出拨开竹枝,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软软的。
离得近了,又有些忐忑起来,最终他还是走到了。
师父就葬在这里。
墓不大,栽着几株毛竹,青石的墓碑,上面刻着“师梅隐枝之墓”。没有生卒,没有生平,干干净净的。
六出把那截梅枝放在墓前,是不久前从小院墙头折下来的。梅枝光秃秃的,只有几颗小小的芽苞,紧紧地裹着,还没睡醒。
他又蹲下来,把那截梅枝摆正了,退后一点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
然后靠那石碑坐了下来。
石碑是凉的,隔着那件新做的直裰,凉意还是渗进来了。他把头轻轻枕在碑上,脸贴着石面。
幼时他就爱靠在师父身上,脸贴在师父胸口,能听见一阵持续有力的心跳。
冰凉的石面贴着六出的脸,他认真听了,什么都没有。石碑不会说话,不会伸出手摸他的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刻进去的字上,伸出手慢慢地描,一笔一画,像从前师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那样。
“师父,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不大,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把他尾音吹散了,散在竹叶的沙沙声里。
他等了一会儿,等风把他的话带到师父耳朵里,师父就会听见,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一下嘴角。
“您最近过得如何呢?”他看着那块石碑,用手指摸了摸“枝”字最后一笔的末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大概是刻碑的时候石料崩了一小块。
“我在这边一切如常,宫里送来的折子总是批不完。”
“有一年除夕,您许愿天下时和岁丰,弟子没有辜负您的期待,而今海内富安,仓禀丰实......”
他一句句地说着,想到哪说到哪。说今年的杏花开得早、小九又左迁了、前天梦见了一只木鸟,飞得很高,怎么叫都不肯下来。
只有微风和青竹在回应,沙沙沙,像师父从前翻书页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师父在听了。
“师父,”六出把头低了下去,埋进膝盖里。一团深色的墨在浅色的青石路面上晕开,接着是两滴、三滴。
“弟子想您了。”
从前会有人拍拍他的头,说“没关系”。他也拍了拍自己的头,力道不对,位置也不对,不是师父的手。
风大了,把他面前的梅枝吹得晃了晃。那几颗芽苞还紧紧地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也许明天,也许要等到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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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走的那天下着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白色。
他躺在师父当年总躺着的那把竹椅上,身上盖着师父那件旧棉袍,领口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的。
矮墙旁那棵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黛色的虬枝上开着红花,花上落着白雪,雪也落在他的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披了件白衫。
小九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大能看清人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跪在面前,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如当年他跪在师父膝前那样。
他想说"别哭了",又觉得哭一哭也好。他自己是哭不出来了。那些眼泪攒了很多年,长在身体里了,和骨头长在一起,取不出来。
六出的唇动了动,小九忙凑上去听。
"你有空,就来看看我们,看看师父。"他望着这个师弟,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天下,交由你们接力了。"
六出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
他有一点害怕,怕这片安静里没有师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那声音说:“来了。”
他忽然就不怕了,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终于又看见了那个人。坐在檐下,手里握着茶碗,碗盖斜斜地搭着,茶香从那道缝里溢出来,和满院的花香搅在一起。
那个人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带了笑。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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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能望见皇城的那座山头。
这回的碑上新刻了字,“徒六出之墓”。
竹子又长高了些,风吹过来,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页。
梅枝上落着雪,雪底下,芽苞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