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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盲目 师父自嘲盲 ...


  •   搬来小院的第四年。

      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安稳到六出有时候会忘记从前的事。

      每天早起煎药,打扫院子,陪师父喝茶、听风、看书,偶尔去镇上买些东西。

      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不急不慢地流着。

      但平缓的河底下也有暗礁。

      起因很小。

      那天六出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新买的药材。

      进门时看见师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盲杖,面朝着墙角那棵梅树的方向。

      不对,师父的脚边有一把倒了的竹梯。

      六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药材撒了一地。

      "师父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没事。"师父的声音很平静,"想把那根枯枝剪了,够不着。"

      六出看了眼那把竹梯,又看见师父袖口上蹭破的一小块布料。

      "师父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六出的手有些发抖。

      "不过是剪根枝。"

      "师父看不见。"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三个字像一把刀,从他嘴里飞出去,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师父的手指在盲杖上收紧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六出看见了。

      "我知道我看不见,"师父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静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看着不动,底下是暗流,"不需要你提醒。"

      六出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个意思。但师父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盲杖点在地面上,哒、哒、哒,每一下都比平时重一些。

      门没有关,但六出觉得那扇门关上了。

      他蹲在院子里把撒了一地的药材一味一味地捡回来。手指沾着泥,膝盖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拣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和碎片。

      他知道自己语失,不是那三个字的问题,是那三个字背后的东西。

      他太害怕了。害怕师父受伤,害怕师父出事,害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师父一个人摔倒了、磕着了、碰着了。

      这种害怕让他把师父紧紧裹住,紧到师父喘不过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师父那次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开始,他就再没让师父一个人待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出门买东西要交代小九看着,去镇上取药要算好时间尽快赶回来;师父想去院子里坐坐,他要先把地上的石子扫干净;师父想喝茶,他要先试过温度才递过去。

      他以为这是照顾。

      那天晚上六出做了饭,端到师父屋里。师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指在上面慢慢地摸着。不是在读,只是在摸,像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满沉默。

      六出把碗筷摆好,在对面坐下来。

      "师父,吃饭了。"

      师父没有动。

      "师父。"

      "六出,"师父的手从书页上移开,平放在桌面上,"你觉得我是什么。"

      六出愣了。

      "你觉得我是一个需要你时时刻刻看顾的人吗?"师父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瞎了二十年。在你来之前,我一个人活了三年。在那之前,我在战场上活了七年。"

      六出的筷子握在手里,没有动。

      "我不是瓷器,"师父说,"我摔得起。"

      六出低下头。他看着碗里的饭,米粒一颗一颗的,白得发亮。他的眼眶热了,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弟子明白,"他说,声音有点哑,"弟子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师父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摸索着,碰到了六出放在桌上的手。没有握住,只是覆在上面,轻轻地按了按。

      "我知道你怕。"师父说。

      "我活了四十年,"师父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前面那些年都是我一个人过的,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感觉。"

      六出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抖了一下。

      "但你得允许我有自己的方式,"师父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头顶,轻轻地按了按,“而不是把我供起来。"

      六出哭出了声,闷闷的,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师父说了之后那种哭法。

      师父没有再说话,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慢慢地摸着,从头顶到后脑,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六出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师父。

      "那师父以后想剪枝,等我回来,我搬梯子。"他吸了吸鼻子,"师父扶着梯子,我上去剪。"

      师父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

      "师父想去院子里坐着,随时去。"六出又说,"我不扫石子了。"

      "石子还是要扫的,"师父说,"我踩着硌脚。"

      六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

      "饭凉了。"师父说。

      "我去热。"

      "不用,"师父端起碗,"凉的能吃。"

      六出看着师父吃饭,师父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偶尔会夹空,他没有伸手去帮忙。

      他坐在那里,看着,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着自己的衣摆,攥得很紧,没有动。

      师父夹了两次空之后,第三次准确地夹到了。送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师父说。

      "我哭的时候盐放多了。"

      师父停下筷子,嘴角又弯了。这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一些,眼纱底下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下次哭完再放盐。"

      那天之后,六出学着一点点放手,像人的拳头攥得太久了,手指僵了,要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不再每次出门都交代小九看着师父了。师父想去院子里浇花,他就让他去,不跟在后面。师父想自己泡茶,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不伸手。

      有时候师父会把茶水倒在桌子上,有时候会被门槛绊一下。六出看着,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没有动。

      师父知道他在忍。

      有一天师父泡完茶,端着茶碗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尝尝。"

      六出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好喝。"他说。

      师父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你看,"师父说,"我泡的茶没有毒死你。"

      六出笑了,把头靠在师父的肩膀上,蹭了蹭。

      "师父泡的茶最好喝。"

      师父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也靠过来了一点。

      两个人坐在檐下,喝着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

      枯枝已经剪掉了,是六出前几天搬了梯子上去剪的,师父在底下扶着梯子。

      剪下来的枯枝师父没让扔,说晒干了可以插瓶里当摆设。六出把枯枝修剪齐整,找了个旧瓷瓶插上,摆在师父窗台边。

      师父摸到了,手指沿着枝干摸了一遍,摸到分叉的地方停了停。

      "还有花吗。"

      "没了,干的。"

      "干的也好看。"师父说,"有个形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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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之前,师父的精神还算好。

      有一日天气难得晴朗,六出提议出门走走。师父想了想,说好。

      两个人慢慢地走在路上,师父一手拄着盲杖,一手搭在六出的手臂上,步子比从前小了一些,但还算稳当。

      街上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师父走在人群里,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

      "在卖什么?"师父问。

      六出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老头支着摊子,面前摆了一排泥哨,花花绿绿的,捏成各种鸟的形状。

      "泥哨,捏成鸟的样子。"

      师父的脚步慢了一下,"什么鸟?"

      "什么都有。喜鹊,燕子,还有……"六出看了看,"还有一只捏得不太像的,大概是想捏鹤。"

      师父笑了一声,"买一只。"

      "哪只?"

      "那只不像的。"

      六出去买了。老头收了钱,把那只歪歪扭扭的泥鹤递过来。六出拿回来放在师父手里,师父的手指沿着泥鹤的轮廓摸了一圈,摸到那个歪掉的脖子,又笑了。

      "确实不太像。"

      "师父喜欢就好。"

      师父把泥鹤小心地揣进怀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吃碗馄饨吧。"师父说。

      他们在摊子边坐下来。两碗馄饨端上来,六出把师父那碗推到他手边,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师父吃得很慢,一只一只地吃。吃到第三只的时候停下来,说饱了。

      从前师父能吃一整碗。

      六出没有说什么,把师父剩下的那些拨到自己碗里,一只一只地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师父走得更慢了,搭在六出小臂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像是在借力。六出放慢了脚步,慢到几乎是在散步。

      走到半路,师父停下来,微微喘了一口气。

      "歇一会儿。"六出说。

      路边有一块石头,六出扶着师父坐下来。师父坐着,手里还揣着那只泥鹤,呼吸慢慢地平了下来。

      阳光照在师父的脸上,六出看着他。瘦了,比夏天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明显,下颌的线条也削了。

      但阳光底下,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眼纱遮住了眼睛,遮不住眉骨的形状和鼻梁的弧度。

      "看什么。"师父说。

      "看师父。"

      师父的嘴角弯了一下,"看够了没有。"

      "没有。"

      师父伸手在他方向摸了摸,摸到了他的脸,掌心贴在他的颧骨上,拇指轻轻地蹭了一下。

      "走吧,"师父说,"天黑之前到家。"

      六出站起来,把师父扶起来。师父的手重新搭在他的小臂上,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师父一起去镇上。

      如果知道的话,他会走得更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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