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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守城 马儿护主冲 ...

  •   垒石裹着油浸过的松脂,带着火焰从天而降砸在城墙上。

      砖石瞬间崩裂,尘土飞溅,连城墙都在颤动,不时有松动的砖块剥离了墙体开始下落。

      墙头的那面旗已经残了,歪斜着,旗面上绣的字还在,有火舌从垛口里窜出来,舔舐那面旗的边缘。

      飞溅的火星顺着旗帜,火势一点点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去派人稳住主旗!”有人在他耳边喊。

      他没有动,脚下生了根一样。眼睛看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头的敌军,那些人往城墙方向涌来,像潮水,像蝗虫,怎么也杀不尽一样。

      “还有多久疏散完内城百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不像他自己的,很疲惫,带着沙哑。

      他看着身边的人嘴在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场面太嘈杂,他猜可能是快了、再撑一会之类的。

      “务必争取时间……”那人又说了一句,这回听见了,因为那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吼出来的,大到他的耳膜都在震。

      争取到什么时候,答案他很清楚。争取到最后一个百姓撤离,争取到城门再也守不住,他们就可以死了。

      步传又来报,箭射完了,可城门不能破。

      白头的主将站在城墙上做表率:“全军都有,随我出城,力战至死!”

      他抬头去看,老父已年近花甲,仍坚持提枪上阵,脊背还是那样直。

      那身银甲他从小看到大,父亲每次出征都穿着它,穿着它凯旋,穿着它在堂屋里踱步,在母亲面前转一圈,问“好看吗”。母亲说好看,父亲就笑了。

      旁边站着他的母亲、哥哥、还有弟弟。

      母亲同父亲少时在将校共事,她既有胆智,又兼通词翰。二人自军中较武之后,便互相欣赏,而后结为佳话。

      她征战的时间几乎和父亲一样长。威名在外,敌人光是听到她的名字就开始胆寒。

      母亲的目光一一扫过父亲、哥哥、弟弟,最后回看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最后一眼。

      哥哥比他大四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甲也比他身上的新,大概是因为十分爱惜,每次打完仗都都见他仔细地保养。今天没有见他上油,也许是不需要了。

      他的弟弟才十六岁,今年第一次上战场,兴奋得发抖,眼里的光比他过去在太学时走神,看见的窗外的星星还亮。

      众军的山呼响彻云霄:“力战至死!”

      那声音从城墙上传下去,传入已经兵临城下的敌军耳里,传到这片被血染红无数遍的土地里。

      置身其中,他的心跳声也和那些声音合在一起,那是一万个人的心跳跳在同一段频上,震得城墙都在抖,他把手里的枪握紧了。

      城门开了,他们冲出去,像一道从城墙里涌出的洪流,汇入那片黑压压的敌军里。

      两军人马兵刃交接,混战在一起。

      厮杀声,兵刃刺进血肉里的闷声,战马的蹄钉踏在硬泥地里发出脆响,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首他听过无数遍、可每一遍都觉得陌生的曲子。

      他听不清那些声音里谁在喊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进什么人的身体里,从肋下穿进,然后拔出来。

      那人从马上摔下去,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他没有看清那张脸,不需要看。那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他的战友。

      只是敌人,他只需要杀。

      渐渐地,他的手开始颤抖,高强度的搏杀让他的肌肉开始痉挛。

      汗和血打湿了他的手,滑得就要握不住枪柄。身边有战友接连倒下,他无暇去看他们都是谁。

      血顺着眉弓流下,糊了他的眼,把他的世界染成了一片红色。

      喉头的甜腥怎么也咽不完,他干脆不咽了,一口啐在面前的敌人脸上。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那口东西是红的,黏稠的,顺着那人的鼻梁往下淌,淌到嘴唇上。

      他看见那人的表情很快从愣怔变成了愤怒,愤怒转成狰狞。

      血把他的唇染得鲜红,他笑了,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也许是笑自己还能站在这里,激怒敌人,可他的同袍们,已经不会再站起来了。

      那敌人咆哮着,掉刀高高举起就要劈下。刀身映着火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握紧手里的枪,手腕后翻再下压,后手带动前手,夹紧马腹扎出去。这套动作他重复过上万次,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手里的枪还陷在敌人的身体里,没来得及抽回来,就被一支淬毒的流矢当胸贯穿。

      周遭太过混乱,他无法判断箭矢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没有听见它破空的声音。

      胸口像被人用铁锤重重砸了一下,紧接着是一股钻心的剧痛,肾上腺素立刻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没去理会胸口的伤,只是麻木地向前冲。

      接着是坐骑被敌人砍了腿,那匹马跟了他三年,是武举得了第一时,哥哥送他的。

      它通人性,知道他的心思,能识途避险。

      它救过他的命,很多次,从他第一次上战场就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

      这一次它救不了了,伤痕累累的马儿前腿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悲鸣。

      他被连带得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下来。

      落地的时候肩膀先着地了,骨头发出咔的一声,不知道是错位还是断了。他没有时间去检查,敌人已经冲到了脸上。

      那匹还在喘气的马伏在地上,用头去顶那些想靠近他的人。他知道它在用自己最后的一点力气,替他挡。

      长□□进敌人的喉咙里,枪尖卡在骨缝间拔不出来。

      他便弃了枪,用佩剑。

      他用牙把破损的袖口撕成布条,将手同剑柄缠在一起,继续挥砍。

      分不清是谁的血溅在他脸上,袍甲上。热的,黏的,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淌进衣领里。

      在要倒下去之前,一只手从他的臂下穿过,把他从尸堆里捞起来。那手力道很大,钳得很紧,紧到他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把他拽上了马背。

      他趴在马背上,脸贴着马鬃,鬃毛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那匹马在跑,跑得很快,快到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颠出来。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抓缰绳,只是趴在马背上,剑还攥在手里。

      “活捉将领赏一等功!”

      有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很大声。那些马蹄声越来越密,像一片正在涌来的潮水,要把这匹还在跑的马和他这个还在喘气的人一起吞掉。

      他听见身后有兵戈碰撞的声音,有惨叫声,有马匹被砍中后的嘶鸣。

      他没有回头,他太累了。

      身后的人翻身下马,动作很快,快到他只感觉到背上一轻。

      那个贴着他后背纵马疾驰、还在呼吸的身体消失了。

      他听见那人喊了一声——喊的是什么,是“走”,还是“别回头”,他没有听清,风太大了,血从他的耳朵里灌进去,把他的听觉糊住了。

      接着是一刀砍在马屁股上,那声音很闷,像砍在一袋湿沙子上。

      受惊的马儿发出嘶鸣,载着他开始狂奔冲出人群。

      他听见蹄钉在地上敲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擂鼓,像心跳。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在退潮。

      他还趴在马背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转过去,去看那个人。

      他认出来了,他以为是部下,原来是父亲的心腹把他拖上了马背。

      凭借一个背影就判断出来了——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总是跟在父亲身后、替他牵马执鞭的背影。

      那人的肩膀很宽,和父亲年轻时一样宽。肩甲上有道极深的划痕,触目惊心。

      那是从小看着他长大,会在他第一次从马上摔下来时,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他笑着叫一声“叔”的人。

      他看见那人举起刀,砍倒了一个,又被另一个人砍倒,敌人的刀砍在那人的腿上。

      那人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血泥。但他还在砍,跪在那里砍,砍那些像狼群一样围上来的敌军。

      终究还是被更多的人淹没了,那些人的刀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他数不清了,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了。

      人太多了,刀太多了,那些落下的刀光把那人的身影切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

      他看不见了,眼眶里蓄满了落不下的泪。

      他把头转过去,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颠簸中,他听着马儿的喘息声,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他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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