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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补课 小九上门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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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葺的第二天,小九放学了,提溜着书袋来看师父。
到了巷口他就愣住了。
院子面目全非,几个沉默的男人在里头搬箱子、刨木头,动作利落得不像普通工匠。
"哎哟!"他夸张地喊了一声,"各位爷告儿我一声,这院子的主人去哪儿了啊!"
七八个人没一个搭理他,闷头干着手里的活。
小九站在门口,正觉得话题要冷场,靠门最近的一个人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巷尾。"
他只好又提着书袋往巷尾走。
巷尾哪家啊……他左看右看,这一片的宅子个个门楣气派,不太像师父住的地方。
正犹豫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
"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
他赶紧推门进去。
院子比师父原来那个大了好几倍,廊下有两个人。
师父还是老样子,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旁边那个——小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年轻男人,挺拔端立,生得很好看,但是面带冷色,像冬日的雪山。身着玄色圆领袍,布料底下透出暗金色的云纹。
小九莫名觉得有些发怵,觉着面前这个男人只是暂时将锋芒藏匿了起来,像是一柄隐而不发的刀。
但奇怪的是,师父坐在旁边,气势却丝毫不输。甚至更沉、更稳。
他纵使明白了刀收回了鞘的原因,也有些疑惑师父上哪认识了这样的人,逡巡的目光在那人和师父之间转了两下。
"哦!你是师兄吧,"小九突然福至心灵,"师父总是提起你。"
冷面的师兄原本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听到这句,眉尾微微一挑,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师父是怎么提起我的?"
语气还是冷的,但那双眼睛亮了。
小九张嘴正要说,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不重,但足够让小九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他看了眼师父——师父端着茶碗,面朝院子的方向,神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只端碗的手,指尖似乎比方才收紧了一点。
师兄显然也注意到了,没有追问,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底的笑意像是要溢出来。
小九看看师兄,又看看师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今天的课业到哪了,"师父的语气又恢复到平常的淡然,"就在这写吧。"
在这?小九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前这两人,一个端坐如松,一个冷面如霜。太威严了,他写不出来。
他在石桌前坐下,从书袋里抽了本出来。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已经饱得快要滴下来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
深吸一口气。算了,写吧。
抽到的是诗赋,夫子留的作业是律诗仿写。他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写下答案,有点不好意思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空气沉默了。
师父合上碗盖。小九心里一沉——这是坏消息的前置动作。
"狗屁不通。"
预料之中。
师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师父,眼神里带了点关爱。
什么意思,不止于此吧。小九腹诽了一句。
诗赋仿作,差。经义背诵,尚可。策论,勉强。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走了。
小九觉得以师父的标准,把书院的同窗全薅来,也混不上一个优。
中途师兄起身,跟师父说了句"我去备饭",就往后院去了。
小九背书背得身心俱疲,肚子也开始响应号召。
师父也听见了,便赦免了他:"先吃饭吧。"
他抬起头,看见师兄从后厨出来了。
那件不知道什么造价的衣袍上溅了好几点油星子,袖口卷着,手里端着盘碟,面不改色地摆了一桌——四菜一汤。
这是他今天第二惊讶的事。
三道菜都是清淡的,合师父的口味。唯独一道红烧的,酱色浓郁,香得他直咽口水。
这不会是师兄专门给他做的吧,他夹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抬头看了看——师父没动那道菜,师兄也没动。
只有他在吃。
师兄给他添了一勺汤,说了句:"多吃点。"语气还是冷的,但小九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吃过饭,师父和他又回到石桌前。师兄提了盏座灯过来,搁在桌角,光线刚好照亮纸面,然后又转身往厨房去了,大概是收拾碗筷。
"你们的私试什么时候?"师父问。
"本月下旬。"
"那你留下来加练两篇,今晚不用回去了。"
"啊——"小九觉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孟月经义、仲月论。"
没有转圜的余地。
良久,小九搁笔,把大作念了一遍。师父简单点出了要改的段落和方向,三两句话,整篇文章的脉络就通了,质量提了一个档次。
师兄端了碟精致的糕点上来,还有一壶花茶。小九看了一眼那碟子里的东西——做得极细巧,花瓣形状的,上面还缀着桂花碎。方才在厨房这么久,原来是在弄这个。
"吃完就休息。"师兄的声音冷冷的,是对他说的。
然后师兄转过身,换了副嗓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师父,已至戌时,汤池在后院备好了,您何时想沐浴?"
小九嚼着糕点,心想:人原来可以这样两面派的。
师父想了想,搭上师兄递过来的那只手,起身之前拈了块糕点尝了一口,嘱咐小九早些休息,便点着盲杖往后院去了。
师兄跟在旁边,半步不多半步不少,两个人的背影有一种旁人无法融入的默契。
小九目送他们走远,低头继续吃糕点。
嗯,挺好吃的。师兄人冷,心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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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汤池不大,热气氤氲,灯笼的暖光透过雾气,照得四下里朦朦胧胧的。
梅隐枝走到池边,站定了。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弟子想服侍师父。"
梅隐枝没有回头,"你站着吧。"
说完,他抬手解自己的衣带。一件一件,不紧不慢,旁若无人。外袍褪下,中衣松开,露出底下单薄的身形。
身后的人呼吸声粗重了一瞬。
梅隐枝迈进池中,热水漫过腰际,他靠在池壁上,长发散落在水面,像一缕墨色的烟。
六出站在池边,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师父身上,从肩头一路往下,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
有刀劈留下的长痕,边缘不齐,愈合后凸起一道白色的棱;有枪刃划过的痕迹,又细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拖过去的;肩胛处有一道最深的,皮肉翻卷着长回去,疤痕宽得能搁下一根手指。
正面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贯穿伤。
从前胸穿入,后背穿出。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凹陷,皮肤皱缩着往里收,后面的出口比入口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捅穿之后又从里面撕裂出来的。
差一寸,再偏一寸就是心脏。
池边灯笼明灭,暖光落在师父身上,镀了一圈看不真切的边。垂落的发丝贴着肩颈,睫毛低垂着,在昏黄的光线里像志怪话本里的人物——美,又让人心里发疼。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了。
"不是要服侍?"师父的声音从雾气里传来,淡淡的。
六出垂下眼,跪在池边。手里拿着巾帕,却没有动。
"师父,这些伤……"他的声音有些颤,指尖落在那处箭伤上,极轻地触了一下。"还疼吗?"
池水里的人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那一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起死去的人,"师父说着,声音很平,"我还活着,这些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六出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没有收回。指腹慢慢地描过那片凹陷的皮肤,像是想把那道伤抚平。
他没有说话,但跪在池边的姿态,低垂的眉眼,和那只停在师父心口的手,已经说了很多。
六出在那些伤疤上一一擦拭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早已不疼的旧痕。巾帕从肩头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前。
转到胸前的时候,他的手被一把攥住了。
池水里的人吸了一口气,很短促,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没能完全咽下去,从鼻腔里漏出来一点尾音。
六出愣住了。
手里的动作停了,脑子却转得飞快——刚才澡巾似乎是不小心蹭到了师父胸前的……
师父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手重了。"师父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冷了下来,像是在警告。但那冷意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在掩饰什么。
六出没有松手,也没有继续动。他就那样跪在池边,手腕被师父攥着,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弟子知错。"他说。
声音是恭敬的,但垂着的眼睫下面,目光落在师父偏过去的侧颈上,落在那片被热气蒸红的皮肤上,暗了一暗。
他把巾帕换到另一只手里,重新覆上去,这次避开了那处,从肋侧绕过去,规规矩矩地往下擦。
师父攥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指尖从他的腕骨上滑过去,带着池水的温热。
六出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擦得更慢了。巾帕贴着师父的腰侧,顺着肋骨的弧度一根一根地描过去,像是在擦拭,又像是在丈量。
池水很静,只有巾帕划过皮肤时细微的水声。
"好了。"师父说。
六出的手停住,他抬起头,看见师父靠在池壁上,脸微微仰着,没有眼纱遮蔽的眉眼清隽,两片薄唇微微翕张,被热气熏得唇红齿白。
他的呼吸乱了。
手里的巾帕攥紧了,又松开。他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件干净的中衣展开,垂着眼等在那里。
"师父,起来吧。水凉了。"
师父没有动,池水安静了一会儿,才听见水声重新响起。
六出把中衣披上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梅隐枝肩头的水珠。他的动作很稳,呼吸却不太稳。
师父裹紧了衣服,盲杖点地,往外走了。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明日不许再进来。"
六出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池水的温度,和方才那一瞬间触到的、柔软的触感。
他攥紧了手,慢慢吐出一口气。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小九吃完糕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去哪里睡。
这宅子太大了,廊道七拐八绕的,他提着座灯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像客房的地方。经过一处院子的时候,里面透着光,他想进去问问。
刚走近几步,脚就钉住了。
帷幔层层垂落,纱帘被热气浸得半透明,挡住了里面的细节,但挡不住投在上面的影子。
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靠在池壁上,长发散落,姿态慵懒。另一个跪在池边,低着头,嘴唇贴在那人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那个吻很轻,很慢,很沉。
小九见过他爹亲他娘,两个人笑嘻嘻的,有时候他娘还会推他爹一把,嗔一句"孩子看着呢"。那是轻快的、日常的。
但眼前这两个人的氛围不是,很沉重,像是那个吻里压着很多很多他不懂的东西。
小九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
走出那个院子,拐过廊角,确认看不见了,他才扶着墙长出一口气。
"骇死我了……"
他摸着自己砰砰跳的胸口,决定今晚随便找个空房间凑合一夜,哪儿都行,别再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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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梅隐枝睡得很沉,呼吸浅但不太平稳,眉头微蹙。
被子滑下去了一些,露出肩头一道蜿蜒的疤,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的方向,像一条干涸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