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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弃婴 雪夜盲侠执 ...

  •   大雪连下多日,梅隐枝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这几夜他总是梦回城陷当天,鼻间总有挥不去的血腥味,断垣上的残旗燃着火,城内的百姓在哭嚎。

      那些声音远远近近地叠在一起,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声。

      他每次都会踩到那截倒在血泊里的断旗,旗面湿重地裹上他的脚踝,然后醒来。手心里是湿的,不是汗,是血,他骗自己那是老伤裂了。

      然后雪夜里真传来了哭声,很轻,像猫叫,又不像。这种天气的山里怎么会有婴儿出现,难道是精怪?他在心里苦笑了下自己的猜测。

      他从榻上坐起身,伸手捞过床边的盲杖,顺手把眼纱系上,起身向屋外走去。

      拉开门闩,冷风夹着雪瞬间灌进来,把他吹了个透心凉,深入骨髓的冷。雪粒细碎地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尖轻轻刺着皮肤。

      那一声微弱的呜咽兀地响起之后再没动静,梅隐枝回忆着刚才声音的方向,刚推开院门,盲杖就点到一团软物。

      他蹲下来伸手去摸,雪已经要没过这团被浸湿的棉被,被里还裹着什么。

      微弱的颤动惊得他缩回了手,果真是个婴孩。

      梅隐枝把已经不会哭闹的孩子抱在怀里,听了听,还有微弱的呼吸。布料面里还夹着一块硬物,他伸手去掏,是半块玉,断口处很新,有些刮手,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他细细摩挲了那块玉,纹样他认得。

      玉在手里被他攥得很紧,断口重新割破了他的手心,血沿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雪地里,一小朵一小朵地晕开,像梅花落了满地。

      直到怀里的婴孩再次发出声音——极轻的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不甘,他才惊醒过来。

      梅隐枝抱着孩子站起来,抬头呼出口热气,银白的月色静静地淌在大地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雪面上只留有他点着盲杖来时的一串脚印,再无第二行痕迹。

      送孩子来的人,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年的冬天格外漫长,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屋檐下冰棱的冰凌越挂越长,最长的一根快要够着地面了。

      炭火在盆里偶尔崩出几个火花,发出噼啪的声响,烧过的炭灰塌下去,露出底下还红着的芯。

      卧室的床边有张更小的竹制婴儿床,是他自己打的,床的底座改成了弧形,方便摇动。

      山里多竹林,当地生活的居民一般打家具都就地取材用竹子,他也学了这个习惯。

      床里酣睡着一个小脸皱巴的孩子,呼吸声细细的,很均匀。

      梅隐枝没养过孩子,但他学得很快。从前学剑学阵法学治人之术,如今学喂奶学换尿布,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本书。

      奶娘来送了第一回人乳,他付了双倍的银钱,一次收足了一周的量。

      奶娘是山下村子里的妇人,生过三个孩子,热心肠,见他一个瞎眼的男人独自带婴孩,免不了多嘴几句。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育儿要注意的事项——喂食要定点定量,夜里也得起来喂一回;试温要把奶滴在手腕内侧,不烫了才能给孩子吃;换尿布要托着腰,别扯着腿硬拽。

      他认真地听,一一记在心里,偶尔点头应一声,并不嫌烦。

      民间都有给孩子起小名好养活的习俗,贱名压得住,阎王爷翻生死簿的时候懒得多看一眼,小孩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梅隐枝坐在屋里轻轻摇着小床,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他想了很久,既然是从雪里来,身上也没有信物,不如就叫六出吧——雪花六瓣,六出飞花入户时。等孩子再大些,再起个正式的名字。

      然而小孩第一个冬天过得比梅隐枝预想的要难,难的是这孩子底子太薄,像是在娘胎里就没养够似的。

      三天两头生病,咳嗽起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地弓着,发烧的时候小脸烧得通红,哭得有气无力的。

      那半旬以来他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要熬药、热奶、洗尿布,夜里就守在小床边,听那细细的呼吸声有没有变粗、变急、变得断断续续。

      他看不见孩子的脸色是青是白,只能靠手——摸额头的温度、摸手指的暖凉、把耳朵凑近了去听呼吸的粗浅,以此来判断这孩子的状况。

      有时候夜深了,炭火烧尽,屋里冷下来,他便把孩子从小床里捞出来揣在怀中,用体温捂着。小孩贴在他胸口,像一团勉强燃着的微火,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小孩几乎总是在睡,有事了便瘪着嘴哭两声,把梅隐枝喊过来。他伸手去摸,摸到那张软嫩的脸,指腹贴在孩子嘴边试探——是饿了还是尿了。

      小孩嘬住他的指头,吮得很用力。他了然,把热好的奶勺了一点在手腕内侧试温,不烫了,才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到孩子嘴里。

      小孩吃得急,呛了一回,他便更慢些,等那小喉咙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好的是,这孩子像是知道自己被捡回来了,拼命地要活着。每一口奶都吃得很认真,每一次烧退下去都比上一回快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春天来的时候,山上的雪化了,檐下的冰凌一根根断裂坠落,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竹笋从湿润的泥土里钻出来,院墙外的溪水重新响了起来。孩子的脸上也开始有了血色,不再皱巴巴的,慢慢长开了些,白白净净的,眉眼间有了几分机灵劲儿。

      一个起风的午后。

      院子里晒着的尿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小孩躺在竹篮里晒太阳,大概是觉得那声音有趣,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淌出来了。

      梅隐枝正在厨房里烧水,听见那笑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愣了片刻,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弧度不大。

      小孩学走路那阵子,梅隐枝把院子里的石头瓦块摸了个遍,连指甲盖大的碎石子都捡走了。

      小孩胆子大,扶着绳子站了两天就敢松手,摔了也不哭,只瘪着嘴朝师父的方向看,等人来扶。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梅隐枝的影子,师父走到哪他跟到哪,撵都撵不开。

      奶娘说要想孩子早开口,环境很重要。大人得多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让他耳朵里有声音。

      梅隐枝本不是活多的人,从前独居山中,有时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嘴巴像是生了锈。

      但为了小孩能茁壮成长,他硬是把自己变成了个点读机。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师父”,指着小孩的鼻子说“六出”,又说“竹”“山”“水”,能指的东西都说了一遍,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嘴皮子都磨薄了。

      小孩坐在他膝头,眨巴着眼睛看他,眨巴着眼睛看他的嘴一张一合,就是不开口。

      偶尔"啊啊"两声算是回应,然后伸手去扯师父的衣带玩,把带子绕在手指上缠来缠去,玩得很专注。

      梅隐枝也不急,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棵小树苗讲话,不指望它回答,只管浇水就是了。吃饭洗澡睡觉,什么时候都在念叨。

      直到有一天。

      他在院子里劈柴,小孩坐在门槛上啃竹筒饭。

      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师……师。”

      梅隐枝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身,循着声音的方向侧耳听。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孩又说了一遍,这回清楚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师父。"

      梅隐枝把斧头插在木桩上,蹲下来。他伸手摸到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摸到那流着口水的嘴角,摸到那软嫩的、沾着米粒的小脸。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小孩的头顶,把那些软软的胎发揉得乱七八糟。小孩被揉得眯起眼睛,又笑了,伸手去够师父的脸,小手拍在他的下巴上,黏糊糊的,全是米汤。

      梅隐枝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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