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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即位 原来我家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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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六出在半山腰的树上看到一枚铜钱。
铜钱是被钉上去的,钉得很深,只露出一个边沿。正面朝外,上面刻着当朝的年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条路只有他和师父走,从来没有外人来过。他把铜钱拔下来,揣进怀里,没有告诉师父。
三天后,那个男人来了。
不是在镇上偶遇,而是直接出现在了他们家后山的小路上。六出下山买东西回来,在竹林边看见了那个身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这是男人第二次出现,但他态度已经不一样了。
"想清楚了吗?"男人问。
六出没有说话。
"我可以等,"男人的语气很平,"但别人未必等得了,你师父住在这里,不是什么秘密。"
六出听懂了,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眼里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是事实——只要六出不回去,师父就是一个可以被利用的筹码。
六出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给我三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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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离家那天是个晴天。
他天没亮就起了,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柴劈好了整整齐齐码在檐下,灶台也擦得干干净净。缸里的米够吃一个月,腌菜坛子也新压了一层。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动作比平时更轻,怕吵醒还在睡的人。
做完这些,他站在师父的房门外,站了很久。
门里面有均匀的呼吸声,师父还在睡。他想推门进去,想再看一眼,想说点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没有推。
他怕一进去就走不了了。
六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一块石头压在,放在师父房门口的门槛上。信里写了什么他斟酌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师父等我,很快回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竹林在晨雾里影影绰绰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师父窗前那棵老梅树光秃秃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他把这个画面记住了,刻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然后迈出了院门。
他不知道"很快"是三年。
进宫的第一天,男人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很大,比师父整个院子都大。檀木的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上面摆满了书,但六出看得出来,大部分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男人坐在案后,打量他。目光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像你母亲。"男人又说了一遍。
六出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那人笑了一下,不在意他的沉默。从案上推过来一摞卷宗,厚厚的,纸页泛黄。
"看完,明天来见我。"
六出抱着那摞卷宗回到偏殿,点灯,一页一页地翻。
卷宗里记着朝中每一个三品以上官员的履历、姻亲、门生、把柄、软肋,事无巨细。
谁贪了银子,谁养了外室,谁的儿子打死过人,谁的门生在地方上横行——每一条都注着来源,每一条都能置人于死地。
他翻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合上最后一页,手是凉的。
第二天他去见男人,男人问他:"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六出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人,您都留着不动,是在等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满意的光。
"等你,"男人说,"朕老了,动这些人要精力,要时间,要一个替朕收拾残局的人。你来了,正好。"
六出听懂了。他不是被接回来当儿子的,是被接回来当刀的。
他没有拒绝。
刀也好,棋子也好。他需要这个位置,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这把椅子给他的权力。只有坐上那个位置,师父才能真正安全。
"儿臣领命。"他说。
男人笑了,这次笑得比昨天真一些。
"明天开始,跟着朕学。"
男人教他的东西,和师父教的不一样。
师父教他读书,教他道理,教他是非。师父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师父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男人教他的是另一套。
"你师父教你的那些,"男人翻着奏折,头也不抬,"治太平盛世够用,但你接手的不是太平盛世,是一个烂摊子。烂摊子用不了温吞水。"
男人教他掣肘馀人,教他怎么让两个人互相猜忌,然后坐收渔利;教他怎么在朝堂上放一句话出去,不动声色地让一个人身败名裂;教他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让别人替他动手。
"记住,"男人说,"恩威并施,恩要让人感激涕零,威要让人胆寒入骨。做不到这两样,你坐不稳。"
六出一样一样地学,学得很快,快到男人都有些意外。
"你倒是不排斥。"男人说。
六出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排斥,他只是把那些东西和师父教他的分开放了——师父教的放在心里,男人教的放在手上。心里的东西是他自己的,手上的东西是工具。
工具用完了可以放下。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但有些东西用了就放不下了。
第二年秋天,男人指着一份名单对他说:"这几个人,碍事了。处理掉。"
六出看着那份名单,五个名字,三个他认识,两个不认识。
认识的那三个里面,有一个曾经在他刚进宫的时候帮过他——不是什么大忙,只是在他被人为难的时候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殿下不必在意"。
"周侍郎也在里面。"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他是赵党的人。"
"他帮过儿臣。"
"所以?"
六出沉默了。
男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冷。
"你以为他为什么帮你,因为他善良?还是看你可怜?"
六出没有说话。
"他帮你,是因为他在赌。赌你能赢,赌你赢了之后会记住他的好。这不是恩情,是投资。"
男人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投资失败了,他会比任何人翻脸都快。"
六出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玉。
"处理掉,"男人重复了一遍,"别让朕说第三次。"
那天晚上六出一个人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烛火跳动着,把五个名字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会记住。
师父说的是对的,但师父没有告诉他,在这个地方,"记住"有时候是一种威胁。
他提起笔,在名单上画了四个圈。
第五个名字,周侍郎,他没有圈。他另外想了一个办法——把周侍郎外放到南边去,离京城远远的,离这趟浑水远远的。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还想留住一点师父教他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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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冬天,他收网了。
过程很快,三年里织的那张网,每一根线都是他亲手拉的,每一个结都是他亲手打的。收网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血,没有多余的声音。
男人没有看到这一天。
男人死在那年秋天,病了很久,最后几天已经说不出话了。
六出去看过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变得枯槁、松弛,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男人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六出把手伸过去,男人的手指碰到了他的,但没有力气握住。
"你……"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六出等着。
"……像朕。"
六出把手抽回来了。
他不想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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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得殿顶的灰都在簌簌往下落。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龙袍压在身上,沉得像一座山。他低头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可以了。
现在他有能力护住一个人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很长,翻案的措辞要严谨,要引经据典,要让史官无话可说。但核心只有一句:前朝侯氏,满门忠烈,蒙冤受屈,今予昭雪,复其名,追其功,录入青史,永世不没。
他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道诏书被呈上来用印。
朱红的大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觉得太慢了。这件事他应该更早做到的。
可是师父走了。
暗卫快马加鞭,三天就到了那座山。回来的时候,暗卫跪在他面前,说:
"陛下,院子里没有人。"
他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
"什么意思。"
"院子已经荒芜很久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发出刺耳的声响。
"找。"
暗卫找了三年,一无所获。天南地北都翻遍了,每一条线索追到最后都是死路。
六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一封又一封"查无此人"的回报,指节攥得发白。
师父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那样的人要藏起来,就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也未必找得到。
三年里他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攘外安内,固本兴邦。
男人教他的那些手段,他用了一部分,扔了一部分。用的那部分让他坐稳了,扔的那部分让他还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
所有人都说新帝勤政,年轻有为,是中兴之主。
没人知道在每一个批完折子的夜,他会把总是摆在案上的茶碗放在手里摩挲。
青色茶碗已经旧了,碗沿有一处小豁口,那是他从小院带出来的,不用来喝茶,只是放着。
六出有时候会想,师父是不是不想见他了。这个念头每次浮上来,他都会狠狠地把它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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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梅隐枝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比平时还甚。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劈柴的声音,没有听见灶房的动静。他起身,点着盲杖走到门口,脚碰到了门槛上的什么东西。他蹲下来摸,是一封信,被一块石头压着。
他把信拿在手里,没有打开。纸是干的,没有被露水打湿,说明放下的时间不久。
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