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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逢 寻亲天南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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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没想到答案离他这么近。
那天他微服出宫,只带了一个随从,去城南的旧书坊找一本孤本。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梅花的香气。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京城里种梅树的人家多的是,腊月里满城都是这个味道。
但他的脚步还是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墙头探出几枝梅花来,老枝虬曲,花开得疏朗,不是那种刻意修剪过的规整模样,而是随性的、自在的,像是主人从不刻意打理,只由着它自己长。
师父养梅就是这样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又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满京城那么多梅树,难道每一棵都要疑心?
最终他还是没有走,让随从去打听了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
随从回来的时候说,巷口那户人家住着一位先生,眼睛不好,平日深居简出,偶尔有个少年来陪着。
他没有去敲门,而是绕到巷子另一头,找到了一个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角度。
"师父请用茶。"
一个清脆的少年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六出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死心。目光越过墙头,他看见了院子里的梅树,看见了檐下的竹椅,看见了——一个穿着淡青色广袖的身影,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茶。
白色的眼纱,半绾的发,木雕的梅花簪。
是他亲手雕的那支簪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在师父旁边,双手垂着,姿态恭敬。
六出靠在墙上,腿软了。他蹲下来,埋在巷子的阴影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在抖,没有出声。
找了三年,翻遍了天下。
人就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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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去相认。
他盯着隔壁那户人家的门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他走上前,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绸衫,留着短须。六出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开门见山:"这院子卖吗?"
那人愣了一下。
"三倍价钱。"
当天他就住了进来。
二楼朝西的那间空房,窗户正对着师父的院子。推开窗,梅树、竹椅、檐廊,一览无余。
他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他才慢慢坐下来,靠着窗框,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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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个院子里住了好几天。
从晨雾看到日落,从日落看到星出。看师父起床,看师父在檐下喝茶,看师父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师父比从前瘦了,腰身更细了,脸颊的线条也陷了下去。他看着,心里又疼又酸,眼眶热得发胀。
第二天,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清清瘦瘦的,端着茶走到师父身边,嘴巴张合着,看口型应该是说了句“师父”。
那两个字跳进六出眼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尖。
师父有新徒弟了。
他站在窗后,指甲陷进窗框的木头里,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少年站在师父身边——那是他从前站的位置,那是他叫了十几年的称呼。
现在有别人在叫了,叫得那样自然,好像已经叫了很久。
他想冲过去,想推开那扇门,想告诉师父我回来了,我在这里,你不需要别人。
可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推那扇门,他走了三年,一封信都没能送回来。师父等了他多久?等不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失望,还是已经不在意了?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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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师父出门了。
少年没有陪同,师父一个人拄着盲杖往巷外走。六出从后门出去,远远地跟着。
师父去了书肆,买了文具。又去了糕点铺,买了一包什么——师父不嗜甜,那是给谁买的?给那个少年吗?
他心里酸得发涩。
最后师父去了医馆,和大夫说了几句话,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六出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师父慢慢往回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周围的人渐渐少了。
六出跟着拐进巷口的时候,心头猛地一跳——师父不见了。
不等他反应,后颈的汗毛就齐齐竖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正直奔他的颈后而来。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脊背绷直,手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短匕。
但那股杀意很快消失了,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破空的声音紧随其后,快得几乎没有间隔。角度刁钻,力道精准,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杀伐之气。
六出在宫中三年,见过无数高手过招,暗卫里最顶尖的那几个,出手也不过如此。
他没有躲。
在竹杖将要触到他的瞬间,他开口了。
"师父。"
竹杖停住了。停在离他后颈一寸的地方,带起的风吹动了他的发丝。
六出转过身来。
师父站在他面前,竹杖悬在半空,握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眼纱遮着眉眼,看不见表情,但六出看见师父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把师父抱住了。
手臂环过去,收紧,把那个单薄的身形整个裹进怀里。他把脸埋进师父的颈侧,鼻尖贴着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竹香了,只有淡淡的皂角味,清苦的,干净的。
他想起那个小院,不如从前山里的大,应该是没有条件再种竹子了。
"师父,"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师父的肩窝里,哑得不成样子,"弟子好想您,想得快发疯了。"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一双手抬起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幼兽。
"给你买了桂花糕,"师父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平淡淡的,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现在吃吗?"
六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水光,却亮得惊人,"这是给我买的?"
"你搬进隔壁的第一天,小九就跟我说了。"
小九。
他想起这些天在隔壁窗后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个少年端茶倒水、恭恭敬敬地喊"师父"、站在师父身边笑。那是他从前站的位置。
"师父怎么就这么招小孩喜欢,"他赌气似的把脸重新埋进师父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咬牙的意味。
他想起从前逛街的时候,师父被一个走丢的娃娃赖上过,那孩子脏兮兮的小手抓着师父的衣摆不肯松。
回去之后他把那件衣服洗了两遍,晾的时候还觉得不解气,又揉了一把。
"我要是回来得再晚点,是不是都要有一个蹴鞠队的师弟了。"
"哦,"师父想了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商量来年种什么菜,"那还得再扩编五个。"
"不、可、以。"他牙齿咬紧了,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他环在怀里的肩膀开始颤动,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师父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而是开怀的、笑意都要从喉咙里溢出来那种。
六出愣住了,这些天他在隔壁看了那么久,师父的脸上都是淡淡的、平静的,难得见到什么表情。
此刻却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发颤,他想,春水消融、万物苏生,大概也不过如此。
"师父……"他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熨帖。他不想让这笑声停下来,便也不去计较那点玩笑。
只是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偏过头去,脸颊蹭了蹭师父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师父既然知道是弟子,方才为何还要动手。"
"我不把你截下来,你准备跟到什么时候。"
师父挣开他的怀抱,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展开来。
里面的桂花糕已经被挤得不大周整了,边角都压散了,金黄的桂花碎粘了满纸。
"你抱得太紧了,"师父说,"糕点挤坏了。"
"是弟子莽撞了。"六出看着那纸包,心口软成一片,"师父,我想尝一块。"
但他没有伸手。
师父果然还是像从前一样惯着他,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低头去衔,指尖顺带滑过师父的指尖。那触感极轻,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师父的手缩回去了,缩得很快,脸也偏过去了。白皙的耳尖染上一层绯红,从眼纱下面一路红到耳垂。
六出看着那片薄红,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深而缓,像春水化冻。
"很甜,"他说,又拿起一块,送到师父唇边,"弟子也想让师父尝尝。"
梅隐枝没有动。
"师父是嫌弃弟子了吗,可是一回来就哪里得罪了师父。"他故作委屈。
那双薄唇犹豫了一下,终于凑过来,小心地把糕点衔了过去。衔得极为谨慎,像是在避免碰到什么。
六出没有戳穿,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拭过师父的唇角,动作慢而认真。
"师父嘴边沾到了糕点。"
其实没有。
师父没有躲。
"那个少年——"六出终于问出口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消化完的酸。
"小九是你周叔叔的儿子,"师父说,"他觉得管不了了,让我帮忙磨磨性子,已经让他回去了。"
六出愣了一下,不是徒弟,不是收养,只是帮人管教的。
他这几天的辗转反侧、咬牙切齿,全白费了。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六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把师父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师父头顶,闷声说:"师父这辈子只能有我一个徒弟。"
"霸道。"师父说,但没有挣开。
夜间休息,六出堵在门口不肯走。
"偏室有床。"梅隐枝朝门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师父——"那尾音拖得很长,六出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
"宫里的人都尔虞我诈,这三年里我没有一刻敢松懈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怕松了那口气,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
"进来吧。"
六出几乎是立刻就上了榻,在师父身后躺下来,手臂绕过去,把人整个抱住了。
脸埋进师父的颈侧,鼻尖蹭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贪婪地呼吸着。
"师父,”六出的声音有些委屈,“您为什么......”他想说不告而别。
"你身边不能有旧人。"
他懂了,没再问,只是把手收得更紧。
"抱太紧了。"师父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床上了。灶房里传来锅铲的声响,还有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六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想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师父煮粥。
"师父。"
"嗯。"
"我想把那个位置交出去。"
梅隐枝搅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想清楚了?"
"想了很久了,"六出说,"该做的事做完了,侯氏也已平反。剩下的事,我弟弟也能做,他比我更适合。"
他看着师父的背影,声音轻了下来,"我不想再回去了。师父,我想留在这里。"
梅隐枝没有转身,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
六出坐下来,接过碗。粥是白粥,配着一碟腌萝卜,简简单单。他喝了一口,米浆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那就去做。"师父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六出看着师父,忽然笑了。
桌上摆着两只茶碗,一深一浅,挨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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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让的事六出用了三个月来安排。
他回京处理交接,把该理顺的事理顺,该交代的人交代。他弟弟听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皇兄想好了?"
"想好了。"
诏书是他亲手写的。写完那天是个雪天,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把整个皇城盖成了白色。他把笔搁下,看着纸面上的字,想起师父从前写的那四个字——静水流深。
他的字比小时候好了很多,但和师父比,还是差着一截。
大印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脱下龙袍的那一刻,肩上像卸下了一座山。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滑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