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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玉佩 神秘男认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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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没想到会在镇上遇见那个人。
他本来只是去买些笔墨,路过酒楼门口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个中年男人,体态端正,面容里有一种常年居于高位的威严。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像是刻意扮作普通人的样子。
但那眉眼同六出的极为相像,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力压抑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六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认得我,"男人开口,声音微微发涩,"但我认得你。"
六出没有说话,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剑的柄上。
男人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递到六出面前。
是半枚玉佩。
六出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玉佩的形制、纹样、成色——和他从小戴在身上的那枚,一模一样,像是同一块玉料剖开,各取一半。
"十七年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你长这么大了。"
六出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男人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你像你母亲。"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某个地方。
六出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男人没有逼他,只是把那枚玉佩轻轻放在旁边的窗沿上,退后了一步。
"我不求你认我。"他说,"只是想亲眼看看你。"
男人看了六出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收留你的人,从前姓侯。"说完便转身走了,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六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日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窗沿上那枚玉佩安静地躺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拿起来了。
六出没有回家,他去了书肆。
镇上最大的书肆在东街尽头,两层木楼,里面堆满了各种杂书旧册。他从前陪师父来过几次,知道二楼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放的是史志类的书。
他上了楼,在那排架子前站定。
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指腹感受着封面上凸起的字痕。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又好像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
前朝。将军。侯。
他抽出一本地方志,翻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着,模糊的,看不进去。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停住了。
"侯氏,世簪缨,镇守西陲。末年城陷,举家抵抗,无有降者。侯氏遂绝。"
短短几行字,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六出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按在纸页上,指甲陷进纸里,纸面被他攥出了褶皱。
侯氏遂绝。
可是没有绝,有一个人活下来了。
那个人瞎了眼睛,隐姓埋名,躲进深山里,养了一盆兰花,种了几棵梅树,捡了一个快死的婴儿回来。
他把书合上,放回架子里。手指还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灶房里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梅隐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回来了?"
"嗯。"六出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每一天一样,清瘦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正在翻炒什么,锅铲在铁锅里刮出有节奏的声响。
"买到笔墨了?"
"买到了。"六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洗手吃饭。"
六出去井边打了水洗手,坐到桌前。
菜端上来了,一荤两素一汤,和平常一样。他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像是在嚼木屑。
梅隐枝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汤。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出去很久。"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书肆里多看了会儿书。"六出说,声音没有抖。
梅隐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晚,六出没有回房。
他坐在屋顶上,后背靠着瓦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瓦片被踩动的细碎声,然后是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梅隐枝没有拿盲杖,大概是摸着屋脊上来的。他在六出旁边坐定,双手搭在膝上,仰着脸,像是也在看那片他看不见的星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师父。"六出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
梅隐枝没有说话,侧着头,等他继续。
"他说我是他的儿子,"六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给了我一枚玉佩,和我身上这枚一样的。"
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梅隐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静止了。
"嗯。"
就一个字,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六出转过头看着师父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眼纱遮着眉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风吹起师父鬓边的碎发,一缕一缕的,银白色的月光镀在上面。
"师父早就知道。"
梅隐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只问了一句。
"师父,你会不会不要我?"
声音是抖的,像是一个小孩问出来的话,和他此刻成年男人的身形完全不符。
梅隐枝转过头来,面朝着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六出觉得师父在看着他。
"你是我养大的。"梅隐枝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六出耳朵里。
"你不是他们,你是你。"
六出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师父搭在膝上的手。
梅隐枝没有抽回去。
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被他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枚薄而凉的玉。六出把那只手收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捂它。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亮慢慢地往西沉,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竹林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瓦片上的露水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是屋檐在落泪。
六出握着师父的手,一直握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