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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打扫 大扫除翻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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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日子照旧过着。晨起练剑,读书,做饭,洗衣。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好像那个夜晚从未发生过,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六出发现自己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靠近师父了。
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从背后抱上去,会把脸埋进师父的肩窝里撒娇,会在练完剑之后整个人挂在师父身上耍赖。
现在他每次走近,脚步都会在最后一步顿住,像是脚下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跨过去。
师父倒是没有变,该敲他的盲杖照样敲,该纠正的动作照样纠正,递茶的时候手指偶尔碰到他的,也没有刻意躲开。
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办法把那些东西塞回去了。
临近除夕,院子里忙了起来。
师徒俩里里外外地打扫着,梅隐枝在中堂用掸子扫去家具上的浮灰,动作不紧不慢的,掸子经过那几个古董瓶子的时候格外轻,像是在抚摸。
六出在书房擦拭书柜,抹布在隔板上来回蹭着,灰尘在日光里飞舞。
他擦到最底下一层的时候,随手去拉了一个抽屉。
抽屉卡住了,发出涩涩的声响,应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开合过。他拉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是一沓纸,整整齐齐地叠着。
是他从小到大练字的纸。
最早的那些已经发黄了,边角蛀了几个虫洞。他一张张地翻着,像在翻一本无声的编年史。
一开始是简单的笔画,横竖撇捺,歪歪扭扭的,连墨都调不好,纸面上落了好几个墨点。
有一张纸上只写了一个"一"字,写了满满一页,前面的粗细不均,到最后几行才勉强像样。
往后是完整的字,一个一个端端正正地写在格子里。单看还行,整体差点意思,像是一群站不齐的士兵。
再后来是连贯的文章,临帖之余还有作文。其中一篇策论讲的是中庸,他围绕全书最核心的两句原文展开理解,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
他记得那天念给师父听的时候,师父坐在椅子上品着茶,听完没有说话,但嘴角有淡淡的弧度。
那是师父格外满意时才有的表情。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有几张纸上的错字,他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故意写错的。
那时候他会把某个笔画故意写歪,或者把偏旁写反,这样第二天检查课业的时候,师父就会握着他的手亲自教他重写。
师父的手覆在他手上,一笔一划地带着他走,耐心地讲解每一个转折的要诀。
他那时候要的就是这个,六出盯着那些故意写错的字看了很久,喉咙有点发紧。
最后一张纸上不是他的字,是师父写的——静水流深。
笔力遒劲,笔意连贯,四个字像是一口气写成的,墨色浓淡相宜,收笔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那是师父教他处世的道理,他不知道自己离这四个字还有多远,但他觉得这四个字就是师父本人。
他把那沓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轻轻推上。
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涩,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转身走出书房。
梅隐枝正站在中堂的条案前,掸子搁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只瓷瓶在摸,指腹沿着瓶身的纹路慢慢转了一圈,大概是在检查有没有磕碰。
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旧青袍照得泛着柔和的光。
六出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动作比从前轻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整个人挂上去的蛮力,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在问——我还可以这样吗。
梅隐枝的动作没有停,手里继续摸着那只瓷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过来。
"看完了?"
"嗯。"六出把下巴搁在师父的肩上,声音闷闷的。"您怎么还把我小时候的练习留着。"
"留着那些纸,不是因为你写得好。"梅隐枝把瓷瓶放回条案上,手指在瓶口轻轻点了一下,确认位置没有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是因为你一直在坚持。"
六出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师父的颈窝里。师父身上是那股熟悉的气味,竹香和皂角,干净的、温暖的,闻了十几年也闻不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抱了很久。
梅隐枝由着他抱,也没有动。手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轻轻覆上了六出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拍了拍。
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没事的。
窗外有爆竹声远远地传来,零星的,不成串,大概是哪家的小孩等不及除夕夜,提前偷放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