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90章 联辽之约,万民泣血流离 钱塘江官船 ...
-
钱塘江官船上那纸盟约墨迹干透的消息。
不过三日,就顺着驿道,传遍了江南各州府。
临安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往外送。
调兵、筹粮、征丁,三道政令叠在一处,压到州县官吏案头。
江南的州县衙门瞬间忙乱起来。
府官拍着惊堂木,对着下面的里正吼。
“朝廷要北伐,要壮丁,要粮草!
限你三日之内,凑齐人数粮米,凑不齐,拿你问罪!”
里正苦着脸,踉跄着赶回乡下。
大户人家早早打点银钱,子弟躲进宅院,一粒粮、一个人都不肯出。
摊派下来的担子,一股脑全砸在佃户、自耕农头上。
差役带着铁链下乡抓丁,踹开农家柴门。
汉子正扶着犁在田里干活,被几人扑上来锁住手腕。
“跟我们走,上前线!”
妇人扑上来抱住男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他走了,地里庄稼谁收?
一家老小怎么活啊!官爷,求求你们行行好!”
“朝廷军令,容不得你啰嗦!”
差役抬脚把妇人踹翻在地,拽着汉子就往村口走。
孩童追在后面哭喊,小小的身子跌在泥土里,尘土糊了满脸。
村落里一片鸡飞狗跳。
有的人家连夜收拾包袱,拖儿带女往北边逃。
田埂上、山道上,逃难的百姓一队接着一队。
成熟的稻穗扔在田里没人收割,屋门大开,锅碗散落在地上。
好好的村子,短短几日就空了大半。
南边宋军抓丁催粮已经够苦,往北走,辽残部的骑兵过境,才是真正的人间修罗场。
这支契丹兵马本就不是规整王师,连年被蒙古追着打,早已经是疲兵流寇。
主将领了和大宋的盟约,嘴上说共伐金国,心底里只认一件事,先填饱自己肚子,保住麾下兵马。
军令明着不说,却默许沿路“自筹军资”。
一队骑兵踏着尘土冲进淮南一座临河小村,马蹄踏碎村口晒谷场的竹匾,谷粒滚得满地都是。
村里的百姓听见马蹄声响,吓得往屋里躲,有的往柴房钻,有的牵着孩童往屋后芦苇荡跑。
为首的契丹小校勒住马,一声呼喝,数十骑立刻散开,分头冲进各家院落。
两名骑兵一脚踹开一户农舍木门,屋中老两口护着半瓮粟米死死蹲在缸边。
粟米是全家熬到秋冬活命的口粮,老叟攥着一根柴棍,颤巍巍挡在前面。
“这是我们全家的粮,求军爷留一口!”
骑兵根本不听,马鞭一挥,狠狠抽在老人肩头。
老人吃痛栽倒,妇人扑上去护住粮瓮,被骑手一把揪住发髻,狠狠掼在泥地上。
兵士搬起粮瓮,倒扣在麻布口袋里,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淌进袋中。
“打仗卖命,吃你一点粮食,是给你脸面!”
小校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呵斥,弯刀出鞘半寸,寒光对着地上的百姓。
“敢拦,一刀斩了!”
另一处院子,几个契丹兵掀开房梁上悬挂的布包,里面是妇人织布攒下的粗麻布、几串铜钱,一并打包掳走。
有个年轻媳妇藏了一小块盐巴,被搜出来,兵士抬手就给她一个耳光。
盐粒撒在泥土里,转眼被马蹄碾成碎末。
有个半大的少年,趁着兵卒翻箱,偷偷摸到院角,想要牵走家里唯一一头耕牛。
这牛是全家耕田活命的指望,少年刚解开缰绳,就被游骑一眼看见。
骑手催马赶上,马鞭劈头盖脸抽过去,少年疼得在地上打滚。
那头黄牛直接被牵走,哞哞哀鸣,越走越远。
村里没有像样的抵抗,百姓手里连一把像样的铁器都难找。
哭喊声、哀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着战马嘶鸣,在村子里绕来绕去。
有人舍不得仅存的口粮,拼命拉扯麻袋,当即被骑兵用刀背砸在背上,一口鲜血喷在泥土上。
他们不专杀人,却比直接杀人更磨人。
粮食、耕牛、布匹、铜钱,但凡能吃能用的东西,统统带走。
带不走的陶罐、农具,抬脚踩碎。
临走之前,骑兵还在村口放话,后面还有大队人马过境,想要活命,趁早把东西备好。
等辽兵马蹄卷起烟尘走远,整个村子像被狂风洗劫一遍。
谷场狼藉,屋门歪斜,瓮碎罐破,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粮食碎屑和百姓哭落的泪水。
瘫在地上的妇人抱着孩子,看着空荡荡的家,哭声嘶哑,连哀嚎都没了力气。
他们本以为大宋结盟,能引来救星,哪想到,等来的是另一伙劫掠的兵马。
滚滚浊浪,隔开南北。
淮河渡口,流民排起长长的队伍。
渡船一趟趟往返,把江南逃出来的百姓送向江北。
渡口旁,是新朝设下的流民收容点。
木棚整齐搭着,粥锅日夜不停烧着,官吏和乡勇守在这里,挨个登记,先给一碗热粥,再安排落脚的地方。没有铁链,没有呵斥,受伤的老人孩童,还有专门的医工照看。
一个衣衫破烂的汉子,刚踩上江北的土地,腿一软直接跪倒。
守渡口的吏员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
“慢慢说,路上遭了什么苦。”
汉子嘴唇哆嗦,眼泪砸在泥土里。
“官府抓人,抓到就带走,不给安家粮,家里妻儿没人管。
辽人的马队过路,抢光了我们存下的粮食,耕牛也牵走了,不走就要挨打……
我们实在活不下去,只能往北逃,听说这边,不随便拿百姓东西。”
吏员轻叹一声,让人带他去领吃食、登记户籍。
一桩桩血泪,跟着流民,顺着密报,源源不断送到青州。
青州,文德殿。
天光从窗棂落进来,落在宽大的案几上。
谍报官躬身站在下方,双手捧着厚厚一沓卷宗,恭恭敬敬放到案上。
“禀主上、首辅,南方急报,宋辽盟约已定,两路兵马尽数开拔。
南宋州县强征丁口,民间逃亡不绝;
辽部行军沿途劫掠,淮南村落残破,不少百姓渡淮投奔我朝。”
李清照伸出手,轻轻拿起一卷密报,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她指尖微微发颤,眉心缓缓蹙起。
杨玉青站在她身侧,一同低头翻看文书,脸色沉静,眼底藏着冷意。
殿内安静片刻,只剩下窗外风吹檐角铜铃的轻响。
李清照放下纸卷,声音很轻,带着沉郁的悲悯。
“一纸盟约,庙堂里只盘算着收复河南,争那中兴美名。
可他们看不见,江南乡野已经血流泪落。”
杨玉青点头,伸手点在密报上写着抓丁劫掠的字句。
“他们这场征伐,从来不是为了救百姓。”
“只为保住赵宋社稷,保住士大夫手里的权位。”
李清照接上这句话,抬眼望向杨玉青。
“百姓的死活,不在他们的算计里面。”
“和我们走的路,从根上就不一样。”
杨玉青缓缓开口。
“我们征役,按户籍登记,出丁便发饷,家中老小由官府抚恤,田地有人代为照料。
粮草征调明码作价,不许官吏私下盘剥。
同样是调兵备战,一南一北,高下一眼就能看清。”
李清照轻轻颔首,目光望向殿外辽阔的北方。
“他们拿万民的血肉,去赌王朝延续的机会。”
谍报官垂着头,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这时殿外又跑进一名斥候,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二位大人!宋辽两路大军,已经朝着金国边境进发。
前哨斥候,已经和金国的巡边兵马对上了!”
杨玉青迈步走到殿外,抬眼望向淮河南方的天际。
李清照跟在她身后一同站定。
远方地平线,一缕烽烟缓缓升起,淡淡的灰黑色,飘在天地之间。
一路绵延的旌旗、车马、步骑,顺着官道向北不停推进。
宋辽联军,滚滚向前。
金国边境的警报,已经点燃。
百年拉扯、打打停停的宋金纷争,走到了最后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