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吊玄槲》万兔死瑞

3、第三章 断珠求锱沙 天边悬

　　天边悬着白日的乌云，夜已经深了，打更人敲着锣，一下又一下地吆喝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咳咳——”捂着胸口，踉跄着前进，终于走到一大门前，用力敲了敲门，过了许久，依旧无人应答，他终是忍不住疼痛，渐渐顺着门滑跪在地，闭上了眼。
　　“你醒了，说说吧，所求为何。”胸口的疼痛感荡然无存，他躺在一张床上，对面是隔着的屏风，只听见声音，却看不清来人。他站起来，恭敬行李，“多谢千月阁出手救治，此行我是为我家将军送信，还劳烦贵阁请阁主一见。”屏风相隔那人开口：“我就是阁主，把你的信给我。”他正欲走上前去，却见屏风暗处突然走出一女子，她紫纱遮面，手上也戴了手套。她走到他面前，“信封交给我就好。”“恕我不能从命，将军交代一定要亲手交到阁主手里。”“哼，倒是忠诚……”屏风后那人冷笑一声，声音靠近，似是在向他走近。
　　转过屏风，是一身形修长的女子，她珠链覆面，一袭玄色纱衣，屋里灯光昏暗，看不真切她的模样。“既然你这般忠诚，我也不好为难你，毕竟，千月阁，从来都是，客人为上嘛……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假冒的？”她语气戏谑。“千月阁阁主，据我所知还没人敢不要命冒充。”“哦……是吗？”她被这话逗得愉悦，语调也轻快起来，“信给我吧，你家将军……叫什么？”“慕氏……”他想起苏宁的嘱咐。“哦……是吗？”她眉眼一挑，“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她一面将信封打开，视线扫过，一面开口问他。“在下，李栾青。”“姓李……”他没说话。她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着他，“信中内容我已知晓，你将军就让你空手来的？”“在下不知阁主何意，将军只嘱咐我将信件交到阁主手上，并未作其他交代。”她笑了一声，“倒是会做生意……也罢，这两日我会按信上所说完成你家将军所托，到时……你随意吧，我就不送了。”“是，对了，这救治之恩……”“就当买一赠一了，不需要你还。”“如此，便多谢了。”
　　李栾青走后，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信被展露在桌上，刚才的紫衣蒙面女子走到她身前，恭敬开口：“阁主，慕氏不是早已被灭门了吗？为何……”“其中缘由，我自知晓，不该你过问。”“属下该死。”那女子忙单膝跪在地，请罪道。“起来吧，不至于因这一句话迁怒你。我留你下来，是有事要你去办。”“阁主吩咐。”“眼下天子回朝，算算时日，二皇子应该已经动身去西边了……我已经将消息传过去，叫他做好了准备……虽说他不至于做什么自掘坟墓的事，但把事情交给一个莽夫我到底还是不太放心。你先他们一步抵达西边，替我将那牢中朱氏处理了，记得做干净些。”她说话间揉了揉太阳穴，似是累倦了，眼睛也半咪着。“是。属下有一事，斗胆请教。”“说。”“阁主先前给那苏宁提供策谋教他揭旗，又告诉他朱氏与苏懿关联，按常理，他应当早已将朱氏处理了才是，为何如今阁主还要我亲自去一趟？”“唉……所以才说他是个莽夫，大器难成……举过旗，早该把后患处理干净了，军中旧孽应是半个不剩……但他一面顾虑那些反声一面又不敢真动手，也就会差使下属给他当刀了，但偏偏握刀的手还是抖的……到底还是不是真将军啊……”“若是他因为这些优柔寡断坏了大事……属下斗胆认为，何不让真将军留于军中？亦或者换一能成大器的人去做这……”她的话被打断，“这件事，虽说他废物了些，但还真只有他最为合适……只是他实在妇人之仁，也实在废物……罢了，也……你下去吧，不该问的下次少问。”“是。”
　　烛火摇曳着，烛光荡在她的脸上，她举起手，将信件置于火苗之上，看着焰火出神，直至烧尽最后一角。“把棋摆上桌总是麻烦的……今晚睡不成了……”她站起身，袖子扫过，烛光熄灭，屋内唯余漆黑一片。
　　……
　　莫府依旧载歌载舞，莫家养子苏溪渊坐于软垫上，被搂着的俏丽女子喂着酒。“哈哈，跳得好，跳得好——”“少爷，难道人家不好看吗？你一直看着她们跳舞都不看我……”在他身侧的女子嗔怪道。“哈哈，美，好看，你最好看了心肝儿，来亲一个。”说完便覆上她的唇，两人不知羞般将舌头伸到外面，缠在一起，还发出“啧啧”的水声。
　　“不好了，走水了——”一声叫喊打破歌舞氛围，苏溪渊正亲得如火如荼，难舍难分，自然没有理会，手还摸向女子大腿，眼看就要顺其而上……但门被闯开，他不得不停下，意犹未尽地松开怀中女子，不悦地开口，“不就是走水了吗？你们不会去找水来灭吗？大惊小怪做什么？敢打扰本少爷的雅兴，你们找死吗？”“少爷，有个穿着黑衣服的蒙面女子杀进来了，她闯进莫家大门，一路杀过来，少爷，你不会功夫，快随我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老爷他们自然会拿下那大胆的贼人。”苏溪渊眼睛眯了起来，不知在思索什么。“少爷，我们快走吧，那贼人……奴家好怕呀……”那女子抱住他，声音微微颤抖地开口。苏溪渊回过神，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依你。”他随着那来报信的仆人走出房门，便看到堪称地狱般的场景。
　　火势蔓延，前方楼房断下一根房梁砸在了来不及逃走的男人身上，他被压得动弹不得，身上起了火，最后竟被活活烧死。庭院内到处都是尸体，莫家长子莫连正好被那贼人捅穿腹部，死在他面前。他与那贼人隔着院中堆积的尸体望向彼此。那人看了他一眼，随后一剑掷出，刚好刺穿了领他逃走的仆人。
　　“啊——”他怀中女子尖声尖叫，被吓破了胆，他却是神色如常。他房中歌舞的侍女此时站在他身后，都瑟瑟发抖起来，忐忑着乞求能被放过。
　　那贼人来到他们面前，除他以外的女子都被吓得扑通跪在地，“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没说完，那人便被一剑抹了脖子，鲜血喷溅出来，脏了身旁人的衣裳。
　　苏溪渊向前一步，此前他怀中女子在旁拉了拉他的衣角，但他未做理会。“沐姑娘，可是来杀我的？”“受人之托。”“如此这般，那敢问我府上还有多少活口？”“剩你，以及你身后这些。”“那我那两位尊长……”“尸身在正堂，你可以自行去查看，还有问题吗？”“没有了，多谢姑娘告知。”那人朝他微微颔首，他径直往正庭方位走去，无视身后被一个一个杀害的众人，那女子，临死前喊了他的名字，可终究没换得他回头一眼。
　　正堂内，莫家家主和夫人尸体倒在地上，双双不瞑目，均被一剑封喉。苏溪渊蹲下替他们合上双眼，眼中没有半分波澜。“按理说我此刻应当悲痛万分，然后发下毒誓替你们报仇……但你们这么多年以我身试药，非人的折磨强加我身……如今这般下场，倒是有点仁慈了……”起身回过头，刚好看到灭门的凶手站在他身后。
　　他轻轻笑了笑，“灭门只是顺道，他的真实目的，是杀我一人吧？”“是，你既然早已知晓，为何不逃？”“千月阁要杀的人，就算逃，能逃得过吗？”“不一定，万一你逃了，我找不到呢？”“这话……沐姑娘信吗？”那人没说话。他似是解脱一般，轻声叹了口气，然后朝那人走去，抱住了她。
　　那人回抱住他，任由他的头枕在她肩上，过了许久，他才松开，然后揭下她的面纱，低下头，想讨一个吻。“不要太过分。”他无奈地笑了笑，“就亲一下。”那人最终还是没推开他，与他吻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依旧抱着她，开口：“要杀我吗？”“何必明知故问。跟我走，从今天起，你在这世上便已经死了。”“好，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与你无关。”“这般冷漠吗？”“你刚刚和那人缠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里做了些什么事，我不去追究，但不代表我不知道，也不代表，我能容忍。”他却是笑起来，“阁主，你这坛醋酿了多久，怎么今天这般酸？”那人不理他，从他怀中挣脱，往门外走去，他快步几步跟上，牵住了她的手。
　　那一夜，莫家被血洗灭门，府内留下了千月阁特有飞镖，似在昭告众人，有人买了莫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