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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内心的挣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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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妈——”
谢维意快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只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语带哽咽。这声“妈”他已经好久没有叫出口,没有可以呼唤的对象,这声“妈”已经隔了十年,谢维意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几乎是带着点迫切喊出了这声“妈”。
语带哽咽,欲语泪先流。
“维意啊,刚在哪儿呢?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哑?”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悦耳动听,带着点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柔美,清凌凌的,像是汪潺潺流动的清泉,即使通过模拟信号变得略有些失真,也足以在第一时间攫取人的心神。
“啊——没事,刚和同学在外面吃饭呢,吃的小炒,有点辣,可能嗓子有点不舒服。妈,你找我什么事啊?”谢维意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变形了,缓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线。
江一舟侧目,眼睛里写满震惊,这这这,张口就来啊?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维意的侧脸,少年眉目疏朗,眉目低垂的样子看起来乖极了,他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贴在大腿边,无意识抓挠,攥紧又松开。
他的语气听起来逐渐放松,但肢体语言却并不如此。
“哎呀,你不能吃辣的呀,从小就这样,一吃辣眼泪就流个不停,脑门儿上都是汗,还容易打嗝儿,跟你姥一样……”谢微澜回忆起小时候谢维意吃辣时候的表现,如数家珍,边说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妈——”谢维意有些羞赧地打断谢微澜的话,这些小事她竟都还记得,这感觉有点神奇。
“我这不是想着马上要换季了吗,你被子啊、衣服啥的够不够暖和啊,我听你姥说你成天忙着学习也没时间回来,我买点厚衣服寄到学校给你啊?”
谢母絮絮叨叨的,谢维意乖乖听着,额头垂下一绺柔软的乌发。
“不用不用!我衣服还够穿呢,下一周放假我就回去了,到时候我自己回去拿,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前世今生,他已经太久没有和谢微澜这样熟稔地聊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情。一种久违的陌生的异样的感触缓缓流过谢维意的心间,痒痒的,细细密密的,弄得人不上不下的。他不大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近与关心。
“钱够花吗?周末食堂不供应饭菜吗?出去吃饭的话钱够吗?”
谢:“……”
他该如何回答?他说什么好?每次的询问就好像是一种凌迟,缓缓切割他的神经,揭开他敏感脆弱又可怜的自尊。
钱够花吗?给你的钱又花到哪里了?以后钱花到哪里给我报账……他蜷缩在角落,站在身前的江一舟宛若座大山,凝成实质的压抑气质铺面袭来,一声声询问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时间,所有不好的回忆纷至沓来。
我养你啊!
……
我养的你!
从一开始的甜言蜜语到最后的恶语相向,说出口的话竟然是相差无几。谢维意想起之前听到对方说养他的时候内心的感动、甜蜜,如今回味起来竟是那般的经不起推敲,叫他无端觉得恐惧、浑身发冷。
这就是将全副身心尽数依托给另一个人的下场吗……他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关于钱够不够花这个问题,谢维意在成为混吃等死等待江一舟施舍的米虫后听过无数次,听到这几个字他几乎是处于本能的ptsd,立即进入应激状态。
她在问出问题的时候就已经设想好了答案吧?
一个相安无事的,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放心吧,够的。”
或许这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
可是真的够吗?他想要的似乎太多,又太不切实际。
游乐场夜晚头顶升起的绚烂的盛大烟火、夏日午后游人稀少的金色沙滩、春日草木疯长可以自由滑草的巨大草场……谢维意自认为自己是不需要太多太多的钱的人,可是他喜欢的、让他感动的每一个瞬间都是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堆砌出来的。
在手心尚且朝上的年纪显得是如此的不切实际。
如果谢维意现在依旧是17岁的小屁孩,或许他会大吵大闹,会自怨自艾,会怄气会难过,但经过了上辈子十几年的蹉跎,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钱这东西,你不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赚到的时候,任何人给予你的就算没有别的意思,在那个手心向上的人眼中也天然带了点施舍的意味,多询问几句用处都听起来带着诘问的意味,接受的一方总是不自觉就陷入防御的姿态。
前期内心疯狂的犹豫拉扯、酝酿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的纠结畅快、等待时的期待痛苦煎熬、对方答应之后的开心怅然、和自己意志相悖的痛苦恼恨……情绪无时无刻不像是在坐过山车,又有多少感情经得起这样的消耗。
真是叫人痛苦啊…
尤其是像他这样高自尊高敏感又无力改变现状的人,无数的在旁人看来可能只是很小的事情都足以叫他感到痛苦,这样的痛苦不会叫他麻木,只会日益加剧,折磨着他,凌迟着他……直至摧毁他的所有理智,变得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就好像现在,谢微澜问他钱够不够花,如果是前世的谢维意,肯定既生气又委屈:自己的儿子钱够不够花自己作为妈妈的心里没有一点数吗?这不就是搁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他吗?
可每个人都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有时候自己究竟时作何感想,自己都没有办法全然清晰地表达,而且总感觉有些玄之又玄的感觉用语言组织好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变味儿了,更遑论叫其他人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
这实在太难。
谢维意想起之前有个室友听到他母亲给他打电话问他放假回不回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诸如此类的话,他记得当时那个室友用一种非常羡慕的眼神看着他说妈妈真关心他。
在那一刻,谢维意是不知道该作何回答的,一个家长如果真的关心自己的小孩,会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吗?
现在转念想想,或许她有这个意思,或许她没有。谢维意不得而知。
只是他这样活得太累,总是去猜测别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说到底是没有太多的意义的,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重要吗?
而且每个人感知程度也不一样,要不然怎么说人与人的沟通是这世上最困难的事情呢。
和他人相处的时候究竟是应该论迹不论心还是论心不论迹?他总是会在与外界的相处上格外纠结、内耗。
他好像习惯性地把人和事都想得很坏很糟糕,把自己的心始终浸泡在苦水里,似乎这样他就是个可怜的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意识到这一点,谢维意惊出一身冷汗。
一瞬间,豁然开朗,天光大亮。
“咳咳——”
谢维意被江一舟的假咳声吸引,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性格上其实存在不少问题,自爱自恋,又自哀自怜。
“维意啊,旁边是你同学吗?吃饭的钱够不够啊?不够的话妈妈再给你转点,和同学出去吃饭如果是人家请你的话,你也要请回去的……”
她向来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在谢维意的印象中。
不愿意亏欠别人什么,对他的教育也是如此,不吃亏也不要占人家便宜。要是她知道自己的儿子选择了前世的那样一条被人包养的路,不知道她如果知道了心里会作何感想。
其实很多孩子都是非常敏感的。有人说孩子说想要尿尿的时候往往可能已经尿在裤子里了,有的事情他似乎天然知道难以向他人启齿,至于为何形成这样的隐秘的默不作声的共识,他也无从知晓。
包养?
是的,包养。
他们之间,江一舟对他——包养。
他似乎就在一瞬间,石破天惊似的,完全可以直视曾经深以为然的他自认为的恋爱关系。
重生后谢维意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可能是他前世蹉跎的那些岁月反反复复吞咽下去又呕出来,反反复复咀嚼到近乎反刍的事情。
那些坏情绪就像是吃了很久的食物,即使早已支离破碎,想不起来当时诱发的具体事情,但那感觉始终刻在记忆里面。人,又不像牛,肚子里有专门的容器可以把食物吞进去又反刍出来,长期以往,身体肯定是遭不住的。
就好比他和江一舟的关系吧,说的直白一点,不就是一个年长者对下位者全方位的——包养。
他们之间没有天然亲密的血缘关系,他不会设身处地考虑他们的未来。换种说法,江一舟的未来里从来就没有他。贪欢,只是贪图在一起时的片刻欢愉。
……
想要承认这些对谢维意来说无疑是痛苦且残酷的。
这相当于变相否定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与执拗。他亲自告诉他自己,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意识到这些,谢维意像是终于得到解脱的溺水者,不再纠结于浮在身边的究竟是救命的木头还是只是一根终将他带入灭忙的稻草——
都不重要了。
反正谢维意决定,这辈子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