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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深夜私语,往事沉疤 第四章内容 ...

  •   苏晚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整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

      图纸改了又改,标注删了又加,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快十分钟,她一个字都没敲进去。坐在工位上,眼睛盯着设计软件的界面,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是陆时衍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一次你躲不掉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

      苏晚太了解他了。陆时衍这个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虚张声势。当年追她的时候是这样,后来要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办公区里人声嘈杂,电话铃声、键盘声、有人在小声讨论方案,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里有多乱。

      林晓晓从茶水间回来,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晚晚,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苏晚坐直了身子,端起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

      “那杯咖啡谁放的你查出来没有?”林晓晓八卦兮兮地凑过来,“我跟你说,肯定是有人暗恋你。一大早出现在你桌上,还刚好是你以前的习惯——美式加一小盒淡奶油,这也太巧了吧?”

      苏晚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看了看时间:“快下班了,你还不收拾?”

      “急什么,又没人等我。”林晓晓撇撇嘴,见苏晚不想聊,识趣地回了自己的工位。

      苏晚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倒进了茶水间的水槽,又接了一杯白水,慢慢喝完。她决定不想了。图纸还要改,今晚必须把优化版发过去。公事公办,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五点半一到,办公区瞬间热闹起来。关电脑的、收拾包的、约晚饭的,嘈杂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苏晚没动。

      她坐在工位上,等最后一批人也走了,才重新打开设计软件,开始调整第三页的铺装剖面标注。

      楼下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远处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没有开大灯,只亮着自己工位上的那盏台灯,光晕不大,刚好够照亮面前的键盘和图纸。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中间它震了几次,苏晚没看。后来拿起来翻了翻,一条是外卖优惠券的推送,一条是运营商的话费提醒,还有一条是大学同学群的消息——她早屏蔽了,只偶尔冒个泡。

      没有陆时衍的消息。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改完第三页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苏晚揉了揉眼睛,把图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水景的线条被她重新修过了,去掉了之前那些柔和的弧度,换成了更干脆利落的折线,和庭院的硬质山石能搭起来。灯光铺陈也简化了,删掉了两排冗余的灯带,只在关键的节点留了光源。

      整体看起来舒服多了。

      她把文件打包,打开微信。

      和陆时衍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下午那句“我会等你”。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文件拖进去,附了一句:“陆总,第三页已补充,整体方案请查收。”

      发送。

      她正准备关掉微信,对面已经显示“已读”。

      然后消息就过来了。

      “看完了。整体没问题,第三页的水景标高再标详细一点,明天上午给我就行。”

      苏晚愣了一下。这效率也太快了。她发过去才几秒钟,他那边就看完了?除非他一直在等着。

      她压下这个念头,回复:“好的,明天上午补齐发给您。”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立刻退出。果然,对方又打了字过来。

      “还在公司?”

      苏晚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回答:“嗯,刚弄完,准备走了。”

      “下楼吧,我在门口。”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她看不到他的车,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陆时衍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她打了一行字。

      “南城这几天晚上不太平,上周新闻报了一个网约车出事的事。我顺路,别折腾了。”

      苏晚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想说他管的太多了,想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想说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但这些话说出去有用吗?

      三年前没用,现在更没用。

      她闭了闭眼,打字:“好。我五分钟下来。”

      关掉电脑,收拾好图纸和U盘,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苏晚最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区,朝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风衣没系扣子,里面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加班过后的疲惫和苍白。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往心里藏,连拒绝一个人都要犹豫再三。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苏晚拢了拢风衣,走出大厅。

      写字楼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那种张扬的豪车,但线条沉稳,擦得很干净,车漆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陆时衍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地靠着车门。

      他换了衣服。白天那套正式的西装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半截精瘦的手臂。毛衣质地看起来很好,软软地贴在他身上,把那副肩宽腰窄的身架子衬得恰到好处。

      苏晚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直起身子,目光落在她身上。

      “等很久了吗?”苏晚问。语气客气得像是甲方乙方在工作对接。

      “没多久。”陆时衍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

      苏晚没有矫情,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皮座椅有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洗衣液残留的味道,又像是他身上本来就有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但她还是尽量往另一侧靠了靠,和副驾驶座椅背之间留出了一小段距离。

      陆时衍从另一边上车,坐定之后跟司机说了苏晚住的小区名字。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晚高峰之后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司机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苏晚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划过她的脸。

      “吃了吗?”陆时衍先开了口。

      “还没。”

      “我也没吃。”

      苏晚没接话。

      陆时衍侧头看了看她,又说:“前面有家粤菜馆,味道不错,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不用了,我家里有。”

      “冰箱里有东西吗?上周的饺子还没吃完吧?”

      苏晚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光是知道她住哪个小区,连她冰箱里有什么都知道。这种感觉说不上是关心还是监视,让她本能地想要退后一步。

      “陆总,你调查我?”

      陆时衍没有否认,也没有心虚,只是很平静地说:“三年没你消息,我总得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所以呢?查我住在哪、吃什么、几点上下班、跟谁来往?”

      “苏晚。”陆时衍的声音放低了,“我不是在监视你。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强势,没有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丝很克制的沙哑。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压抑什么。

      她移开了目光。

      窗外的街景渐渐从商业区变成了居民区,路两边的店面小了下来,行道树也粗了一些,路灯没有那么亮了,树影打在车窗上,疏疏落落的。

      “你这三年……”陆时衍又说,像是在斟酌措辞,“一个人在南城,没找过别人?”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分手之后,身边不是没有人示好。公司里就有过,还有合作方介绍过,甚至朋友也张罗过几次相亲。但她都没怎么动心。不是刻意守着什么,而是真的没有那个力气。伤过一次之后,好像整个人对感情这件事就钝了,不再那么容易心动,也不再那么容易相信。

      但她不会把这些告诉陆时衍。

      “这是我的私事。”她说。

      陆时衍沉默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司机调了调后视镜,大概感觉到了后座的气氛不太对,安安静静地握着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

      “你有没有找过别人,对我来说很重要。”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自己听的。

      “重要又怎样?”苏晚的声音也低了下来,但不是刻意压低,而是疲惫,“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和谁在一起、我和谁在一起,跟对方都没有关系。”

      “我没有。”陆时衍忽然说。

      苏晚愣了一下。

      “三年,我没有找过任何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表情很平,但下颌线绷得很紧。“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想。你走了之后,我没跟任何人在一起过。”

      车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凝住了。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也没准备好怎么回应。说她不在乎?那太假了。说她感动?那更不对,感动之后呢?回到他身边?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陆时衍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深。

      “对。我的选择。所以我认。”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一些的街道,两边是老居民楼,楼间距不大,路面上停着不少私家车。司机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苏晚往外看了一眼,快到小区了。她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靠边停就行,里面不好掉头。”她跟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时衍。陆时衍微微点头,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的路边。

      苏晚拿起包,准备推门下车。

      “苏晚。”陆时衍叫住她。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今天在会议室说的那些话,我不是在逼你。”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稳,没有讨好,也没有委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当初离开,不是因为你不爱我了,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这个我认。但我不会因为认了就放弃。你走三年,我等三年。你走十年,我等十年。”

      苏晚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

      “你不用等。”她说,声音很轻,“你应该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里有你,才算好好过。”

      苏晚闭了闭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风衣下摆往后飘。她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小区大门。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没有跑,但走得很快。

      鞋底踩在水磨石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小区里的路灯很暗,有几盏还坏了,光线昏昏黄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停这一下是为什么。

      然后她听见身后很远的马路上,那辆黑色轿车发动的声音,慢慢远去。

      她站了几秒,拉开门,进了楼道。

      爬楼梯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六楼,没有电梯。她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她走过之后一层一层地灭掉。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才拧开。推门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一点光都没有。她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倒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躺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她才感觉自己清醒了一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来看了。

      陆时衍发来的微信:“到家了。你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六层,第五层那盏可能坏了,反应慢了两秒。回头跟物业说一下。”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盯着“第五层那盏可能坏了”这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很厉害。

      他一直在楼下。她上楼的时候,他还在楼下。他看着她一层一层的灯亮起来,算着她走到了哪一层。他甚至注意到第五层的灯反应慢了。

      这个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有回。

      她去浴室洗了个澡,水开到很热,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浴室里雾气蒙蒙,镜子上的水汽把她自己的脸都糊住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水太热了。

      洗完澡出来,吹干头发,换了睡衣,坐到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是她最近在看的,一个日本作家写的小说,讲一个人独自生活的故事。她买这本书的时候觉得自己跟书里那个主人公很像,一个人,安静,不被打扰。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手机又震了。

      她不想看。但过了几秒,还是拿了起来。

      “明天早上你几点出门?我顺路接你上班。”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了,否则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不是说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她不能再被他一点点拉回去。

      “陆总,以后不用接送我上下班。我自己可以。图纸的事我会按时保质完成,生活上的事就不麻烦您了。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一个翻身。

      她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陆时衍今晚说的那些话。他说三年没有找过任何人。他说你走了之后我没跟任何人在一起过。他说我的生活里有你才算好好过。

      这些话如果是三年前听到,她会感动到哭。三年前她太喜欢听这些话了,每一句“我只在乎你”都能让她高兴好几天。但后来她慢慢发现,说得好听和做得好看是两回事。他说在乎她,但还是会为了应酬挂她电话;他说离不开她,但还是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见人影。

      承诺这种东西,苏晚现在已经不太信了。

      她信的是一个人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所以陆时衍今天晚上说的所有话,她都要用这个标准去衡量。他说他等了三年——好,那她等着看他能等多久。他说他会改——好,那她等着看他怎么改。

      但在此之前,她不会因为他说的几句话就心软。

      她不是二十岁的时候了。那时候她可以把一整颗心捧出来,不计后果地爱一个人。现在不行了,她只有这一颗心,已经碎过一次了,经不起第二次。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苏晚觉得头很重。她按掉闹钟,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才慢慢坐起来。

      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小区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看样子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味道,可能要下雨。

      她收拾好出门的时候,特意从小区侧门走了。

      不是刻意躲着陆时衍,而是不想给自己制造那种“也许他真的在门口等我”的想象。她走侧门,就不会去想这件事。

      到了公司,林晓晓已经在了。看到苏晚进来,她招手:“晚晚,你早上没从正门进?”

      苏晚把包放下:“怎么了?”

      “我刚从门口过,看到昨天那辆黑色轿车了,就停在马路对面。我还以为是你叫的车呢。”

      苏晚的手一顿。

      “可能是在附近办事的吧。”她说。

      “哦,也是。”林晓晓没多想,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了。

      苏晚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搁在键盘上,却没有动。

      她想起昨晚自己发的那条消息——“以后不用接送我上下班了”。他看了吗?看了。他没有回复。然后今天早上他还是来了。

      他在门口等着,没有发消息告诉她,也没有打电话催她。就只是在那里等。

      然后她从侧门走了,他不知道,所以还在等。

      苏晚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衍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昨晚发的“晚安”。她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如果他从七点半开始等,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已经到公司了。以后真的不用来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图纸,开始做今天的工作。

      但整个上午,她的状态都不太好。标注标高的时候走了一次神,把数字写错了,自己检查的时候才发现的。开会的时候也走了两次神,项目经理叫她名字她都没反应过来。

      午休的时候,林晓晓过来约她吃饭,她说不饿,让林晓晓自己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什么也不想。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拿起来看。

      不是陆时衍,是大学同学周妍。

      “晚晚!好久不见!我下周来南城出差,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

      周妍是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之一。当年她和陆时衍在一起的那些年,周妍是全程见证者。后来她分手离开北城,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包括周妍。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说她被伤透了心,所以躲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太丢人了。

      但周妍每年过年都会给她发消息,她偶尔会回一句,仅限于此。

      今天看到这条消息,苏晚心里有点酸。

      “好,你定时间。”

      “那就下周三晚上?地方你挑,我对南城不熟。”

      “行,我来定。”

      发完消息,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周妍”两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如果周妍来了,肯定会问她和陆时衍的事。现在的陆时衍,当年的陆时衍,中间这三年……她该怎么跟周妍说?

      说到底,她自己都没搞明白,陆时衍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只是为了弥补亏欠,大可不必花这么多心思。送一次咖啡就够了,不用等在楼下;道一次歉就够了,不用每天都来。

      除非——他是真的想重新开始。

      苏晚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地搓了搓。

      不想了。不想了。

      下午她把第三页的标高标注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发给了陆时衍。这次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发了个文件,附了一句“请查收”。

      对方很快回复:“收到。很好。”

      就两个字。很好。

      苏晚看着这两个字,竟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他今天怎么不纠缠了?是没有时间,还是在克制?

      她没有深想。

      五点半,她准时收拾东西下班。今天不加班,她想早点回去,好好做顿饭,看个电影,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过一晚上。

      出了公司大门,她下意识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没有黑色轿车。

      她收回目光,走到路边准备打车。

      手机响了。

      “往左看。”

      苏晚愣了一下,转头往左边看去。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拐角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车窗半开着,陆时衍坐在驾驶座上——今天司机不在,他自己开的车。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时衍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一件黑色的卫衣,深色牛仔裤,小白鞋,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搭在前额上。这个样子看起来不像什么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倒像一个普通的、长相出众的年轻男人。

      “我说了不用来接。”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明确。

      “你说了,我没答应。”陆时衍的语气也很平静,不像是在较劲,更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有什么为难的?同事搭个顺风车,很正常。”

      苏晚看着他,想说我们没有那么熟,想说这不是顺风车这是刻意安排,想说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拒绝。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愿意听。

      “上车吧。”陆时衍拉开副驾驶的门,“今天我自己开的车,没有司机。”

      苏晚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陆时衍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跟他的性格一模一样。遇到加塞的也不恼,只是松点油门,让人家过去。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车流,忽然开口:“你不用每天都来。”

      陆时衍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我是认真的。”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这样做,我会觉得欠你的。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

      “你不欠我。”陆时衍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是我欠你的。我来接你,不是在施恩,是在还债。”

      “感情不是债务,不需要还。”

      “对我来说,你是我唯一欠过的人。”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苏晚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陆时衍,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走吗?”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不是因为吵架,也不是因为你不来接我下班。”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你记得吗?”

      陆时衍当然记得。

      那是他们分手前的一个月。苏晚在北城出了个小车祸,不算严重,但人也进了医院。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说他在开会,晚点再说,然后就挂了。

      她在医院里等了三个小时,他没有来。最后是同事过来接她出院的。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苏晚坐在沙发上等他,灯都没开。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睡?”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看她。她什么都没说。

      但就是从那天开始,她变了。

      不再主动给他打电话,不再撒娇说想他,不再在他加班的时候等他。她变得很安静,很客气,说话做事都带着分寸。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她不闹了,他轻松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已经在准备离开了。

      “我记得。”陆时衍的声音很哑。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你两个小时。”苏晚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后来想,没关系,你可能真的很忙。再后来护士让我自己去办出院手续,我就自己去了。一个人打车回来,一个人上楼,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着你回来问我‘你怎么还没睡’。”

      她顿了顿。

      “陆时衍,我不是一下子就走的。我是等了很多次、伤心了很多次之后,才发现自己真的等不到了。”

      车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陆时衍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

      “对不起。”他说。

      苏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

      “你不用道歉。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送几次咖啡、接几次下班就能解决的。那些东西——那些失望,它们是长在肉里的。你拔不掉。”

      “我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很低,“我不指望几天就能把三年的事翻过去。但我总得从什么地方开始。你不让我开始,我永远都翻不过去。”

      苏晚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那种她已经很熟悉了的、克制又滚烫的温度。她想推开,但推不开。不是因为力道不够,是因为她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她以为早就死掉了的角落,正在一点点地活过来。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走吧。”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送我回家。”

      陆时衍看了她两秒,重新启动车子,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把小区里的树照得影影绰绰的。

      苏晚解开安全带,拿起包。

      “陆时衍。”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陆总。

      他转过头来。

      “今天谢谢你送我。但明天不用来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栋。

      这一次,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没有坏。

      第五层那盏灯,也正常亮了。

      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在她走进家门之后,又停留了很久,才慢慢驶离。

      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手里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凉白开,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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