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风言四起,旧影惊心 张曼当众挑 ...

  •   苏晚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来都记得自己刚才梦到了什么。梦到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片段——大学的操场,北城的出租屋,医院走廊的白炽灯。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散不掉,闭上眼睛又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起来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小区里安安静静的,路灯还亮着,对面那栋楼只有两三户亮了灯。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穿着睡衣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才转身回去。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气色不太好。她拍了两层气垫,又涂了点儿腮红,看起来才没那么憔悴。

      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

      早高峰的地铁还没到最挤的时候,她找了个角落站着,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发愣。脑子里还是那些事,翻来覆去的,像嚼了很久的口香糖,没味道了但就是吐不掉。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她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杯豆浆,坐在写字楼大厅的休息区慢慢吃。吃完上楼,整个办公区就她一个人。

      她开了电脑,趁着安静把今天要用的文件提前整理好。

      八点五十左右,人开始陆陆续续来了。打卡声、椅子拉动声、开电脑声,慢慢把整个办公区填满。有人端着茶杯去接水,有人站在走廊上聊昨天看的电视剧,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苏晚觉得今天应该能安安静静把事情做完。

      但她想错了。

      九点多的时候,她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设计部的工位区,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她本来没在意,但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苏晚那个方案,陆总看得也太仔细了吧,别人的随便扫两眼就过了。”

      “那能一样吗?你没看出来啊?人家陆总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我也觉得!昨天开会的时候,陆总全程就盯着她看,我坐旁边都替她紧张。”

      “而且你说,为什么每次都要单独留她?图纸细节这种事,派个项目经理对接不就行了?用得着甲方老大亲自来?”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本来就认识。”

      “啧啧啧,难怪苏晚进公司三年就能拿到这种级别的项目。我还以为是靠实力呢。”

      最后那句话是一个年轻女声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茶水间安静,苏晚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她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没动。

      说闲话的几个人显然没发现她,还在继续。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听见又怎么了,本来就是嘛。我们工作室多少资深设计师,凭什么轮到她?”

      “行了行了,别说了。人家确实也有本事,图纸做得没问题。”

      “图纸没问题的人多了。关键是人家有人……”

      说话的人忽然顿住了,因为苏晚端着水杯从茶水间隔壁的走廊拐了出来,正好从她们面前经过。

      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尴尬、心虚、慌张,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说话最刻薄的那个女生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苏晚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也没笑,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走了过去。

      她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在乎是假的。任谁听到别人在背后说“我以为她是靠实力呢”这种话,都不可能不在乎。

      但她不会去解释什么。这种事越描越黑,你去跟人家掰扯,人家只会觉得你心虚。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没听见,用工作结果堵嘴。

      林晓晓来得晚,到了之后先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回来的时候凑到苏晚旁边,压低声音说:“晚晚,你刚才去茶水间了?”

      “嗯。”

      “那你听到……”

      “听到了一些。”

      林晓晓叹了口气:“这些人嘴也太碎了。那个说话最难听的,是设计部新来的那个小周,才入职半年,就敢这么嚼舌根。还有那个李姐,就是她起的话头。她们就是嫉妒你拿到了好项目,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苏晚点开设计软件,“忙你的吧。”

      林晓晓还想说什么,看她已经低头看屏幕了,只好把话咽回去,回了自己工位。

      苏晚盯着屏幕上还没画完的立面图,光标闪了很久,她一个字都没敲进去。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委屈。

      她在这家公司三年,从一个啥都不懂的新人做到现在能独立负责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改了多少版方案,被客户骂过、被施工方坑过、被项目经理催过,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她以为自己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想到在有些人看来,她能得到这个项目,不过是因为“有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陆时衍发来的微信:“今天下午两点,你们部门复盘会议,我会到场。你的方案已经没问题了,不用紧张。”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的方案本来就没问题,她从来不怕专业上的事。但问题是,他一出现,所有的焦点就都不在方案上了,全在她身上。他越是关心她、越是维护她,那些闲话就越多。

      她打了几个字:“陆总,以后开会的时候,您对我的方案能不能少说两句?”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冲了,想撤回来,但对方已经看到了。

      “为什么?”

      “因为您每次都当众夸我,别人会觉得我受偏袒。我不想被人说闲话。”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条:“你的方案值得夸奖。我夸的是工作,不是人。如果有人因为这就说闲话,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苏晚看着这条回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逻辑确实没错,道理也是这个道理。但职场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职场讲的是人心。你被领导夸了,别人就会嫉妒你;你被甲方捧了,别人就会编排你。你再有理,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画图。

      下午一点五十,会议室已经坐满了。

      苏晚到的时候,前排的位子基本都被占了,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U盘插好,提前把汇报文件打开。

      两点整,陆时衍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装,里面一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跟在他身后的是陆氏的项目总监和两个工程负责人,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陆时衍在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在苏晚身上多停留半秒。

      “开始吧。”

      项目复盘会进行得很顺利。各个板块的负责人依次汇报,陆时衍偶尔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问题,不废话,不摆架子,也不故意找茬。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专业上的事从不含糊,但也从不为了显示权威而刻意刁难人。

      轮到苏晚汇报景观优化方案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着遥控器一页一页地讲。

      她讲得很清楚,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设计逻辑都解释得明明白白。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姿态很放松,手里拿着遥控器,偶尔回头看一眼屏幕上的图,偶尔侧身面对会议室里的听众。

      陆时衍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笔,全程没说话,但一直在听。

      苏晚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陆时衍点了下头,语气很平淡:“方案没问题,按这个推进。”

      就这一句。没有当众夸赞,没有多余的评价,公事公办,干脆利落。

      苏晚微微松了口气。他应该是把她上午发的那条消息听进去了。

      但坐在侧边的张曼忽然开了口。

      “陆总,我这边有个细节想请教一下苏晚。”

      张曼是这个工作室的设计部副总监,四十出头,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二十年。她平时话不多,做事也利索,但苏晚一直觉得她对自己有种说不清的态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说不上是针对,但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刚才苏晚讲的景观衔接方案,整体确实很漂亮。不过我细看了一下图纸,主卧阳台的衔接尺寸,和外立面框架预留的数据,好像有两公分左右的偏差。”张曼的语气很客气,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当然,这只是个小细节,后期施工的时候微调一下也没问题。但我觉得还是提出来比较好,毕竟是大项目,细节能省一事不如省一事。”

      她说完,转头看向苏晚,笑了笑:“苏晚,你别介意啊,我就是职业病,看到数据对不上就忍不住想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复盘会上公开指出设计师的图纸有问题,哪怕语气再客气,本质上都是在说“你工作没做好”。

      苏晚的图纸她昨晚反复核对过三遍,她对自己的数据有绝对的把握。尺寸不可能有偏差。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把图纸放大到阳台衔接的那一块,指着上面的标注,声音很稳:“张姐说的这个位置,外立面框架的尺寸是土建原始预留数据,包含了后期两公分的找平层。而我图纸上标的是最终落地净尺寸。两个数据的测算口径不一样,所以差了这两公分。我在图纸备注里已经做了说明。”

      她说着,把图纸往下翻了一页,露出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备注,用激光笔圈了出来:“这里写了,‘外立面尺寸含2cm找平层,阳台净尺寸按此预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继续说:“所以不是图纸有偏差,是张姐看数据的时候,可能没注意到这个备注。当然,备注的字体确实小了一点,回头我把标注格式调大一些,方便大家核对。”

      话说得很体面。既澄清了自己的图纸没有问题,又给对方留了台阶下——“备注字体太小了”,潜台词是“您眼神不好没看见,不怪您”。

      张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哦,原来是这样。是我看漏了,不好意思啊苏晚,我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看到数据不一样就着急。”

      “没事,商榷细节是应该的。”苏晚笑了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飞速转过了一个念头——张曼不是无意中看到这个数据的。她是专门挑的。那张图纸密密麻麻几百个标注,她偏偏挑了一个最容易被人误解的位置,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图纸有偏差”。

      如果不是苏晚提前做了备注,如果不是她记得每一个数据的来龙去脉,今天这个坑她就栽了。

      苏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扫到主位上的陆时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会议继续。后面几个环节没人再提什么刁难的问题,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

      散会的时候,陆时衍起身,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见:

      “苏设计师,软装落地的细节再对接一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晚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说“好的”,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句话?

      刚才开会的时候张曼刚当众挑了她的毛病,现在他当众叫她单独去对接,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设计师我罩着。

      她又被人贴上“特殊对待”的标签了。

      但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她没法拒绝。只能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跟着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几道目光,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看热闹的。

      陆时衍的临时办公室在写字楼顶层,是陆氏集团租下来给项目组用的。苏晚跟着他进了电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之后,陆时衍忽然开口:“刚才的事,别放在心上。”

      苏晚知道他说的是张曼:“我没放在心上。”

      “她不是看漏了。”陆时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在找你麻烦。”

      苏晚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早就知道了?”

      “开会的时候她说完第一句,我就知道她想干什么。”陆时衍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这种事我看得多了。你的图纸没有任何问题,她挑的那个角度,是有意误导别人。”

      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

      陆时衍走出去,苏晚跟在后面。他的临时办公室不大,但采光很好,整面墙都是玻璃窗,能看到南城的城际线。

      陆时衍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苏晚坐在对面。

      “坐吧。不是真的要你对接什么,你方案做得很好,没什么需要改的。让你上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苏晚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翻开。

      “说什么?”

      “第一,”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张曼这个人,你以后多留个心眼。她在你们公司干了十二年,一直自认为是首席设计师的不二人选。你拿到这个项目的主案权,她不高兴。今天只是一个开始,后面她还会找别的方式。”

      苏晚点了点头。她其实心里也有数,只是没想到陆时衍会这么直白地提醒她。

      “第二,”陆时衍的语气稍微放轻了一点,“你上午给我发的那条消息,我看了。你说不想被人说闲话,我理解。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明白——我在会议上夸你的方案,是因为你的方案确实好。我不会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就故意偏袒,也不会因为怕人说闲话就刻意冷落。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第三,”陆时衍顿了一下,“你今天在会议上处理得很好。有数据、有依据、不卑不亢,最后还给人留了面子。你比三年前成熟了很多。”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但苏晚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他一直在看着她的变化。

      “谢谢。”苏晚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等一下。”陆时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软装供应商的备选名单,你先看看。下周三之前要定下来。”

      苏晚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列了四家供应商,每一家的资料都很详细——过往案例、擅长风格、报价区间、工期排期。这些资料如果是让她自己去收集,至少需要三天。

      “这资料是你让人整理的?”

      “让项目组准备的。”陆时衍低头翻桌上的文件,语气随意,“反正都要用,顺手的事。”

      苏晚看着文件夹里的内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说得轻巧,“顺手的事”,但苏晚知道,这种程度的供应商背调,至少要两三天的工作量。他不是顺手,他是专门让人做的。

      但她没说什么,合上文件夹:“好,我先看,下周三之前定下来。”

      “嗯。”

      苏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陆时衍在身后说了一句:“晚上下班等我,我送你回去。”

      她转过身:“不用了。”

      “下着雨呢。”陆时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窗外看。

      苏晚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细细密密的,地面已经全湿了。

      “我可以打车。”

      “下班高峰期,你打不到车的。我顺路。”陆时衍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躁,但也不容商量。

      苏晚想说“不顺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住的地方跟他住的酒店根本不是一个方向,哪来的顺路?但她知道,说这些没用。他既然说了“顺路”,就是铁了心要送。

      “那麻烦陆总了。”她说,语气客气得有些刻意。

      陆时衍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文件。

      苏晚回到自己的工位,发现林晓晓正伸长脖子等着她。

      “怎么样?陆总找你干嘛?”

      “软装供应商的事。”苏晚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打开电脑,“给了几家备选名单,让我下周定下来。”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晓晓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压低声音:“晚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八卦。刚才你上去之后,张曼在会议室里脸色特别难看。她旁边的实习生跟她说话,她都没搭理人家。”

      苏晚没接话,翻开供应商的资料开始看。

      “我觉得她就是在针对你。今天会议上她挑你图纸毛病,我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那种表情,就是存心的。你说她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图纸没看过?会看不懂备注?骗鬼呢。”

      “我知道。”苏晚说。

      林晓晓愣了一下:“你知道?”

      “看得出来。但这种事不能当面对质,我要是当场说她故意的,那就是我在闹事。我只要证明我的图纸没问题就够了,别人又不傻,谁在找茬谁在认真做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晓晓看了她几秒,忽然说:“晚晚,你真的变了好多。以前刚来公司那会儿,谁说你一句你都红眼圈,现在被人当众找茬都能面不改色。”

      苏晚笑了一下:“三年了,总得有点长进。”

      下午的工作时间过得很快。苏晚把供应商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挑了两家她觉得风格上更契合项目的,做了记号。然后又继续画立面图,画到快六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陆时衍的消息:“地下车库B2层,B区,黑色车,车牌尾号37。”

      苏晚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比下午的时候大了一些,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外面的楼都看不太清了。

      她回了个“好”字,开始收拾东西。

      林晓晓探头看了一眼:“陆总?”

      苏晚“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林晓晓没再问,但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苏晚拿着包和那个文件夹,下到地下车库,找到B2层的B区,远远就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车打着双闪,在一片昏暗的车库里很显眼。

      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不大,刚好把雨天的湿冷隔在外面。陆时衍穿着早上那件深灰色西装,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戴着手表的手腕。

      “安全带。”他说。

      苏晚系好安全带,车子平稳地驶出了车库。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里的收音机开着,音量很低,放着一首苏晚没听过的英文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苏晚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灯和车灯的光晕扯成一条一条的,城市的夜景变得模模糊糊的,反而更好看了。

      “今天的事,”陆时衍忽然开口,“你真的别往心里去。”

      苏晚知道他说的还是张曼的事:“我说了没往心里去。”

      “你在公司三年,张曼这种人你应该不是第一次遇到。但以前没人帮你说过话,对吧?”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所以你习惯了自己扛、自己解决、自己消化。”

      苏晚没说话。

      “这种习惯不好。”陆时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有些事可以自己扛,有些事不用。该找人帮忙的时候就要找人帮忙。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撑着。”

      苏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跟谁找?我跟你说?你是我甲方,我跟你说‘我们副总监在找我麻烦’,你觉得合适吗?”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跟我说。不是以甲方的身份,是以……认识很多年的朋友的身份。”

      “朋友?”苏晚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我们算是朋友吗?”

      车内安静了几秒。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不算。”陆时衍说,“但你找不到别人了。”

      苏晚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想说“我有很多朋友”,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想不起任何一个可以在这件事上帮忙的人。她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年,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能让她开口求助的,一个都没有。

      她不是交不到朋友,是她自己把自己封闭起来的。分手之后她去了一个新城市,刻意地不去建立太深的社交关系,因为她怕。怕再一次信任一个人,再一次被辜负。

      所以她跟所有人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跟同事吃饭聊天,周末偶尔约着逛街,但从来不聊心事,从来不暴露自己的脆弱。大家都觉得她是个性格好、好相处的人,但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我找得到别人。”苏晚说,但声音小了很多,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陆时衍没再说什么。

      车子在红灯路口停下来,雨刷还在来回摆动。苏晚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出的那块扇形区域,雨一落下来就又被扫掉,一直重复。

      “陆时衍。”她忽然叫他。

      “嗯。”

      “你在会议室里跟我说,让我不要在意别人的闲话。但你知道那些闲话是怎么说的吗?”

      陆时衍没接话。

      “‘她进公司三年就能拿到这种项目,我还以为是靠实力呢。’”苏晚学着今天听到的那个语气,语速不快不慢,学得挺像的,“你每次单独留我、每次送我回家、每次当众夸我,这些话就会多一句。你以为你在帮我,其实你在给我添麻烦。”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动作。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但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不会说闲话了吗?”

      苏晚愣了一下。

      “你拿到这个项目的主案权,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的方案在比稿的时候拿到了最高分。这个结果不是我定的,是你们公司的评审委员会定的。但那些说闲话的人不会在乎这个,他们只会觉得‘凭什么她能得到’,然后去找一个他们认为合理的理由——比如‘她认识甲方’。”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所以问题不在于我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手里有这个项目,他们就会说闲话。我越避嫌,他们越觉得我心虚。”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有道理。

      “那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方案做得好,我就夸。你工作做完了,我就让你下班。不用为了堵别人的嘴,委屈自己。”陆时衍的语气很笃定,“你觉得因为有人会说闲话,所以我不应该送你回家?那下雨天你在路边打不到车,被淋感冒了,那些说闲话的人会替你吃药吗?”

      苏晚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你这个人,”她说,“歪理一套一套的。”

      “这不是歪理。这是成年人的处事方式。在意该在意的人,其他的随便。”

      车子拐进苏晚住的那条街,雨小了一些,路灯的光透过雨雾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暗暗的光。

      陆时衍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苏晚解开安全带。

      “谢谢你送我。”

      “嗯。雨还没停,你跑快点。”

      苏晚笑了一下,推开车门,把包顶在头上,踩着水坑往小区里跑。跑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门口,双闪打着,在她回头的那一刻,车灯闪了一下。

      像是在说:快进去吧,我等你上楼。

      苏晚转身进了楼道。

      第五层的灯还是有点问题,她跺了两下脚才亮。她爬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之后把湿了的鞋换下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那辆车还在。

      她站在阳台上,隔着雨幕看着楼下那团模糊的黑色。雨不大,但风挺大的,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就那么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你阳台窗户没关,雨飘进去了。我刚才看到你窗台的帘子在动。”

      苏晚转头一看,阳台窗户确实开了一条缝。她刚才光顾着往下看了,没注意。

      她伸手把窗户关上,回了一条:“关上了。”

      “嗯。进去吧,别站阳台上了,外面冷。”

      苏晚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进了屋。

      晚上她没再加班,煮了碗面吃了,洗了个澡,早早地窝进了被窝里。外面的雨声听起来比傍晚的时候大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但反而让人安心。

      她拿起床头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看了两页就困了,把书扣在胸口,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手机又震了。

      她本来不想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是周妍发来的消息:“晚晚,下周三的晚饭别放我鸽子啊,我已经跟公司报备了,那天晚上不许加班。”

      苏晚笑了一下,打字:“知道了。餐厅我定好了,发你定位。”

      “对了,我到时候给你带个东西。”

      “什么东西?”

      “保密。你见了就知道了。”

      苏晚发了个白眼的表情过去,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周妍是她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当年她和陆时衍在一起的那些年,周妍几乎是全程见证者,跟着他们一起吃过饭、看过电影、去过短途旅行。后来苏晚分手离开北城,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包括周妍。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周妍问她“你还好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不好”?太矫情了。说“我挺好的”?那为什么不敢回北城?

      所以她就一直不回消息,一直不接电话,慢慢地,联系就淡了。

      但周妍每年过年都会给她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就是“新年快乐晚晚”。她每次都会回,但也仅限于此。

      今年年初周妍忽然说她要来南城出差,想约她吃饭。苏晚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她想,三年了,总该见一面了。而且她确实想周妍了。

      想到这里,苏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妍来了之后,肯定会问起陆时衍的事。她们是大学同学,圈子里的人周妍都认识,陆时衍的情况她肯定也知道一些。如果周妍问她“你跟他还有联系吗”,她该怎么回答?

      说“有”?太暧昧了。说“没有”?太假了,今天下午刚坐人家的车回来。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到时候再说。

      周三很快就到了。

      那天下午,苏晚提前把工作收了个尾,跟林晓晓打了个招呼,五点就出发了。她定的那家餐厅在市中心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里,主打创意菜,环境安静,适合聊天。

      她到的时候周妍还没来。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先点了壶茶,慢慢喝着等。

      六点过十分,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锁定了苏晚。

      “苏晚!”周妍大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把包往对面椅子上一放,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了她。

      苏晚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心里暖洋洋的。

      “你瘦了。”周妍松开她,上下打量着,“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都没了。你是不是不吃饭?”

      “吃了。可能是最近加班多。”

      “加班也不能不吃饭啊。你看看你这小脸,都快成锥子了。”周妍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翻,“你点菜了没?”

      “等你呢。你点,你嘴刁。”

      周妍白了她一眼,叫来服务员,刷刷刷点了六七个菜。点完把菜单一合,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盯着苏晚看。

      苏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让我好好看看你。”周妍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三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你在北城的时候,你请我吃火锅,吃一半你哭了,还记得吗?”

      苏晚怔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是她跟陆时衍分手前两个月,她请周妍吃火锅,吃到一半不知道怎么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边掉一边还笑着说“没事没事,辣椒呛的”。

      那家火锅店的辣椒确实很辣,但那天她哭不是因为辣椒。

      “记得。”苏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妍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聊工作、聊生活、聊共同认识的人。苏晚发现周妍说话比以前小心了很多,以前她是那种大大咧咧什么都敢说的人,现在时不时会停顿一下,像是斟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周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苏晚。

      “给你的。”

      苏晚看了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字,但封口封得很严实:“什么东西?”

      “你先别问,拿回去看。”周妍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卖关子,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太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苏晚拿起信封,捏了捏,里面像是几张纸。

      “谁让你给我的?”

      周妍犹豫了一下,说:“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别说是我给的,你就当……捡到的。”

      “周妍。”苏晚看着她,“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没搞什么。”周妍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知道了之后怎么决定是你的事,但如果你一直不知道,那就太不公平了。”

      苏晚握着那个信封,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想起陆时衍那天说的话——“当年很多事并非你看到的那般表面。”

      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粘得很牢,像是故意不让人在路上打开。

      “我现在能看吗?”

      周妍摇了摇头:“回去看吧。自己一个人看。”

      苏晚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再说什么,把信封收进了包里。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周妍点了根烟,苏晚就站在旁边等她。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苏晚问。

      “两年前。压力大。”周妍吐了口烟,侧头看她,“晚晚,你恨他吗?”

      苏晚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不恨。”苏晚说,“刚分手的时候恨过,恨了大概……半年吧。后来就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你天天想着他,天天在心里骂他,其实跟还在乎他没什么区别。后来我想通了,不恨了,但也不想见了。”

      “那现在见了呢?”

      苏晚沉默了很久。

      “见了之后发现,不想见是对的。”她说,“不见的时候,你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已经无所谓了。见了才知道,那些东西根本没过去,只是被你压在底下了。他一出现,就全翻出来了。”

      周妍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抱住苏晚。

      “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她说,“虽然我离你挺远的,但你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坐高铁也就三个多小时。”

      苏晚把脸埋在周妍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苏晚坐在出租车里,一直没打开那个信封。

      她把包抱在腿上,手指搭在信封上,能摸到里面纸张的轮廓。不厚,三四页的样子。

      她不想在地铁上拆。就像周妍说的,回去看,自己一个人看。

      回到家,换了鞋,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她拿起那个信封,翻过来,撕开封口。

      里面是几张A4纸,折叠成三折。她展开,发现是打印出来的东西,不是手写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看起来像是什么记录或者报告。

      她先看了第一页。

      上面是一个日期——三年前的十一月。她记得这个月份,那是她和陆时衍分手前的两个月,也是他们关系最差的时候。

      然后她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放下那几页纸,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然后她又拿起来,从头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的声音。

      苏晚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灯是白色的日光灯,有点刺眼,但她不想关,也不想闭眼。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盏灯,什么也没想,或者说,脑子里东西太多了,什么都想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周妍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谢谢。”

      周妍秒回了:“不要说谢。我只希望你知道真相之后,别恨我多管闲事。”

      苏晚回了一个字:“不会。”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那个信封,打开,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风挺大的,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哗啦哗啦响。

      苏晚坐在沙发上,把那几页纸抱在胸口,靠着沙发扶手,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但她觉得自己这三年来建立起来的、那些层层叠叠的、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事。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有些事,她一直以为是那样的,但其实不是。

      本周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