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求生，从伪装人类开始》桐舟客

2、第 2 章 仿生人也有

　　等孟涤从困意中蓦然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单人床上。
　　意识清醒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一阵悔恨漫过心头，潮水一样汹涌。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属于她，也许是仿生人74号本体残存的情绪。
　　问题是，仿生人也有情绪吗？
　　孟涤没了解过。
　　她不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她打小被收养，上面有一个姐姐，是爷爷抚养她俩长大。因为她实在太调皮，也太能闯祸，记忆里的爷爷总是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
　　不懂后悔，原因之一当然是她心大，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哪怕她不小心给天戳了个窟窿，爷爷和姐姐联手教训她，转眼还是会把天给补回原样。
　　爷爷总是有办法。
　　就算爷爷没办法，她还有姐姐。姐姐无所不能。
　　想到家人，她胸口有些闷闷的。
　　她必须活着回去见他们。
　　孟涤等情绪平复，慢慢坐起身。
　　腹部伤口已经包扎好，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宽松的白色病号服。
　　圆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杯边上摆着写了她名字的金属铭牌。
　　有人进来过？
　　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舱门的安全栓没被动过，应该是给她做治疗的机械臂。从那俩机械臂的灵活程度看，这些任务难不倒它们。
　　狭小空间里，机械臂的确比机器人更好用。
　　是个实用的好设计。
　　舷窗外还是黑沉沉一片，孟涤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她走到圆桌边，拿起那块金属铭牌，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
　　“检测到乘客活动迹象，请问是否开窗？”
　　听到头顶响起的机器女声，孟涤再次无语。
　　这舱内设计是挺实用，就是交互太简陋。尤其是这个神出鬼没的无机质女声，每次都吓人一跳。
　　“开。”
　　舷窗外仿佛日升月落，从黑夜快速切换到白天。
　　刺目光线涌入，隔离舱内纤毫毕现。孟涤抬手遮住眼睛。
　　突然，她后背窜起一阵凉意，手臂鸡皮疙瘩冒出来，某种未知的危机，似乎就在她身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伸手摸向后腰，在刺目白光中努力睁开眼。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腰间空无一物，孟涤手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出不去，别的东西也进不来，遂放松，闭眼。
　　等她适应亮光，睁眼再看时，舷窗外只剩一面白墙。
　　除了亮瞎眼的白炽灯，什么都没有。
　　刚才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孟涤合上眼，努力回忆。
　　耳边突然有个声音幽幽响起。
　　“孟总工。”
　　声音从白墙处传来。
　　孟涤睁眼，冷冷盯着声音来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让她非常不舒服。
　　白墙上缓缓浮现一张女人的脸，接着是肩膀、半个身子。
　　“孟涤。”
　　女人从墙上俯视她。
　　“好久不见。”
　　孟涤仰头看着这张陌生的、美艳的脸，没有开口。
　　“不想理我？”女人笑笑，理了理头发，“怎么办呢，整个基地只有我愿意来给你做测试。”
　　“哦。”
　　孟涤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终端翻看。
　　“不感谢我吗？”女人托起下巴，俯身逼近孟涤，“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回基地？”
　　孟涤抬起头，跟她目光对视。
　　“你来了，我也不见得能回去。”
　　女人笑了。
　　“是啊。”
　　她愉悦地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下一秒，她的全息影像穿过舷窗，飘然坐在孟涤身前。
　　“按照孟大总工当初亲自定下的标准，测试结果只要偏离基线超30%，”女人紧盯着孟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你就会被驱逐出基地，永远留在墙外。”
　　女人不放过孟涤脸上一丝一毫的波动，见她不为所动，又说，“当然，我可是铁面无私的艾妮娅，绝对，不会，徇私。”
　　最后几个字，可以称得上是咬牙切齿。
　　孟涤沉默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艾妮娅？
　　不认识，没印象。
　　一来就撞上仇家？
　　运气真好。
　　女人意味深长涤看了孟涤一眼，坐直身子，淡声道，“测试开始。”
　　舱内机械臂再度登场，灵活地给孟涤贴上测试装置。
　　灯光变暗，白墙光芒笼罩一切。女人的影像在光芒中跳动，浑身上下金光灿灿，晃得孟涤眼睛疼。
　　“测试员，基地二部，柳易明。测试对象，特殊装备部总工程师，孟涤。请确认，是否为孟涤本人？”
　　孟涤与这个叫柳易明的女人对视。
　　“我是孟涤。”
　　“请回答，是或否？”
　　“是。”
　　“十天前，你是否带队前往三级污染区？”
　　“是。”
　　“出发前，你是否清楚意识到，行动有较大概率失败？”
　　“什么意思？”
　　“请回答，是？否？”
　　“否。”
　　“你是否清楚行动失败的后果？”
　　孟涤眼前浮现山坡上那些被当作垃圾处理掉的“孟涤”们。仿生人74号，她可曾为此而悔恨？
　　“是或否？”
　　“否。”
　　“你是否对被销毁的仿生人感到同情？”
　　孟涤眼睫微颤。
　　“是或否？”柳易明再次追问。
　　“否。”
　　柳易明眼眸微微眯起。她定定地看了孟涤一会儿，重新开口。
　　“开始偏离测试。请复述锚句，生命是物质、能量和信息的统一体。”
　　孟涤手指摩挲过铭牌背面，那里镌刻着一模一样的文字。
　　“……生命是物质、能量和信息的统一体。”
　　“复述每句话的最后一个词。迷雾，寂静，潮湿，粘滞，黑色泥沼。信息。”
　　“什么？”
　　“复述最后一个词。迷雾，寂静，潮湿，粘滞，黑色泥沼。信息。”
　　“信息。”
　　“恐惧，挣扎，怨恨，妈妈的脸，饥饿。生命。”
　　“生命。”
　　“你的伤口在流血，细胞飞速分解重塑，血液将你包裹，你回到了母体，你感受到新生。物质。”
　　“物质。”
　　“你的手指轻抚过初生婴儿细嫩光滑的皮肤，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起伏的脉动。能量。”
　　“能量。”
　　“五花肉七块九毛八一斤，腿肉八块二毛三一斤。分离。”
　　孟涤猛地抬起头。
　　“不对。”
　　柳易明的全息影像再次俯身逼视她，“复述。”
　　“我拒绝。这不是测试内容。”
　　“测试者可以根据测试需求增加测试内容。孟涤，复……”
　　“你越界了，柳易明测试员。”
　　舱门突然打开，秦安澜两手抱胸，靠在门边。
　　“哟，是安澜呀，怎么还要劳您大驾呢？”
　　柳易明妩媚一笑，右手虚影探出，作势要勾起秦安澜的下巴，被秦安澜侧身躲过。
　　“测试在全面检查后，你来早了。”
　　“虽然我很想重来一次，但可惜……”
　　柳易明扫了眼孟涤，妩媚一笑，起身道，“——你的孟总工应该不会同意。”
　　她看向身侧。
　　“测试数据上传成功，庄周认可了本次测试，正在测算偏离值——5、4、3……”
　　庄周？
　　孟涤后背绷紧。
　　头很痛，像突然扎进了一根冰冷的水泥钉。
　　等待的几秒钟里，孟涤痛得冷汗淋漓。
　　铭牌被她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竟染上了些微暖意。
　　柳易明：“……2、1——”
　　头顶机器女声突兀响起，依然平平淡淡、毫无波动。
　　“偏离值29.6%，测试通过。”
　　柳易明的笑意僵在脸上。
　　下一秒，神出鬼没的机械臂探出来，以更加神出鬼没的方式，火速拆走了她身上的测试装备。
　　柳易明脸上表情阴晴变幻，但很快重整笑意。
　　她抚了抚鬓角，虚影俯到孟涤耳边，轻声道：
　　“你运气真好，好得让人嫉妒。不过呢，很可惜，这些都跟她无关了。”
　　孟涤瞳孔一缩。
　　柳易明勾起嘴角，飘然后退。
　　“我要谢谢你，宝贝儿，如果你能活着进来的话。”
　　她发出一阵愉悦笑声，笑声转瞬飘散，全息影像也突兀消失在半空。
　　测试结束，白墙瞬间恢复如初。
　　飞行舱里光线缓缓变化。
　　温暖、柔和，像暖阳照在孟涤身上。
　　她两眼定定地看着白墙，冷汗涔涔，面色惨白。
　　“孟总工？”
　　不知道秦安澜喊了几声，孟涤才回过神。她空寂的眼睛泛出几丝活气，转头看向秦安澜。
　　“……嗯？”
　　“要喝点热水吗？”
　　秦安澜话音未落，一支机械臂已经端起水杯，递到孟涤面前。
　　孟涤目光无法聚拢，散漫地落在机械臂上。它看起来有些旧了，略微斑驳的外表跟黑亮的垃圾处理机器人比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但它举着水杯，就那么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孟涤接过水杯，喝掉杯中水。
　　“走吧。”她对秦安澜说。
　　秦安澜闻言一愣，抬头看她。
　　“不是要去做检查？”
　　孟涤有气无力地补充一句。
　　“我得回基地。越快越好。”
　　先去二部宰了这个叫艾妮娅的女人。
　　秦安澜不再多问。他退开半步，站到舷梯边。
　　“跟我来。”
　　孟涤走下舷梯，发现自己在一个像是飞机检修厂的地方。四壁高大，内里空旷，什么也没有，头顶只看得见白炽灯的光晕。
　　秦安澜朝前走。
　　一片白到刺眼的世界里，他墨蓝色的身影像要融化在其中。
　　孟涤脑子里突然浮现那个一闪而过的图案。墨蓝色的……线条？
　　是线条。
　　那个一闪而过的图案，因为这个发现，在脑中逐渐清晰起来。
　　是无数交错的墨蓝线条。
　　孟涤跟在秦安澜身后，走进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复现勾勒那团一闪而过的线条。
　　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雪白的空寂里踩出悠长的回响。
　　片刻后，两人来到长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