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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沈度重伤
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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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箭后的第二天,沈度依然照常骑马行军。
左肩的绷带在衣袍下裹着,看不到血迹,也看不出包扎的痕迹。他的动作仍然利落,仍能翻身上马,仍能握住缰绳,仍能在队伍行进时时不时地侧过头来扫视两翼的地形。如果不仔细看,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左手比平时少用了些力,没有人会发现他翻身时肩胛处那瞬间的停顿。
但萧衍能感觉到。
那条线从沈度身上传过来的感知比平时模糊了一些,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远处的东西。沈度的体温比平时略高一些,那是伤口在愈合时正常的炎症反应;他的心跳也略微快了一些,可能是因为马背上的颠簸牵扯到了未愈合的肌肉。整体而言是稳定的,但萧衍能感觉到那稳定之下有一层极薄的、像是冰面下暗流一般的东西——疲倦。
萧衍勒马靠近了一些,与沈度并辔而行。
“你该休息。”萧衍说。
“我在休息。”沈度看着前方的路,“骑马比走路省力。”
“我不是说骑马。”萧衍说,“我是说,你应该躺在营帐里,让军医看着你喝药,睡够六个时辰再起来。”
沈度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面庞上,将他眼下一层极淡的青黑照得若隐若现,像是一夜未眠留下的痕迹。他昨晚确实没有好好睡——倒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斥候在子时传回了一份急报:前方三十里处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队,人数大约在两千左右,正在沿着官道向他们的方向移动。
“斥候的消息还没有确认。”沈度说,“可能是二皇子派来的先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确认之前,我不能躺在帐里喝药。”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晨光中那双依然警觉而沉静的黑眸,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沈度不会听他的劝,就像他知道如果换作是他处在沈度的位置,他也不会听。他们两个人都是那种在事情没有落定之前不肯松弦的人。
那支骑兵队在天亮之后被确认了身份——不是二皇子的人,是北境来的援军。一千人,连夜赶路,提前了两天到达了会合点。领队的校尉是沈度在北境时的老部下,姓方,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看到沈度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在马上抱拳行礼。
“将军,北境一千骑奉命前来,一个没少。”
沈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对方的人并入队列后方休整。
但萧衍注意到,沈度在听到“北境”两个字的时候,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萧衍下令放慢了行军速度。
不是因为遇到了阻碍,而是因为前方的地形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永宁原的尽头是一条狭长的河谷,两侧是连绵的矮山,官道从河谷中穿过去,最窄的地方只容四骑并行。这种地形一旦遇伏,队伍的机动性会受到极大的限制。萧衍在行军图上看到那段河谷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这里,”他将地图转向沈度,指着那条被山体夹在中间的细线,“如果是你设伏,你会选在哪一段?”
沈度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手指点在河谷中段一个拐弯的位置:“这里。视距最短,两侧山壁最陡,一旦前后被堵,中间的人进退不得。”
萧衍沉默地看着那个被沈度点中的位置,然后说:“那我们明天到了那里,要怎么做?”
“先派斥候上山,确认两侧没有伏兵。然后分三批通过,第一批探路,第二批主力,第三批殿后。万一遇伏,前后两部可以收缩夹击,不至于被全部围在里面。”
“如果对方在山壁上架了弩机呢?”
“那就用盾车开道。”沈度说,“我在北境遇到过类似的地形,用两排厚木盾架在马车两侧,能挡住大部分弩箭的射击。”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在地图上从容不迫地点划着路径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失血和连日赶路而微微泛白的嘴唇,看着他依然稳稳握着图卷的手指。
“你今晚必须休息。”萧衍说,“明天的河谷,我需要你清醒地走。”
沈度没有反驳。他放下地图,站起身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他的脚步依然稳,但萧衍注意到他走到帐门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很快又松开了。
那天夜里,萧衍在自己的营帐中批阅完最后一份军报,已经是子时之后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正准备吹灯就寝,忽然感觉到那条线猛地抽紧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波及时的微弱波动——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的震动,从沈度的方向传过来,一瞬间在萧衍的感知中炸开,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将案几上的笔架带翻了,笔砚散落了一地,发出零乱的声响。
他掀开帐帘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末平原上干燥的尘土气息。沈度的营帐在前方三十步处,灯还亮着,帐帘垂落着,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萧衍快步走过去,掀开帐帘。
沈度正半跪在行军床边的地上,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按着自己的左肩。他的头微微低垂着,脊背弯成一个紧绷的弧线,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那支被拔掉的弩箭的伤口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湿润正在沿着他的手臂向下蔓延,滴落在帐中的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
“沈度!”萧衍冲过去,蹲在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怎么回事?伤口裂开了?”
沈度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额上满是冷汗,面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残留着一道被他咬出来的血痕。他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黑眸中依然清明的光闪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雾。
“毒……”沈度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箭头上有毒……不止是乌头……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身体在萧衍的掌心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一棵正在被连根拔起的树。萧衍感觉到他体内的那条线正在剧烈地跳动,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琴弦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拨动着,发出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不稳的颤音。
“军医!”萧衍转过头,对着帐外大声喝道,“叫军医来——立刻!”
他将沈度扶起来,让他靠在行军床沿上。沈度的身体很沉,那些平日里被结实的肌肉和沉稳的骨架撑起来的重量此刻正全部压在萧衍的手臂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眼皮正在缓慢地合拢又睁开,像是在挣扎着不让自己陷入完全的黑暗。
“萧衍……”沈度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一根正在被风吹灭的烛火,“如果我撑不住……你往前走……不要停……”
“你闭嘴。”萧衍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尖锐得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不会撑不住,我不会让你撑不住。”
他将沈度的手从伤口上拿开,迅速解开了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色,紫色在缓慢地向周围扩散,像是一滴正在水面上扩散的墨汁。淡淡的苦杏仁味比昨天更浓了,混在血液的气味中,像是某种正在暗中滋长的东西。
萧衍的手指在沈度的脉门上按了一下——脉搏正在变弱,跳动也失去了规律,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拖向深处。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度的脸,那张平日里永远沉着而坚定的面庞正在失去血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的宣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他低下头,手掌覆上沈度的心口。
心跳还在这副结实的胸膛里缓慢地、艰难地跳动着。萧衍能感受到那心跳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正在拉扯的、要将它拽向更深处的东西。那种声音通过他的掌心传进他的身体里,通过那条看不见的线传进他的感知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敲着一面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的鼓。
萧衍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对着帐外正在跑来的脚步声说:“把所有的军医都叫过来,把解毒的药都搬过来。还有——去把秦昭找来,告诉他,接下来的路,由他暂代指挥。”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低下头,看着半跪在床边、正在缓慢地失去意识的沈度,然后蹲下身,将自己的一只手按在沈度左肩的伤口上,用另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心口。
他闭上眼睛,将信息素从身体深处释放出来——不是昙花那种清冷的、隐秘的香气,而是一种更加温和的、像是正在缓慢流动的暖流。他的信息素从掌心渗入沈度的伤口,像是一条细小的溪流正在渗入干涸的土地。
他感觉到沈度体内的那根线正在他的感知中跳动,微弱却固执地一直亮着。
“你在。”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着一根正在风中摇曳的烛火说话,“你会一直在。”
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掀开了帐帘,灯火和人的影子涌了进来,将整顶营帐填满了声音和动作。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翻动药箱,有人在按住沈度的肩膀为他重新处理伤口。那些声音从萧衍的耳边流过去,像是河水从他身边流过,他能听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似乎与此刻的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依然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沈度的伤口上,一只手覆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根正在沈度体内微弱跳动的线,用自己所有的意志力将它稳住。
像是一个人正在风中握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系着一只正在远去的风筝。
他不能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