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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暗箭
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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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州之后第四天,队伍穿过了一片绵延数十里的丘陵地带,进入了京城以南最后一片开阔平原。
这片平原名叫永宁原,秋日里的原野上只剩下了收割过后的麦茬,干枯的根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一直延伸到天边那道灰蓝色的天际线。官道从平原中央笔直地穿过去,像一道被直尺画出的墨线,两侧的行道树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着,像是正在为过路的人指着前方。
萧衍骑在马上,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月白色的衣袍照得发亮。风从平原尽头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烟火味,吹动了他束发的丝带和衣摆的边缘。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他已经连续赶了四天的路,每天在马上度过六个时辰以上,中间只在驿站和临时营地稍作休整。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连日行军留下的疲惫正在缓慢地积累,腰背和肩颈隐隐作痛,握着缰绳的手指也有些发僵。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倦态。
他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沈度骑行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肩背和颈侧,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直确认着他的状态。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这几天一直处于一种安详而稳定的松弛状态,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并肩行进的方式,像是这种位置就是它们应该待的地方。
前方官道旁出现了一群难民,大约有四五十人,拖家带口地沿着路边慢慢走着。他们穿着破旧的衣物,背着包袱和铺盖卷,面容因为长期赶路而显得憔悴而枯槁。队伍经过的时候,他们不自觉地往路边退了几步,让开道路,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些骑马持刀的士兵。
萧衍的目光掠过那人群,片刻后收回。
“沈度,”他低声说,“你觉得这些人从哪来的?”
“北边逃下来的,”沈度看了一眼那些难民破旧的衣袍和风尘仆仆的面容,“应该是从京城附近过来的。二皇子封锁城门之后,城外的人进不去,城里的人也出不来。这些大概是哪个县被征了粮,活不下去了,才往南逃的。”
萧衍没有说话。他又回头看了那些难民一眼,目光在人群中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多停了一下。那孩子正在哭,声音细细的,像是已经哭得很累了。
他勒住马,翻身而下。
“拿些干粮和水给他们。”萧衍对身后的一名亲兵说,“再问问他们京城附近的情况。”
亲兵领命去了。萧衍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难民围拢上来,接过干粮和水囊,有人在低声道谢,有人沉默地低头啃着干粮。萧衍看了一会儿,刚准备翻身上马,忽然感觉到一阵极为细微的、像是针刺一般的警兆从脊椎底部升了起来——那条连接着他和沈度的线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去。
那一侧的难民群中,一个年轻男子正从破旧的外袍下抽出一柄短弩,弩箭的铁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瞬。
他的动作太快了。从抽出弩到抬起手臂,前后不到一息的时间,几乎是同一瞬间,那支短弩已经对准了萧衍的方向。他的目光冰冷而专注,没有看任何别的地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一个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这个动作的杀手,此刻终于等到了那个被允许执行指令的时刻。
萧衍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该怎么办。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动了——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向前迈了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前迈那一步,可能是本能,可能是某种直觉在告诉他,向前比向后更安全。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撞得向另一侧倒去。那力道来得太猛了,他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肩胛骨重重地磕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干燥的尘土。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金属刺入皮肉时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是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混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抓住那个人”,兵刃出鞘的金属声和马蹄踏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阵被煮沸了的声音。
萧衍从地面上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看到沈度正半跪在他面前。那个将他撞开的人此刻正用身体挡在他前面,挡住了他和那个刺客之间的全部空间。
沈度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短弩箭。
箭杆已经没入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短短的尾羽在外面。深灰色的劲装布料在箭杆周围迅速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湿润,那湿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是一朵正在迅速绽开的暗红色花。
“沈度!”萧衍的声音脱口而出,那声线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尖锐一些,像是声带在某一个音节上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沈度没有回头,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长刀,刀身横在身前,目光锁定着那个刺客的方向。那两个刺客已经被周围的士兵按倒在了地上,短弩摔在几步之外的尘土中,箭杆上的铁尖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点灼白的光。
“没事。”沈度说,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擦伤。”
萧衍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沈度身侧,低头看着那支插在他左肩上的弩箭。他的视线在箭杆和布料上那片正在扩散的暗色之间来回移动,目光快速而专注。他看得很清楚——箭杆上绑着一截极细的银线,银线的颜色和金属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微光,像是什么东西附着在表面正在缓慢地释放着毒素。
“有毒。”萧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他伸手按住沈度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对着周围的士兵沉声下令:“把这个人带走,别让他死了。让军医到我的营帐来,立刻。”
他扶着沈度,在午后的阳光中转身走向营地。风声从平原上掠过去,吹动着路边的枯草和远处那些正在围观的人群的衣摆。难民群中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在看着地上那支被摔落的短弩,看着弩箭铁尖上那点微微闪动的光。
沈度走在他身侧,脚步没有不稳,但那支弩箭插在他的左肩上,随着每一步的行走都在微微颤动着,像一枚已经嵌入树木却还在微微震动的钉子。他走得很稳,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略快了一些,颈侧有一层极细的汗珠正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
萧衍扶着他穿过营地的栅栏门,走过整片正在被惊动和重整的队伍,走进了他自己的营帐。帐帘垂落下来,将午后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一起隔绝在了外面。
帐内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萧衍扶着沈度在行军床上坐下来,然后转身从案几下翻出了一只药箱——那里面装着陈公公替他准备的应急药品和绷带,他从南境出发时就随身带着,一直没有打开用过。
沈度坐在行军床上,看着萧衍蹲在案几前翻找药材的背影,看着他在午后透过帐布渗透进来的朦胧光线中微微伏着的身影。
“萧衍,”沈度开口,声音比之前略低了一些,“那个人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萧衍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正在药箱中快速地翻找着,从一堆小瓷瓶和布卷中准确地挑出了一只盛着解毒药粉的白瓷瓶和一卷干净的棉布绷带,“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度说,“他抽出弩的时候,瞄准的是你的胸口。如果不是我撞开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了。
萧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支白瓷瓶的底部在药箱的木底上碰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接话,而是转过身来,走到沈度面前,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
“把外衣脱了。”萧衍说。
沈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起能动的右手慢慢解开了劲装的系带。布料剥离的时候牵扯到了左肩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萧衍看到了那个伤口——弩箭的箭杆插在肩胛骨外侧的肌肉中,周围有一圈细小的紫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像是墨水滴入清水时的蔓延轨迹。他凑近了一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息,混在血液的铁锈味中,几乎很难分辨。
“苦杏仁味,”萧衍说,“箭上喂的是乌头毒。”
“你能解吗?”
“能。”萧衍将白瓷瓶的盖子拔开,倒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掌心,“会有一点疼,你忍着。”
他将药粉敷在伤口周围,然后用短刀将箭杆从根部切断,再用镊子夹住箭头,缓慢而稳地拔了出来。箭尖带出一小股暗红色的血,血液中混着一些细微的黑色颗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与药物对抗着。
沈度全程没有出声,但他的脊背绷得很紧,额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的伤口上,而是落在萧衍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落在他在午后的朦胧光线中专注而稳定的侧脸上。
萧衍将箭头拔出来之后,迅速用新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再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脑海中已经演练过很多次这样的流程。当最后一圈绷带被系好,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手指在沈度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一下绷带的松紧程度。
“好了。”萧衍说,“毒已经控制住了,休养几天会慢慢排干净的。”
沈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肩,又抬起头来看着萧衍。
“你动作很熟练。”
“在东暖阁的时候,我学过一些基础的医理。”萧衍将药箱合上,放回案几下,然后走回沈度面前,“但我是第一次给人拔箭。”
沈度安静地看着他。
“你的手没抖。”
萧衍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药粉和一丝极淡的血迹,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着——那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留下的余波,像是刚从一场风暴中穿行而过的船还在水面上微微摇晃。
“现在开始抖了。”萧衍说。
沈度看着他微微颤动的指尖,伸出手,将那只手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依然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粝触感,将那几根正在微微颤抖的指尖覆盖住了。
“萧衍,”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刚才看到那支弩箭对着你的时候,心跳停了一下。”
萧衍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沈度将他颤抖的指尖拢在掌心里的样子,看着那些粗粝的指腹贴着他细瘦的指节,看着午后的光线透过帐布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影。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萧衍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涩意,“如果你刚才反应慢了半拍,那支箭插中的就是你的要害。”
沈度沉默了一会儿。
“我慢不了。”他说,“我每次都会比你快。”
萧衍没有接话。他没有抬起头,也没有抽回手,只是在午后的朦胧光线中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沈度握着他的手指。
帐外传来士兵们恢复秩序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声。远处有马蹄声由近及远地移动着,大概是派出去追踪刺客同伙的斥候正在出发。一切都正在恢复常态,像是那支短弩射出的箭已经被拔了出来、伤口正在被包扎好、秩序正在被重新安顿下来。
但萧衍知道,那支箭不会只是唯一的一支。
二皇子在京城布下的那张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那张网的线正在向他们靠近。
而此刻,他坐在这顶午后的营帐中,握着沈度的手,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点残余的颤抖正在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感觉到那条连接着两人的线正在从刚才那瞬间的猛烈绷紧中缓缓松弛下来。
“沈度。”
“嗯。”
“后面的路,你要更小心一些。”
“你也是。”
午后的光在帐中缓慢地移动着,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和沈度肩头那圈白色的绷带上。帐外有风吹过,将帐布的一角微微掀起来,露出一线明亮的、正在西移的日影。
风穿过那道缝隙,带来远处平原上干燥的尘土气息和隐约的人声。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着,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