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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以血止血
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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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冲进来的时候,萧衍的手指还按在沈度的伤口上。
三名军医中年纪最长的那位姓孙,在南境行宫跟了陈公公将近二十年,见过各种刀伤箭伤毒伤,此刻蹲下身来看了看沈度的伤口,又搭了搭脉,面色很快就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头对另外两名军医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从药箱中取出几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只银针盒。
“殿下,”孙医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军脉象极其虚弱,毒性已经侵入经脉。先前的处理虽然清除了表层的毒,但箭头上有两种不同的毒素,一种是乌头,另一种……老朽暂时还辨不清成分,只知道它会顺着血液流动持续发作。”
萧衍的手指还按在沈度的肩窝处,感受着掌心之下正在逐渐衰减的心跳频率。
“能清除吗?”
“能,”孙医官说,“但需要时间。至少要两天两夜的持续施药和放血,才能将毒素从经脉中逐步逼出。而且……”
他顿了一下。
“将军的身体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他先前失血过多,尚未完全恢复,如今伤上加毒,气血已经见底。如果再继续放血,恐怕……”
萧衍的手在沈度肩窝处微微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沈度的脸——那张平日里永远沉着而坚定的面容此刻正在失去最后一层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眼角有一层极细的暗影正在缓慢地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将他一点一点地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手。
“都出去。”
孙医官抬起头,像是没有听清:“殿下?”
“我说,”萧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都出去。把门关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要进来。”
三名军医面面相觑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收拾好药箱,安静地退出了营帐。帐帘在夜风中重新垂落,将帐外的火把光和嘈杂人声再次隔绝开来。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
萧衍在沈度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和中毒而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夜风从帐布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和衣摆的边角。他伸出手,将沈度额头上那些被冷汗浸湿的发丝拨开,然后又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心口上。
心跳还在。很慢,很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的河水底下还有一线暗流在缓慢地移动。
“沈度,”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着那根正在他感知中微弱跳动的线说话,“你听得见我吗?”
沈度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在更深的黑暗中挣扎着想要浮上来。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月光从帐顶透下来,将他掌心的纹路照得清晰可见——那几条深深浅浅的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被缩小的地图。他在东暖阁读到过关于王级Omega的许多记载,其中有一则极短的条目,放在一卷关于信息素与血液关联性的旧册附录中,用一行极细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墨线写着:“王级Omega之血液,含极高浓度本源信息素,可中和多种已知毒素,然消耗极巨,非急勿用。”
他当时读到这一行的时候,只是多看了一眼就将那页翻过去了。他那时候还没有想过自己会用上这一条,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需要用自己的血去救一个人的命。
此刻他知道了。
萧衍从靴筒中拔出那把短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刀刃的反光。他将自己的左手手腕翻过来,露出腕内侧那一层薄薄的、隐约能看到青色血管纹路的皮肤。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将刀刃凑近了腕部,然后轻轻地、稳地划了下去。
一道细长的口子在皮肤上绽开,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沿着他的手腕向下流淌,滴落在沈度的唇边。血珠触到沈度嘴唇的时候,那两片青紫色的薄唇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中将那些滚落的血珠吸了进去。
萧衍将自己的手腕凑得更近了一些,让血液能够顺着沈度唇间的缝隙渗入他的口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随着血液一起流动,顺着那道正在被打开的通道,从自己的身体中流出去,进入沈度的身体。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条线正在从他的体内被缓缓抽出,走向另一个人的方向。那根线原本只是感知上的存在,此刻却仿佛变得有重量、有温度、有触感——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沈度的血管中扩散,像是一股暖流正在穿过一片被冰封的河道,正在将那些被堵塞的缝隙一点一点地融化开。
他感觉到沈度的心跳正在变强。
不是立刻就能察觉到的变化,而是一种极为缓慢的、像是冰层正在从表面开始逐渐裂开的苏醒。那根线在他感知中的颤动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像是有人正在远处用越来越大的力气敲击一面鼓。
萧衍将自己的手腕从沈度唇边移开。血已经止住了,那道划开的口子边缘已经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他将手臂收回来,垂在身边,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微微晃了一下——不太明显,像是一幅画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边角,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沈度的眼皮又颤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明显,像是正在从深水中向水面浮上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声响。
萧衍按住他的肩膀:“别急着说话。先感受一下你的心跳。”
沈度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他的眼皮缓缓地掀开来一条缝,黑眸中映着帐顶透进来的月光,那层蒙在上面的雾正在缓慢地散开。他的目光在萧衍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落在萧衍垂在身边的那只手腕上。
他看到那道正在缓慢凝结的血痕。
“你……”沈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依然努力张开了口,“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萧衍说,“一点信息素的交换。”
沈度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抬起能动的右手,握住了萧衍垂在身边的那只手,将他的手腕翻过来,看到那道细长的、已经不再流血但还没有完全合拢的伤口。他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萧衍,”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低哑得厉害,“你……用你的血给我解毒了?”
“王级Omega的血液里含有高浓度的信息素。”萧衍说,“我在东暖阁的旧书里读到过,可以中和大部分毒素。你体内的毒正在退,能感觉到吗?”
沈度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确实,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吞噬的冷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像是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渗出来的感觉。他的心跳正在逐渐恢复平稳,呼吸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他睁开眼,看着萧衍。
“你知不知道,王级Omega的血液信息素浓度极高,放一次血对身体的消耗有多大?”
“知道。”萧衍说,“但你不是别人。”
沈度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微微泛白的嘴唇和依然平稳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映着的、帐顶透进来的月光。他看着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腕,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看着他指尖上残余的血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攥着萧衍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握在了掌心,再也不会松开。
帐外传来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那是秦昭在安排夜间的哨位和巡防。有人路过帐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询问情况,但很快又继续向前走去了。
夜风从帐布的缝隙中灌进来,吹动了案几上一张被遗忘的军报的边角。月光从帐顶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和沈度依然苍白却已经重新恢复生机的面容照得清晰可见。
萧衍坐在行军床边的矮凳上,将自己的手腕从沈度的手中抽了出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已经开始收口的伤疤。然后将手指覆在沈度的心口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重新变得平稳有力起来的心跳。
“沈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用尽了力气之后剩下的余音,“你以后别再这样了。别再替我挡那些东西了。”
沈度看着他:“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还会挡。”
“我知道。”萧衍说,“所以我刚才那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两人在月光中对视了片刻。沈度的手从萧衍的手腕上移开,落到了他的膝上,指尖轻轻搭在他月白色的衣料边缘,像是已经握住了就不想再松开。
“萧衍,”沈度说,“睡一会儿吧。你脸色也不太好。”
萧衍没有回答。他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说自己不累。他只是将矮凳挪近了一些,将额头靠在沈度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起来——像是那根线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像是终于可以放松地垂下来,允许自己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接住。
沈度没有动。他安静地靠坐在行军床头,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正在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感受着那根在感知中柔和而稳定地亮着的线,感受着自己体内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和那些正在退去的余毒。
月光在帐中缓缓移动着,从案几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到了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夜还在继续。
而有些东西,正在这个夜晚中被无声地改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