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恩仇录》冬山如睡KeyError

8、第 8 章 宴席

　　府中内库那点金银人家肯定是看不上的，云苍山决定带着两个小孩去城东专门打造器物的匠铺找找。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同这位三姐打好关系的——这并非因着那一点聊胜于无的血缘亲情，毕竟这种东西云苍山早就不在乎了。
　　从上辈子卫绍纶的话里话外，他能听出，这是个相当聪明的女人，不但能在群魔乱舞之下保住性命，还能守住忠义侯在东南水师中的兵权，刷点好感度总没错。
　　……好吧，上辈子能比他活得久的人都蠢不到哪去。
　　“殿下需要些什么？”
　　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辽王殿下，匠铺的张老头弓着身，颇有些不安地问道。
　　虽说他伺候过的贵人也不少，但和北狄有如此渊源的还是头一次接待，王府侍卫来和他说的时候可把他吓了一跳。听闻北狄人生性残暴嗜血，他生怕自己万一哪里不小心触怒对方，被这位有一半北狄血统的殿下砍了胳膊。
　　然而直到真正见了面，张老头才发现，这位辽王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而是个汉人样貌的翩翩少年郎，眉眼如画般英秀，不过是瞳色与常人有异罢了。
　　只听眼前少年嗓音清脆道：“我晚些去拜访长辈，想带些贺礼，时间紧，等不及定做，你这儿有做好的物件吗？”
　　受卫绍纶影响，云苍山私底下并不喜欢那些繁杂的礼数，尤其不想纠结自称。故除了面对长辈外，他向来直来直去地对所有人称“我”，哪怕是上辈子登基后也老是忘记改口，结果被群臣揪着礼法不放。
　　“哎好，殿下这边请。”
　　张老头擦了擦汗，领着云苍山一行人去了贵金库房。
　　库房内都是匠人闲暇之余打的手艺品，不在实用，精致灵巧就行，许多贵人拿不出合适的图纸，就会直接被带着来这里挑选。
　　祁湛和邵君秋觉得新奇，两个小孩一个走神，又忘记自己是陪殿下出来的，光围着一堆亮闪闪的机巧饰物打转。云苍山也不在意，目光打量半天，最终落到了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黑金描漆方角柜上。
　　“那是？”
　　循着他的目光，张老头解释：“那是太医院的王院判定制的药柜，后不知怎的就不要了，铺里的人见这柜子做得漂亮，便也搬到了这库里。”
　　云苍山稍作思索便说：“那就这个吧。”
　　这个药柜功能上合适，做工也精巧，拉开来看，空间不小，内部的柜格还是可转动的，他挺满意的。
　　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外甥女，云苍山又挑了个如意纹长命金锁。他不太了解小孩子，只会送这种小挂件。
　　随后拎上两个跟班，他又去了盛京最大的药堂寿年堂采买了些名贵药材，正好放进方角药柜里。
　　给三姐的礼没必要再送金银物件，人肯定是不缺的，而且只是私下见面，不宜送得太贵重，云苍山便在寿年堂买了几盒药茶与山参，打算一起提过去。
　　等收拾好这些，已是临近傍晚。
　　洛湖上的游船画舫已经点起了灯，照得水光潋滟。荣国公府的宴席自然马虎不得，酒船上随行备炊的菜香隔着老远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歌船上也隐隐响起助兴的丝竹声。
　　“辽王殿下到——”
　　报声犹如一块击水的石头在湖面上荡起了波纹，吉祥舫上的客人们都是一愣，随后有些好奇地张望起来，但在王府的仪仗临近时，又换上了稍严肃的神情。
　　丝竹声停了。
　　舫楼的正席上，一位年轻女子和中年男人率先起身。
　　那中年男人一身玉带麒麟赤袍，面容和祁湛极为相似，但在气质上要沉稳许多，正是祁湛和祁涟的父亲，荣国公祁与珹。
　　而那女子随意地整了整鞠衣红罗长裙，云霞凤纹的藏青霞帔缀着金玉坠子，环佩叮当作响，看上去二十多岁，一对丹凤眸平静地望向远处。
　　她就是嘉武帝的妹妹，云苍山的姐姐，仁禧公主，云苍兰。
　　在公主的席位旁，坐在木轮椅上的男人刚想摇着座转身，就被女子按住了肩膀。
　　“祁与瑛，皇兄特许你不用行礼，给本宫坐着。”
　　男人无奈：“好歹是你的弟弟，哪怕不行礼，至少要正对着他吧？”
　　另一侧的荣国公夫人翻了个白眼，低声吩咐一旁的侍从，后者动作麻利地走过去调转男人的轮椅朝向。
　　云苍山走上舫楼，踏入宴席厅，看到的就是一群人跟筷子似的杵在原地看他。他扫视一圈，很快就认出了荣国公、荣国公夫人、三姐云苍兰以及驸马忠义侯，还看到了目光直直投向自己身后的祁涟。
　　“见过辽王殿下。”
　　说实话，二十多人给自己行礼，双方看上去都挺累的。
　　待他终于入了座，觥筹再度交错，那隔舫相望的歌船上又换上了与先前不同的琴声。
　　而当着这一大家子人的面，云苍山下意识的第一句话是：
　　“现在能用膳了吗，我饿大半天了。”
　　祁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被亲姐毫不留情地捂上了嘴。
　　“当然可以，宴席本就为的是尽兴，哪能让客人饿着，”荣国公也不由得带上笑意，豪迈道，“臣在此敬殿下一杯。”
　　还没等云苍山反应过来，那满碗的醇酒就被一饮而尽。
　　云苍山：“……”
　　国公爷，您对杯的定义是不是有点问题。
　　云苍兰看着他有些茫然的神情，神色渐松，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四弟不必客气，若是不介意，可以当这是普通的家宴。”
　　云苍山颔首，然而内心又忍不住吐槽。
　　自家的真家宴就算了吧。
　　三姐，你上辈子跑去江南后可是几乎没回过宫。
　　和记忆里那个单薄又清瘦的印象不同，如今的仁禧公主是个举止大方，甚至算得上过于不羁的女人。
　　没过多久，云苍山就发现对方似乎酷爱饮酒，对自己这个不能喝酒的小孩只有礼仪上的客套，转而荣国公喝得有来有回。
　　直到后者撑不住，率先摆手示意停下。
　　“三姐姐她……一直这样吗？”
　　云苍山眨着眼睛，转头问轮椅上的男人。
　　祁与瑛端着手里的酸梅汤，面色复杂：“……殿下见谅。”
　　“本宫要你说‘见谅’？”云苍兰喝归喝，耳朵倒是灵敏，猛地扭头盯着他们，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嫌弃，“不能喝就去小孩那桌……哦四弟你好像本来就是小孩。”
　　云苍山：“…………”
　　被这样打了一岔，他好笑之余又多了几分放松。
　　“阿娘——阿爹——”
　　屏风后的内间忽然传来一道脆生生带着哭腔的童声。
　　云苍山转过头，就看见一个精壮的婆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从里面出来，满脸红扑扑地挂着眼泪。
　　“殿下，小郡主不见你和驸马，一直闹着不吃饭。”
　　原来是小侄女。
　　云苍山好奇地打量她，然后发现小女娃这时也忽地盯住了他，哭声骤然一歇，含着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哇，漂亮哥哥——”
　　云苍兰从婆子手中接过女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阿悦，要叫小舅舅。”
　　结果这一刮，小郡主被她逗得又哭闹起来，直嫌弃她身上的酒味：“阿娘闻起来不香，不要阿娘抱。”
　　“还是我来吧，”坐在轮椅上的祁与瑛朝妻子伸出手。
　　“不，”小郡主瞪大眼睛，伸手指着云苍山，“阿悦要漂亮哥哥……要漂亮舅舅抱。”
　　云苍兰一愣，刚想拒绝，就看见云苍山欣欣然张开胳膊，满脸跃跃欲试：“三姐姐要是不介意，就让我来抱吧。”
　　小郡主计谋得逞，顺势环上少年的脖子，冲亲妈比了个鬼脸。
　　“唉……罢了，麻烦四弟了。”
　　三岁的女娃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好在云苍山半个月锻炼下来这点身体素质还是有的，再次抱着小侄女入座。
　　被云苍山抱着的祁天悦心情明显好了起来，被自家小舅舅连喂着吃了甜羹和酿圆子，两颊鼓鼓，看上去像个小仓鼠。
　　“阿娘，为什么阿悦以前没见过这个漂亮舅舅啊？阿悦只见大舅舅和二舅舅。”
　　小郡主揉了揉肚皮，忽地出声。
　　席间一静。
　　她疑惑地看来看去。
　　云苍兰张了张口，似乎想对女儿解释些什么，但还是半晌没能说出口。
　　“舅舅以前身体不好，不能出门，”还是云苍山平静地开口，又喂了她一口酥鱼肉，“不过现在舅舅身体好了，能出门咯。”
　　“阿悦懂了，小舅舅和阿爹一样。阿娘也老是不让阿爹出门。”
　　“嗯对，阿悦真聪明。”
　　云苍山赞许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其实这孩子也没说错，不能出门，身体不好，没毛病——当然，虽然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和小郡主想得大概不太一样。
　　当事人开口，席间的氛围重新松快起来，云苍兰松了口气，只是很快眸光一转，眼神复杂地盯着这个弟弟的背影。
　　而当云苍山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本能地转过头。
　　女人又慢悠悠地换了坛新酒，给苦着脸摆手的伯兄面前再次满上一碗，还是酒兴上来的荣国公夫人一把推开丈夫，干脆地替他干了这杯酒。
　　云苍山觉得很新奇。
　　这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还算正常的家庭关系。
　　“诶嘿嘿，好久，唔，没见小堂妹了，”祁湛嘴里还叼着螃蟹，和邵君秋一起挤过来，又忍不住上手捏祁天悦的脸，“不过殿下，这样一来，我是不是矮了你一辈。”
　　“你才发现吗……”祁涟在一旁语气凉凉。
　　“所以殿下应该喊我大侄子？”
　　“……殿下，你还是直接喊他大傻子好了。”
　　祁天悦听得咯咯笑了起来，连被堂哥又趁机捏了一把脸都没注意。
　　云苍山正想再打趣两句，就听门口传来另一声通传。
　　“豫王殿下到——”

　　周身倏地静下来。
　　云苍山怔在原地。
　　只剩那远处的琵琶声还在这洛湖上嘈嘈切切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