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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豫王 ...

  •   “三妹,华韶,好久不见。”
      好似被一阵来自北方的风粗粝地刮过耳膜,云苍山循声抬眸,看见了那踏入宴庭的来者。
      体态浑圆的坐蟒盘旋于暗金长袍上,衬得那人冷硬的眉眼多了几分贵气,自额角贯穿至咽喉的疤锈在了原本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上,又隐隐透出湿沉的血腥气。
      豫王,云苍深。
      “二舅舅。”
      祁天悦瓮声瓮气地招呼了一声,然后瑟缩地抱住云苍山的脖子。
      比起不怒自威的大舅舅,她还是更怕这位二舅舅。
      云苍兰的手还抓着酒,垂眸掩住目光中的一抹暗色:“原来是二哥,稀客啊。”
      “三妹这样子,是不欢迎本王?”
      云苍深大马金刀地坐进云苍兰和云苍山之间,谈话间只字不提后者这位在场的另一位亲王,只是那只生着粗粝掌茧的左手却又不知何时搁上了少年的右肩,顺势揉了揉祁天悦的脑袋。
      云苍山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小郡主身体一僵。
      视线漫不经心地略过那只手,云苍兰神色淡淡地开口:“怎么会呢,只是这儿毕竟需要招待的人多,难免有所疏忽。二哥不若随妹妹去顶阁,也好让酒船那边再备一桌。”
      “好啊,”云苍深欣然答应,如鹰般锐利的眼神终于落在云苍山的身上,“老四……意下如何?”
      清透的蓝眸中倒映出男人意味深长的探究神情。
      将神思不属的小郡主抱还给婆子,云苍山坦然回视这位二皇兄:“但听二哥三姐安排。”
      ——听个锤子,早知道他就不该出这门!

      盛京相国寺内。
      身着素色禅衣的老妇人正在此间弥漫的檀香中闭目诵经,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经卷的纸页。
      一道低沉的感慨从她身后传来:“皇姑母的心性让朕好生羡慕。”
      屏退随侍众人,嘉武帝独自踏入了这间佛堂,来见他的姑母,也就是元禄帝的长姊,恭善长公主,云穆瑶。
      “臣较陛下年长些,放得下执妄,心性自然便豁达了,”老妇人睁开眼,肃穆平衡的神情中看不出喜怒,随后她徐徐起身,朝自己的侄子行了拜礼。
      嘉武帝似乎没有在意姑母的意有所指,只是笑着回道:“姑母说笑,朕有何执妄?”
      未等对方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朕在位十四年,于外,报国仇,征西北,平了四海;于内,革旧制,肃朝纲,定了人心。就是日后去地下见祖父太祖高皇帝,朕也是问心无愧的。何来执妄一说?”
      佛堂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来寻臣?”
      云穆瑶抬头看他。
      一个而立之年的帝王,鬓角已是雪白,日饵珍奇、参茸不辍都消不去眼角苍苍的龙钟老态,乍一看,似乎比她这个年近花甲的老妪更显衰败。
      嘉武帝盯了她许久,终于低声问她。
      “朕只求一问——这么多年,朕可有对不起大盛,对不起西北众将?”
      “未曾。”
      那声音陡然升高。
      “那又为何一个个都要朕把这椅子交给老二?为何见不得朕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继承大统?!”
      “……”
      面对近乎失态的嘉武帝,云穆瑶仍然是那副如水般沉静的神色。
      沉默许久,她终究还是回答了嘉武帝:“请陛下听姑母一言,谋害皇嗣之人未必觊觎的是皇位。陛下同豫王殿下的感情,臣等都看在眼里,或许是有心之人蓄意挑拨也未可知。”
      这位长公主终究还是选择了替豫王说话。
      “至于继位一事……主少国疑,群臣多有顾虑乃常情,然,太子和公主出生到底是喜事,陛下自当保重龙体。徒生猜忌,于公于私皆无益处。”
      嘉武帝并没有反驳她。
      抛开后半句打太极的场面话不谈,他不是没有想过背后有人挑拨,这等事甚至是以前发生过的。
      但他的身体终归是越来越撑不住了,赌不起旁人的良心,也赌不起这么多年的情谊还能一如曾经。尤其是两个孩子出生后,他欣喜之余又多了几分患得患失。
      云穆瑶自然知道他未必听得进自己的话,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经书。
      嘉武帝思来想去,还是换了个话题:“姑母似乎还未见过老四?”
      翻页的手一滞。
      “那个北狄的野种?”云穆瑶似乎想起了什么,蹙起眉头,“听阿藜说,陛下把他放出来了。”
      嘉武帝对她厌恶的语气并不意外。
      “老四毕竟是大盛的儿郎,多见识见识,才不至于同我们离心……那教授经学的讲官也说,老四是个机灵的,读文章读经史,不比同龄人逊色。”
      “怕是太机灵了。”
      嘉武帝听懂了她的意思——这个弟弟选择冒头的时机太巧了,要说离间自己和豫王的动机,他恰好也是有的。
      只是……
      “他才十二岁。”
      一个在宫里关了多年的孩子,真有这个本事?
      闻言,云穆瑶突然冷笑:“阿钺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能和他爹一样,三息之内摘下北狄人的脑袋。”
      她口中的阿钺,正是她与亡夫忠勇侯的长子,和忠勇侯一同战死于鹿陵之变的忠勇侯世子,孟如钺。
      “罢了,”老人敛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刺痛,轻声道,“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臣年事已高,也管不了太多。那孩子……毕竟是你弟弟,他若是真有报效大盛的心,也是好事一件。”
      至于最终到底是谁继位,也与她这个长公主没关系了。
      听她提起这个英年早逝的表兄,嘉武帝果然面露愧疚:“如此……朕就不打扰姑母了。”
      直到他走出佛堂,再也闻不到那檀香,连绵的诵经声才再次传出,遥遥地缀在身后,好似再度如影随形。

      洛湖,吉祥舫上。
      云苍山安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对饮。
      “二哥在西北多年,威德著于塞外,功烈铭于鼎彝,来,妹妹敬兄长一杯!”
      云苍兰依旧提着那罐深褐的酒坛,二话不说就往自己和云苍深面前倒。
      后者大概在西北见了不少这种场景,同时熟知仁禧公主的秉性,他毫无异色的接过溢满的酒碗,闷头灌下,酒液如汗般从那道刮过咽喉的疤上淌开。
      “二哥海量!”云苍兰脸上露出了稍显真心的赞意。
      这位眉目凌厉的亲王听了,豪迈一笑:“三妹有所不知,西北的酒可比这要烈得多,半碗下肚,能在战壕里睡三晚。这次回盛京,二哥可是特地为你带了许多好酒,回头就送去你府上。”
      “还是二哥懂我。”
      男人正仰着头喝着,又睨见了悄悄伸长手去夹椒盐羊片的云苍山。
      “可惜老四还小,无福消受这佳酿,”云苍深揽过少年的肩,浓厚的酒气吹过他的脖子。
      随后他要了一个空碗,递到少年面前。
      “要不试试?就一口,西北的小兔崽子可是五岁起就能沾着筷子尝酒了。”
      云苍兰一把夺过那碗,对着云苍山冷声道:“你二哥逗你呢,别听他的。”
      云苍山眨了眨眼睛,只是笑笑。
      “说到五岁……二哥记得,咱兄弟俩上一次见面,就是你五岁回京那年,”被妹妹一把推开去,云苍深只好继续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碗,“当时的你还没我腿高,小小一个,怕生得很。”
      说着,他还拿酒碗比划,零星的酒液被溅进云苍山的领口。
      “是啊,二哥看上去可威风了,穿着闪闪发光的铁甲,同街边的房屋一般魁梧。”
      少年抬头望向男人的眼瞳亮闪闪的,带着似真似假的仰慕。
      被他这么一捧,云苍深朗声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他的神色中又泛起几分缅怀。
      “嘉武七年啊……那可是最好的日子,”他吞了口酒,像是在自言自语,几个听不清的词句一起被囫囵进嗓子里,“那巴尔思老儿的脑袋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和他的几个儿子一样,都是刀子能割下来的。回大同镇的时候,每每有人请我喝酒,我总要把那几个头串在一起,挂在墙上,看着都能多下三碗饭。”
      云苍山耐着性子听他慷慨陈词,任由这位兄长紧紧地勾着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勒至窒息。
      “老四,你知道吗?”男人骤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回盛京的时候,皇兄其实是想杀你的,皇姑母也想,遭了鹿陵之变、死了至亲和师长的所有人都不想看到你活得好好的——我不想。”
      “你才五岁,稚子何辜,对吧?”
      盯着少年终于沉下去的眸色,云苍深笑得恣意:“活着是好事,活着才知道,死也不过如此。”
      后半句话说得极轻,仿佛隐在风里,又沉入水中。
      云苍山忽地想起了这位皇兄上辈子的结局。

      “先生,豫王只要再等等,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又何必在这最后关头当这乱臣贼子?”
      十九岁的云苍山问了卫绍纶这样一个问题。
      那是复位之变后的第五年。因太子云苍深举兵谋反,他和云苍山的父亲元禄帝——也就是那时已经改了年号,称为永建帝的云穆明,一怒之下拟了废太子的诏书,改立了云苍山为太子。
      他这太子当得匆忙,很多事情都还没想明白。
      这场谋逆在他眼里完全是毫无必要的。
      永建帝的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偏偏还痴迷寻仙问药,召了一堆道士入宫替他延寿。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离驾崩不远了,云苍深继位只是时间问题。
      可这位西北的无冕之皇就是反了。
      而云苍山的老师,这位刚刚上任的詹事府少詹事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是说,所有人都和你想得一样,认为云苍深很快就能继位了吗?”
      “应该?”
      “那云穆明呢?”
      卫绍纶毫不避讳地直呼皇帝的名字,轻飘飘的口吻听不出丝毫恭敬。云苍山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问题上。
      “父皇他……”
      “他可不觉得自己快死了,”男人低头细心地替他拢着衣襟,那双执墨秉笔的手骨节分明,“他熬过了在北狄的七年,熬死了自己的儿子,好不容易回到这个位置上,又花了五年时间把权力重新彻底掌握在手里。”
      “还没开始享受胜利的成果,老东西怎么舍得死?”
      云苍山听明白了。
      一个当了多年皇帝的人多少是自负的,哪怕理性上未必不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情感上也不可能接受。所有人都沉默中等待他的离世,年富力强的儿子已然视自己为死人,这都是永建帝无法容忍的。
      “而且,偏偏这时有人给了他这个儿子有异心的消息。”
      云苍山下意识抬头,对上了卫绍纶的眼睛,又听他往下说。
      “老东西的那点仁慈都是需要估量风险的,风险太大,就只能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不过他也没糊涂到直接对云苍深下手,而是下旨让他归还兵权,又挑了几个太子党人下手,同时威逼利诱对方身边的内侍当眼线。”
      男人的语气中似有感慨:“他这么做过分吗?不过分。他是皇帝,自古以来的皇帝都是这么干的,他甚至都没直接要云苍深的命,多宽容啊。”
      “你说,你要是云苍深,会作何想法?”
      云苍山不由得想起卫绍纶曾经开过的玩笑——当别人指认你谋反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这个实力去谋反。
      于是他也照着对方的思路继续分析。
      “横竖父皇也活不长了,自己兵权在握,在群臣中也有足够的声望,不如搏这一把,”只是云苍山又话锋一转,“不过先生,不出意外的话,二皇兄不可能输给父皇,我们这时候还有必要和他对着干吗?”
      冰凉的指腹突然划过他的颈部,云苍山咽喉一紧。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怎么还是这样天真……崇青,你又没得选。”
      作为老皇帝如今唯二的儿子,当不当这太子,豫王又会不会放过他,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感受到云苍山身体的紧绷,卫绍纶便适时地松了手,转而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像是安抚。
      “慌什么,云苍深赢不了的。”
      语气中带着令人冷静又不安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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