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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学习 ...

  •   数日后。
      行了册封礼,云苍山终于从四殿下成了名正言顺的辽王,从东苑重华殿搬出,暂时居住在宫外刚刚整理出来的王府。
      皇兄这几日心情也好,该给的赏赐也不少,他一下子富了起来。
      除了册封和赏赐,那天陪自己出宫的梁六也被嘉武帝安排在自己身边,任王府仪卫司仪卫正,还另派了个叫文桐的勋贵子弟暂时担任仪卫副。而阿喜和小荷也都被特例允许放出宫,随自己居住在王府内。
      其实比起正常的亲王规格,这已经算是大缩水,但云苍山没那么贪,毕竟皇兄要是真想敷衍他,封个郡王就得了。
      如果不出意外,待他十五岁加冠,就能去封地就藩——当然,云苍山知道两年后就会出意外,想归想,这事他还不能告诉任何人,以免同时得罪便宜父皇和倒霉皇兄。
      上辈子他可是目睹太多提前站队导致站错队的惨剧了。
      而且,现如今还有一个好消息。
      嘉武帝、元禄帝、豫王三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一个生母是异族人,年仅十二岁,表面上还是个文盲的辽王,在所有人眼里几乎都没有上位的风险。
      这样的身份在上辈子夺权的时候带给了云苍山莫大的阻力,但于这辈子并不想参与争位的他来说就成了好处——没有人会像防竞争对手一样防自己,顶多就是不把自己当人看。
      用完早膳,换上盘领窄袖的赤色衮龙袍,云苍山朝着书堂走去。
      今日除了讲读官,一起到来的还有自己的两位伴读,也不知是哪两个倒霉蛋。
      踏进门,云苍山抬起头。
      在触及那张略微眼熟的面孔时,他忍不住怔了怔。
      还是熟人。
      对方看上去比他更震惊。
      “——是你小子,不不不,”祁湛瞪着眼睛,迅速改口,规矩地行了拜礼,“某祁湛,见过……辽王殿下。”
      另一位少年看上去也差不多大,但明显要沉稳许多,假装没听见身边人的话,也行了礼:“某邵君秋,见过辽王殿下。”
      云苍山点头,算是回应,心下却多了更多的疑惑。
      祁湛,荣国公世子,而邵姓……以他上辈子的记忆,应当是定远侯的子嗣。
      对没有任何实权,也不会继承大统的自己来说,这样的伴读设置,是否规格过高了?把儿子送到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亲王这儿当伴读,尚且还掌握着兵权的荣国公和定远侯真的没有意见?
      云苍山可不觉得,嘉武帝会因为那天的几句话就这般重视自己。
      待到辰时,他终于见到了那位被指派来给自己讲学的讲学官。
      穿着绯色官袍的青年不紧不慢地踏进书堂,惊得正在念书的云苍山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皇兄发什么疯,让新科探花来给他讲学?
      “臣卫绍纶,见过辽王殿下。”
      和祁湛的震惊不同,青年看上去并不惊讶于自己的身份,不卑不亢地介绍完,便讲起了《大学》。
      云苍山到底不是真的十二岁孩子,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盘算自己应该作何反应。
      自己正式读书的表现肯定会被上报给嘉武帝,先前他还说过自己已经粗略读过四书,所以表现得一窍不通就不合理了,可以适当“聪明”一点,但又不能过于惹眼。
      “殿下既已读过《大学》经文,臣请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节。”
      卫绍纶的嗓音清润温和,开宗明义。
      端坐沉默片刻,云苍山才缓缓答道:“‘明德’者,人得于天,虚灵不昧。先生以为如何?”
      应答中规中矩,既不展现更深的理解,也不提出更多疑问,算是一种“安全”的回答。
      卫绍纶继而辞锋一转:“殿下此言不错。然臣有一问:这‘明明德’之‘明’,与《大学》三纲领之‘明’,其义有何分殊?又当如何‘明’之?”
      第一个“明”是指人固有的善性;第二个“明”意为作用,指将此善性推广到天下。这个问题于云苍山而言并不难回答,但他必须留心卫绍纶这么问是否有别的目的。
      “二‘明’字,一为体,一为用。‘明德’为体,乃人之本心;‘明明德’为用,乃推此心于天下。至于如何‘明’之,学生以为在……‘慎独’。”
      慎独是“内圣”的工夫,强调自我约束,不依赖外界认可,云苍山自认为这个答复还算保守。
      然而卫绍纶只是轻轻笑了笑,继续道:“‘慎独’是诚意工夫。然‘诚意’之前,尚有‘致知’、‘格物’二事。殿下,臣敢问:若不格物穷理,如何致知?若不知是非善恶,又如何诚其意乎?”
      对上那双带着细微绛色的桃花眼,云苍山心下一凛。
      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如果换作别的先生,云苍山未必会想太多,但上辈子和卫绍纶做了十年师徒,他怎么会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卫绍纶近乎尖锐地点出,这个回答只谈“慎独”和“诚意”,似乎想跳过“格物致知”——可格物致知是对外界的认知与实践。
      自己回避这一点,是不是因为知晓自己没有机会去“格”天下之事吗?
      云苍山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答道:“以学生所见,格物致知,乃是修得‘内圣’之功。而‘明明德于天下’,方为‘外王’之道。‘外王’与否,有时不在人,而在天。学生惟愿修得一身清白,无愧于心罢了。”
      这话实际上已经有些偏离最初的问答,直指卫绍纶的未尽之言了。
      他身为势弱的亲王,能否参与政事、获得权力,完全取决于皇兄这个“天”,而非自身努力。与其纠结这些没有定论的事情,不若先修身修德。
      虽然云苍山也不觉得自己能修出什么德来。
      听到他的回答,卫绍纶颔首:“殿下此言,便是‘明’之一字矣,此臣所愿也。”
      说罢,他继续往下讲,没有再问这般指向性明确的问题了。
      待卫绍纶讲学完毕离开,已是午时。
      云苍山一边提笔练字,一边用余光打量两位伴读。
      祁湛眼神清澈,大概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字也写得狗爬似的,让人疑心嘉武帝是派他来带坏自己的;邵君秋看上去就认真多了,背脊挺直,全神贯注地练书,字迹虽显稚嫩,却是足够方正清爽。
      直到整帖被书就,云苍山才收回思绪。
      他低头看自己的字,又愣在了原地。
      邵君秋停笔,见他刚写就的字帖,有些意外地挑眉:“殿下所书,深得率更险劲,骨力洞达,真欧体也。”
      云苍山垂眸,笔身的凉意沿着指尖缓缓渗入骨髓。
      他上辈子学的东西几乎都是卫绍纶教的,其中就包括这一手铁画银钩的正楷。方才下意识写出来的字,若是有心人仔细去看,就能从笔画间品出那个人的影子。
      “欧骨未得,拙仿卫先生书,形似而已。”
      放下笔,云苍山才淡淡回了一句。
      “仿那姓卫的做甚?他字跟石砖似的,又不好看,”还在练字的祁湛闻言嘟囔了一句。
      瞥了眼他那浑然天成的狗爬体,云苍山决定保持沉默。
      邵君秋倒是认真回了他:“卫编修尚未及第时便以字出名,殿下能将他的字仿得这般出色,已是天赋异禀。”
      这定远侯家的小子夸人夸得云苍山很不得劲。
      不过他很快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卫编修?”
      “回殿下,先生是陛下亲点的翰林院编修。”
      云苍山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这一届新科进士中的状元和探花,一个是梅皇后的堂弟,一个是卫太后的侄子,都算是外戚,那群文官没反应?
      他继续问:“那梅状元呢?他也在翰林院?”
      “梅二公子外放了,似乎被定在江南做知县,昨日刚启程。”
      有意思了。
      云苍山觉得自己这个皇兄还挺好玩的。
      一甲三人点了两个外戚,已是例外之举。如今一个外放避风头,积累经验,另一个直接进了翰林院,看上去是偏心卫太后,实际是把卫家架火上烤,替梅家人挡枪啊。
      卫绍纶来之前没被那群御史骂死?
      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云苍山又重新回过神。
      这下,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皇兄想干嘛了。
      太子刚刚出生,豫王就迫不及待地想下手,嘉武帝不好和他撕破脸,干脆把他这个不起眼的兄弟拉出来,先是正经封了和豫王一样的亲王,安排两个惹眼的伴读,又让看似“圣眷正浓”的卫绍纶来给自己讲学,处处显示对自己的重视。
      这是想让自己替小太子当靶子?
      不,也不只是单纯的靶子,应该算两手准备。
      太子年幼,皇兄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未必没有数,必须早作打算。
      他大概想的是,若放任兵权在握的豫王势大,自己死后只能去赌对方的良心,赌梅皇后和两个孩子能否安稳活着。
      正好,有个有点小聪明又年幼的弟弟露了面,借投毒案表态不会站在豫王一边,而且施恩些许就懂得感激,甚至母家还是出身低微的外族,于宗法上对皇位没有太大威胁。不仅能让豫王在一定程度上转移目标,或许还能给太子养一个相对可靠的助力。
      是觉得自己年纪小好糊弄吧。
      不过……
      云苍山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差点笑出声来。
      可惜皇兄有所不知,豫王其实心悦梅皇后已久。就是他死了,这位二哥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顶多就是架着当傀儡,活命还是容易的。
      昨日刚点评完卫家和沈家的泼天狗血,今个又想起自己所在的大盛皇室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云苍山在心底幽幽叹气。
      很快,这些猜想就在午后得到了进一步验证。
      教他骑射的,正是卫绍纶的舅舅,锦衣卫指挥使,太子太傅,沈极。
      嘉武帝是想把自己和卫家彻底绑一起?
      云苍山面无表情地想。
      沈极四十多岁,身材高挑,相貌倒是和外甥一般算得上俊朗,只是下颌有一道三指宽的淡疤,平添了几分肃然杀气,谈吐也极为简练,给人的感觉就像块沉默的石头。
      据说他当年鹿陵之变立了大功,以罪臣之子的身份被破格提拔上来,为嘉武帝所看重。
      上辈子自己登基后对沈极的印象也不深,卫绍纶和这位舅舅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算得上疏远。
      想着昨日在《太平志异集》中看到的文字,云苍山只觉得这也是个倒霉人。但他也不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去告诉沈极什么,毕竟他情理上不该知道这事。
      考虑到云苍山初学,沈极挑了一匹温顺的栗色小马。
      作为一名老师,这位沈指挥无疑是优秀的,哪怕云苍山上辈子已经学过了骑射,再听他介绍驭马的要点内容,也不觉得枯燥。之后学习拉弓,他同样耐心地手把手教授自己,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身有任何敷衍。
      大概是由于这份职责是嘉武帝亲授的。
      “殿下的悟性比臣想得要好。”
      云苍山简单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弓。
      他摸不透沈极的性子,只好少说少错。
      骑射一道的天赋并不来源于上一世的经验,硬要说的话,这更像是身体里的北狄血脉带来的。虽然记忆能够继承,但身体反应总是要从头培养,自己的表现应当是不会让人看出端倪的。
      只是云苍山尚且无从知晓嘉武帝会怎么估量自己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弓张弦。
      重来一世,他的出路到底是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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