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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书册 ...

  •   缓缓转过头,云苍山看见了插话者。
      正是卫绍纶。
      他把手背过身,悄悄攥紧了衣袖。
      这位新晋探花郎依然穿着那身游街时的圆领大袖深蓝罗袍,笑意盈盈地朝他们走来。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稍年长些的红袍青年,无奈开口:“承章,这事到底是家兄的生意,不好麻烦你帮忙。”
      “我还得喊你一声堂姐夫,不打紧的,”卫绍纶无所谓地摆摆手,继续朝着云苍山和叶菱二人道,“这《太平志异集》,在下家中正好也有一本元禄年间的抄本,虽比不上这太平年间的原本,但也算珍贵,不如现在差人去取,这样也不用麻烦二位再另寻人抄录。”
      “我没问题,既然卫大哥都开了口,那本姑娘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叶菱抱着手,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云苍山,“但我拿这书是要当贺礼的,能拿原本自然更好,还望卫公子割爱——咦,你也姓卫?”
      云苍山松了袖子,没有去看卫绍纶的眼神:“既然如此,再纠结便显得我小气了,我等卫……卫公子的抄本就好。”
      叶菱眉眼一弯,语气顿时软了不少:“多谢,还不知小公子名讳?”
      一道探究的视线落在云苍山背上,他面色不改,坦然道:“我名魏北,委鬼魏,北方的北。”
      没听过,不知是哪家的小子。
      叶菱收回目光,拿了《太平志异集》原本,付完银子,就领着一众家仆离开了。伙计松了一口气,又对云苍山道:“多谢小公子,不介意的话,在卫三公子的人回来前,您可以上二楼茶间休憩,小的再差人送点茶点给您,聊表歉意。”
      “可以,”纵然此时毫无胃口,他也没拒了伙计的好意,转身上楼。
      待云苍山离开,红袍青年摇头。
      “这魏小公子也是不懂礼数,你主动去取书,居然毫无表示。”
      吩咐完家仆,卫绍纶才转头对红袍青年道:“他本就是客人,先一步选了书。协调不同客人的需求是你们的事情,他替你们承担了失职的部分代价,已是主动退让一步,你还嫌他不懂礼数……所以先生才说你不适合接手令兄的生意,子玉,就你这个头脑,迟早能把大公子的家业赔完。”
      红袍青年,也就是新科状元梅书瑜,闻言尴尬一笑:“承章说得是,看来我还是只适合读圣人文章……也不是坏事。”
      “而且,”卫绍纶睨了他一眼,“你没看出那小子身边那个老仆是内侍?”
      “什么?”
      “不过也不打紧,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回头记得把他付抄本的书费给我。还有,我替令兄解决了生意麻烦,来都来了,再送我几本书。”
      “行行行,你要什么书自己挑。”
      卫绍纶笑了笑,接过了伙计手中的茶水。时不时从梅家的书局坑点书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只是两人又听伙计叹了一口气。
      “这次多谢卫三公子解围。您有所不知,那小公子下午来时的要求可是刁钻,报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书名,什么国富论、博弈论,怕是连东家都闻所未闻……”
      卫绍纶喝茶的手一顿。
      “是吗?”
      半晌,他抿了口茶,才自言自语般低声接了一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既然说了,那想必是见过这些奇书的。”

      云苍山是真的有点后悔了。
      他今日不该出宫的。
      阿喜三人只当他在重华殿久居,不习惯人多,所以有些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纯粹是不想面对那疯子。
      云苍山捻着满是汗的手心,那袖口处已然被浸透。
      他本没有那么怕的。
      上辈子,所有人都觉得卫绍纶对他很好,甚至如今,他还会偶尔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太过不知感恩,才会那么恨。
      自十四岁起,两个人当了十年师徒。经学古籍教了,那些新奇又危险的思想知识也教了。到后来不仅仅是教书,从复位之变到豫王之乱,从一介棋子到最后登基为帝,他的每一步都是卫绍纶成就的。
      所有人都说他卫承章对自己仁至义尽。
      或许是那人给了他太多不该有的幻想,又或许是他本来就是个毫无自知之明的蠢货,云苍山从一开始抗拒那个位置,逐渐为了自保被逼着去争那个位置,再到幻想自己可以做得比父皇和皇兄更好。
      他那时真的以为对方希望自己做一个合格的君主。
      所以,哪怕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云苍山最终也还是妥协般地听了话,毫无保留地相信卫绍纶,相信自己就是这个帝国最好的继承人。
      他甚至不惜亲手杀人,不择手段地利用别人的信任,冷眼旁观那些无辜或不无辜的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因为卫绍纶告诉他,这些是都是必要的。
      登基后,他咬着牙把他教的东西读了一遍又一遍,亲理万机、勤政不辍,利用那些知识去革除弊政、推行新政。
      不对。
      他怎么做都不对。
      起初他以为是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员欺上瞒下,是那些保守的大臣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是自己不够聪明,想不出万全的办法。
      直到每种初衷都会被这台驶向深渊的政治机器扭曲,直到云苍山隐隐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就在自己身上,在那座沉重的龙椅上。
      在上一世生命的最后一年,他是茫然的。
      云苍山开始抗拒上朝。他把自己锁在寝殿里,自我麻痹式的逃避一切,似乎只要不打开那扇门,大盛在他手上一点一点倾塌的景象就不存在,那些在战乱和饥荒中死去的人就和他无关。
      那人并不在乎他的颓废。不仅仅是他,没有人在乎。
      没有他,朝堂依旧在照常运作,所有人都能一如他还在般把这个残局支撑下去。
      云苍山终于怀疑起了卫绍纶。
      他所认知的一切都是那人教给自己的,所以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道于云苍山根本无解的题。
      可那人还是选了自己。
      这个选择真的是出于信任吗?
      他走过的每一步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旁人的精心设计?
      云苍山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读懂过卫绍纶,以至于他产生了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他或许可以理解自己是那人一步步位极人臣的工具,可以理解那人只是把自己当成傀儡去玩弄权术,甚至可以理解对方也许是想杀掉自己取而代之另立新朝——只要卫绍纶开口,那时对他言听计从的云苍山什么都会答应。
      但他无法理解一个没有确切目的的疯子。
      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这个疯子陪自己玩这十年皇帝游戏究竟想要什么,这才是最让云苍山恐惧的地方。
      “魏公子,这是抄本。”
      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惊醒。
      二十岁的卫绍纶站在门口,冲云苍山挥了挥手中的书册,比回忆中更年轻些的面孔上带着温和而谦逊的笑意。
      “……多谢。”
      云苍山听见自己轻声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明理书局,又心不在焉地被一路领回宫的。
      回到重华殿的时候,天色已暗。
      坐在床榻上,云苍山深吸一口气,把其他话本齐整地叠在榻内测。借着新送来的油灯光亮,他终于翻开了那本《太平志异集》抄本。
      纸页泛着经年的旧黄色,被压得格外平直,整册书保养得很好,捧起来手感温润。上一任主人似乎很喜欢翻阅它,书页边缘空处工整地写着注记,页间还夹了不少薄如蝉翼的便笺。
      少年粗略地扫了几页。
      这本《太平志异集》的笔者自居“不渡客”,以极其朴实的笔触记述着自己在太平年间的所见所闻。说是志异,其中又掺杂了很多切实的经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让那些虚无缥缈的怪诞见闻带着触手可及的诡异感。
      读着读着,云苍山忽地指尖一滞,目光停在某处。
      那是一段关于太平末年“废太子案”的叙述。
      “废太子案”的始末,云苍山还是听卫绍纶讲述的。
      他的父皇,元禄帝云穆明,在一开始并不是祖父太宗文皇帝定下的储君,他只是生母早逝,记在德妃名下的六皇子。
      当时的太子是荣贤皇贵妃所出的太宗长子,云穆英。他年少出征就立下赫赫战功,替大盛收回了为北狄所据的胧、凉二州;又通晓儒学,为人宽厚仁慈,文采为大儒杨文瑞所盛赞。
      本来这样一位优秀的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在太平二十年,出了一点意外。
      这要从太宗文皇帝那个不便详述的癖好说起——云苍山还记得,当时的卫绍纶在伴读太监惊恐的目光下,只能委婉地说他这位祖父“有曹魏遗风”。
      俗称,好人妻。
      很不幸,当时刚过门的太子妃洛氏被太宗看上了。
      尊崇礼法的太子自然不能接受,但也不想,或者说不敢和太宗翻脸,坚定认为太宗是被小人蒙蔽才会诞生这般违背人伦的念头。
      或许刚开始太宗还是自知理亏的,被太子几次当面指出后又恼羞成怒起来。他自认私德确实有亏,但太子着实不给他脸面,没有身为儿子的自觉,便开始疑心太子会因此生谋逆之意。
      偏偏那年又出了一件大事,江南大旱,江南督粮道沈雍被举在太子授意下大肆克扣铜本、勒索下属,据说证据确凿。太宗震怒,直接将沈雍斩首抄家,太子又彻底失了圣心,因此被废。
      废太子伸冤未果,又一说是畏罪自杀,最终和太子妃一同自焚于府邸。至于他是否真正冤枉,便无从考证了。
      耐人寻味的是,相关的案宗中完全找不到给太宗递了证据那人的身份。
      而在这本《太平志异集》中,“不渡客”却说,那递证据的正是沈雍的故交,彼时的英国公世子卫珩。
      而后太宗崩,德妃之子云穆明继位,第一时间迎娶英国公嫡女卫氏,卫珩的亲妹卫子仪,即如今的卫太后,似乎也就有迹可循了。
      读到这儿,云苍山看到纸页边缘处注有一行他十分眼熟的、笔法险峻利落的小楷。
      “沈雍见背于密友,其女适仇人之弟为妾,产厄而殁。今此辈复觍颜假一庶子,以媚彼新得圣眷之罪臣子,诚堪捧腹而叹也。”
      云苍山:“……”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卫绍纶的舅舅沈极就是罪臣沈雍的儿子,按照这话的意思,沈雍是被卫珩背刺的,而他生母是沈雍的女儿,在沈雍死后嫁给英国公的弟弟,也就是卫绍纶的父亲卫琅为妾,难产而亡。
      那疯子到底是有多大的心才会把这种事情写在注释里,还随手把这抄本给他,这难道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事情吗?
      沈极肯定不知道沈雍被卫珩卖了这事,否则以他如今的地位,翻脸都还只是小事,不当场抄刀上门就不错了。英国公卫珩也是奇人,做尽了不厚道的事情,居然继续心安理得地和沈极攀交情。
      要说最抽象的还是卫绍纶,得知外祖家和祖家之间的龌龊事,还能以这般戏谑看热闹一般的口吻点评两句。
      他就说这一大家子人都有病吧!
      云苍山震惊之余,又多了几分深思。
      虽然对卫绍纶的不按常理出牌早有准备,但已经活到第二辈子的他发现自己还是准备少了。
      这家伙似乎对很多事情缺乏应有的敬畏,无论故事的主人公是皇亲国戚还是他的血亲,他都能以一种极其冷静淡漠的围观者心态客观批判点评。结合卫绍纶上辈子教给自己的那些堪称叛逆的新奇思想,云苍山总感觉他身上有一种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奈何卫绍纶表面工作做得相当漂亮,这点违和感时至今日只被自己察觉。哪怕云苍山直接向其他人坦白这点,也未必有人会信。
      不会真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老妖怪吧?
      云苍山想得头疼。
      他把书册蒙在脸上,很快,困意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那盖在脸上的书册一点点滑落,最后端正地平摊在了枕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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