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偶遇 ...
-
被梁六扶着落地时,云苍山面色不显,背上已满是冷汗。
纵然有所心理准备,但在对上那双绛眸时,他还是很难不生出几分下意识的惊惶……与恨意。
卫绍纶看见他了。
那人那么聪明,会不会猜出什么?
不,不会的。
姓卫的疯是疯了点,总不至于是只真妖怪,不可能见过自己这个久居深宫的四殿下,更不可能一个眼神就读出他的想法。
话虽如此,可那人怎会毫无察觉?
不是云苍山自作多情,认为新榜探花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有什么想法,是那疯子确确实实地望了他一眼,还笑了出来。
笑得他几乎快要抑制不住那份回忆里带出的恐惧本能。
鬼知道这家伙在发什么神经,疯子的路数实属捉摸不定,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和最坏的可能去揣测与卫绍纶有关的任何事情。
天杀的,早知道就不出宫了。
上辈子遇到卫绍纶的时候,好歹便宜爹已经复位,卫后被软禁,卫家不是一手遮天;但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位可是卫后亲儿子,卫绍纶亲缘上的表哥!
若是这辈子真的被提早盯上,别说那远离盛京的安稳日子,他的命都未必能有上辈子长——怎么偏偏忘了打探这个最难对付的家伙,重来一世自己居然还能蠢成这样?
“公子,您要留在外面用膳吗?”
阿喜的问询打断了云苍山向深渊滑落的思绪。
捻着吃看一半的糖葫芦签,他掐了把手心,重新冷静下来。
想的多也罢了,还都是些没用的东西,除自乱阵脚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也该适时地把这劳什子重生的事忘掉,耿耿于怀反倒坏事。
不过……真的要现在回去吗?
经这一出意外,虽然他情感上巴不得早些回宫,但也不好让旁人察觉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强压下满腹的不安,云苍山若无其事地撑出了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那自然好,只是不知盛京有哪些手艺好的酒楼?”
找馆子的事自然由阿喜去招呼。没多久,他便选好了地点,领着一行人去了此时唯一一家还能订到雅间的酒楼,如意楼。
如意楼的招侍接待过不知多少客人,一眼就看出阿喜是宫廷内侍,在确认过对方递来的内务府凭证后,更是端出了自然而然的恭敬态度。
至于这来的究竟是哪位贵人……贵人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他也不用知道。
向几个堂倌使了个眼色,招侍俯下身对云苍山道:“小公子,这边二楼请。要小的说,您可来对了,咱如意楼的服务可是盛京城出了名的妥帖,菜品也是一绝,您要是再来晚些,今个儿可就订不着座儿了——但小的看到小公子您的第一眼就知,咱如意楼是跟您有缘的……”
至于后头招侍介绍的那些美食,光听,云苍山也听不出门道。不过他上辈子好歹短暂地当过皇帝,有些风味极佳但略显奢侈的菜品还是认得的。横竖这钱由内务府出,少年便毫不客气地把云林鹅炙、四做鱼等大菜统统点了一遍,颇有什么贵点什么的暴发户姿态。
当然,雅间牌子上留的还是他胡诌的化名“卫北”。
正堂倌被领着去二楼就座,突如其来怒喝声吸引了云苍山一行人的注意。
“这点眉酒明明是小爷我先订的,你个泼皮一句话就想抢?”
云苍山眨眼,停下脚步。
嗯?有热闹看。
先前被意外打翻的郁气沉下去,那骨子里属于年轻人的恶趣味悄然浮上。
隔着廊道,他远远望见了争执者的面孔。
那是个没比他大多少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腰间细带上的四合如意云纹若隐若现,黄色流苏的白玉佩随着动作一摇一晃。在他身后,一位同他容貌相仿但又稍年长些的女子身着藕荷色长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桃色里衬,她双手环胸,拧眉看着对面。
而和两人对峙的是个通身华贵的青年,一身配饰叮当作响,牵着位身披鹤氅的风尘女子,大概是位带相好出来寻乐的世家子弟。
只见他毫不客气地回骂少年:“祁湛,你还有脸骂我泼皮?这酒我可是提前一日就订好了的,分明是这群奸商为讨好你,敷衍我来了。”
“呵,叶旻,我这酒也是提前订的,谁知道是不是你用侯府的势欺负了店家,逼他们抢我的酒给你?”
火一下子烧到了店家身上,先前那招侍领着满头大汗的掌柜赶忙过来圆场。
“哎呦,几位贵客,是咱如意楼的疏忽,”掌柜是脑门光亮的中年人,用巴掌拍得脸颊清脆响,朝几人赔笑,随后又脸色一变,怒斥招侍道,“李二,咱这酒的份量可是正正好的,怎会短缺了贵客的。”
李二脸色难看,余光瞥见云苍山这边,低声对掌柜耳语了两句,也不知在说什么。
云苍山一怔,这热闹还有他的事?
掌柜听完也是一脸为难相。不一会儿,李二就弯着身子来请他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点眉酒今个儿就剩两坛了,本来是给两位都留好的,奈何这位小公子临时又点了一坛,招侍没及时说酒已经没了的事。新的酒最早也得赶明儿送来,您看这……唉。”
云苍山这才想起,自己似乎确实订了点眉酒,本意是顺手给梁六点的,没曾想却招来了麻烦。
闻言,名叫祁湛的少年终于拿正眼看他,语气颇为不善:“合着原来是你小子抢小爷的酒。”
叶旻也循声看过来,有些疑惑地打量他。
眼下也不好和两个少爷争执,云苍山主动退了一步:“既然是二位先来的,那我的那份酒就不必了。”
解决了酒的问题,叶旻也没有继续留着妨碍心情的打算,很快牵着鹤氅女子离开了。
“算你小子识相,”祁湛轻哼一声,结果被身后的年轻女子拧了一把胳膊,又很快改口,“呃,我的意思是,多谢这位兄台忍痛割爱。”
掌柜不由得感激地看了云苍山一眼,随后对李二低声道:“还不快谢谢小公子,一会儿叫后厨再做几道大菜,给人送过去。”
李二当即道:“多谢卫小公子体谅。”
谁曾想,他这一句说完,祁湛二人齐刷刷地盯着云苍山。
姓卫?哪个卫?
少年的脸色一下子又黑了:“英国公府的?”
云苍山闭眼,又很快睁开。
“公子误会,我是陇州人,来盛京探望长辈,并不认识那英国公府的贵人,想来只是不巧和人家撞了姓。”
“哦,那最好。”
祁湛甩甩衣袖,拉着年轻女子也离开了。
云苍山回了雅间,又感到一阵头疼。
祁,叶。
一开始没认出,但他现在已经想起了,刚才那两位应当分别是荣国公世子祁湛,和武昌侯世子叶旻。
盛京随便丢块砖头就能砸到好几个勋贵还真不是乱说的,连路上随便碰见的人都有可能沾亲带故。
他出个宫真就这么点背?
坐在披着椅披的圈椅上等布菜,云苍山又不禁开始回忆上辈子的事情。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祁湛身后的年轻女子,应该就是荣国公嫡女祁涟。而那位叶旻公子的父亲,现任武昌侯正巧是他二哥豫王的舅舅。
云苍山上辈子大部分时间被关在宫里,能接触认识的人不多,祁涟算是让他印象最深的人之一。
彼时武昌侯应豫王之召,趁他那复位的父皇病重之际,联合北狄残部的铁骑起兵谋反。荣国公因此战死凉州,荣国公世子祁湛临危受命出征,又被豫王设计,死于兵变。
而那武昌侯和世子叶旻,自己也知之甚少,遑论见面,只知道他们最后连同其他豫王一系以谋逆罪诛。
这些都是他事后听卫绍纶说的,自然对那一笔带过逝者名讳没有太多印象,也不可能当面认出祁湛和叶旻。
倒是祁涟,他是记得的,登基后还匆匆见过她几面。
在父兄死后,她当即领了一支五百人私兵突袭豫王大军后方,意图刺杀云苍深,不料功败垂成,失了手。
倘若如此,云苍山也不会记得她。
偏偏祁涟刺杀未果后带着私兵全身而退,甚至多次以少敌多奇袭了豫王占领的军事重镇,为平豫王之乱出了大力。云苍山登基后,在卫绍纶的提议下允她破例承袭国公之位。
然而她那时看上去已经三十多岁,皮肤被晒出粗糙的麦色,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了半张脸,凛然英气中混杂着某种压抑的狠厉。
方才对上那尚且明媚清丽的少女面孔,回忆中两张气质截然不同的脸庞交叠在一起,云苍山不由得生出怪诞奇异之感。
“公子,可以用膳了。”
见云苍山出神已久,阿喜轻声提醒。
回过神,他提筷夹菜。
如意楼的菜自然是好的,也不知是不是心境不同的缘故,比起他登基后吃的那些都不差。
暗流涌动的嘉武十四年,距离清洗了大批嘉武重臣的复位之变,还有两年;距离那将整个大盛拖入战火的豫王之乱,也还有七年。
这个傍晚,人们在为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们欢呼,荣国公世子和武昌侯世子尚且还能因为一坛酒争执不休,他还能安然坐在盛京的酒楼中,吃着糖蒸酥酪,感慨那尚未无常的世事。
多稀奇啊。
待几人用完了膳,云苍山也适时地露出几分疲惫之相。
他自知不宜在宫外久留,便打算去先前的明理书局取书回宫。
不过,他的运气似乎真的不怎么样。
“我可不管,要多少银子你们就直说,本姑娘还能赖账不成?”
一位插着金绞丝灯笼簪的少女正对着先前那伙计步步紧逼,柳青色绣兰草马面裙的衣摆边缘还沾着墨色,一群人围在柜台处看热闹。
伙计见到云苍山终于回来,仿佛见了救命恩人一般长出一口气,对着少女苦口婆心道:“叶小姐,实在是不巧,这书是江南藏书阁收来的孤本,已经先一步被这位卫公子买了。”
不会吧,又来?今日究竟是什么诸事不宜的日子?
而且,又是姓叶的,这么巧?
云苍山瞧着少女手中的书册,发现那是自己选的名为《太平志异集》的志怪话本。订个酒订不到,买个书也要被抢,哪怕是自认为天性还算温和的他都有些绷不住了:“抱歉,这位姑娘,这书毕竟是我先买的。”
少女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小兔崽子,知道我是谁吗?愿意给你银子已经是本姑娘心情好的结果了。”
呵,你知道我是谁吗?和你哥一个德性。
云苍山已经大致记起来了,眼前这位应当是武昌侯嫡次女,叶菱,世子叶旻的亲妹妹。他有这个印象,还是因为上辈子武昌侯满门抄斩的时候,这位叶姑娘并不在处刑名单上。
她在战乱中意外失踪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不过眼下人家好歹是活着的,云苍山也不再多想:“叶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若是真想要,我回头让人抄送一本到侯府,可好?”
叶菱摇头。
“我就要这孤本,你住哪里,我也可以把抄本送过去。”
云苍山沉默。
叶姑娘,这……你可能不太好送。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温润的嗓音从几人身后传来:“既然二位争执不下,不如听在下一言?”
闻声,云苍山当即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