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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去 人生若只如 ...

  •   雨滴淅淅沥沥,纷纷垂檐,落在庭院的芭蕉上。

      夜色如墨,烛火昏暗。

      柳倾月坐于案前,砚台墨汁未干,宣纸上是太后凶手的罪证。

      她缓缓阖眼,无力地靠在檀木椅上。

      刚在宫宴上取得太后的喜爱,若是将罪证呈上,便摆明要与太后作对。天呈外戚的力量并不算小,以后怕是会更危险。

      可是若装作不知道。

      她只能找一个人顶罪,一旦被发现,则是欺君之罪。

      透过窗棂,柳倾月看向矗立在灰青雨幕中的朱红宫墙。

      忽然,那日在瑶华殿中,云贵妃的话萦绕耳边。

      [每当我看向朱红色的宫墙,总感觉如同是鲜血浸染上的——用人的鲜血。]

      窗外雨声又大了,隐隐夹杂这几道惊雷。

      柳倾月目光扫向宣纸上未干的墨迹,手指攥紧了宣纸角。

      她已经决定好了。

      *

      次日,紫宸殿。

      柳倾月提起裙摆,缓步走上白玉台阶,在殿中央跪下。

      “陛下,臣女斗胆问一句话。”

      江知宴的目光淡淡扫过,不轻不重:“说。”

      手指在地砖上颤抖,攥紧,抬起头直视江知宴:“陛下可知史书对云贵妃发评价是什么吗?”

      江知宴闻言一怔。

      “史书道,云贵妃是祸国公主,因为看上中原人,才导致西狄的灭国。”

      “可公主从未涉及朝政,西狄的覆灭是国力不如天呈,是当政者的决策失误,也是他们失去了应有的戒备。”

      “自古罪责全都推向红颜,可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没错。

      她今日站在这里,正是要为那些蒙冤的女子得以昭雪。

      云贵妃生前已经被迫冠上许多罪名,不能连死的真相都要被隐藏。

      即便这样会让她陷入危险的漩涡。

      可若连女子的气节都丢失,那岂不是权力的傀儡?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叩首:“所以陛下,请务必将云贵妃的真相还与世间,包括她死亡的真相。”

      江知宴奇怪地望向她:“朕何事说过要隐瞒云贵妃的死亡真相了?”

      “若是真凶是太后呢?”

      一时,大殿中陷入了寂静,鸦雀无声。

      沉寂如同冰冻三尺的寒潭,让人凭空生出一阵寒意,就连呼气也变得困难。

      “你说……什么?”

      她上前,将罪证全部呈上,俯首道:“回禀陛下,此案凶手正是太后。”

      江知宴沉默地接过,垂下眼眸。

      “……辛苦柳爱卿了。”

      半响后,他道:“朕会公事公办。”

      柳倾月叩首:“陛下英明。”

      她直起身,撑开油纸伞,一步步消失在雨幕中。

      江知宴半卧在龙塌上,目光望向檐外宫阙,思绪竟忽地飞回到多年前。

      当年,他是故意装作倒在岸边的。

      为打入敌营,套取情报。

      原本是要他来做质子的,幸好太子死了,让老皇帝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躺了多久,一位骑着马的少女发现了他,将他接回营内。醒来之后,却意外发现它正是这里的公主。

      闻此,他暗笑。

      这是上天都给的机会,又怎能不把握?

      拖着还未好全的身子,他走出帐外。看见花丛里的云瑾瑶正开心地放着纸鸢,人比花娇,四周的花都黯然失色。

      忽地,一只鸟飞过,将纸鸢撞破。

      纸鸢在天呈并不值几两钱,却在西狄颇为罕见。

      他走上前,帮她修了纸鸢。

      “没想到你的手艺却还是不错的嘛。”云瑾瑶望着崭新的风筝,喜出望外地朝他扬起一个天真的笑容。

      他闻言,笑了笑。

      那是因为他母后在冷宫,他不得不好。

      云瑾瑶邀请他一起玩,他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努力营造一个温柔体贴的形象,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只是,不知不觉中,好像有些入戏太深了。

      他时常想起云瑾瑶那温暖笑颜,想起了她分享的趣事,想起了她炙热而又真挚的感情。每每想到,心间都会一阵悸动。

      不行。

      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动情。

      可上天似乎在与他开玩笑,他越是想从这场戏中脱身,却陷得越深。

      四年后,老皇帝驾崩。

      临终前,将他叫到紫宸殿,将皇位托付与他。

      “太子是你杀的吧?”老皇帝看着他,眼里是洞察真相的锋利。

      他一惊,不寒而栗。

      “好啊好,”老皇帝没有生气,反倒哈哈一笑,又咳出几口血来:“你这样的才适合做皇帝,城府深又心狠。将天呈交给你,我放心。”

      江知宴藏在袖中的拳头紧握。

      原来他都知道。

      所以才将他本是质子的计划打消。

      他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中,可以瞒天过海。

      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最终还是被玩弄于股掌间。

      不过也无妨,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

      老皇帝也上了西天。

      新皇登基,自是得到了不少朝中大臣的反对,尤其是其它皇子的党派。由于皇位来的不正,民间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而自从他收复了西狄之后,一切反对声音都销声匿迹。

      因为,没有人会反对一个刚即位就解决一个重大外患的君王。

      他终于在皇位上站稳了脚跟。

      许是他一生做过太多阴事,老天才会来收拾他。

      让他对云瑾瑶的情种扎根心脏深处,生根,发芽,逐渐占据了他的心脏。

      却又让他爱而不得。

      “宴儿,云瑾瑶乃西狄旧部,让她留在宫中迟早会出问题。”云瑾瑶的身份鲜有人知,太后却很清楚,几番明里暗里劝道。

      “做帝王的就是要无情。”

      他笑了,这句话他在父亲嘴里也听到过。

      “放心,儿臣自有数。”他漫不经心道。

      太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住了口。

      挑了个政务不忙的一天,他将林向琴叫入自己的寝殿内。

      彼时,他已经逐渐掌握了实权。

      他对自己的皇后没有任何感情,只将她看作自己的政治联姻品。

      两人本无冤无仇,奈何她挡了自己的情路。

      因为他想娶云瑾瑶为妻。

      他江知宴,想要什么,都没有得不到的。

      他赐予她一杯毒酒,可没想到是是,林向琴在看到那杯毒酒后,竟然笑了。

      他永远忘不了,她那时看过来的眼神。

      半是解脱,半是沉痛。

      她大笑了好几声,惊得檐上鸟雀四散。

      “我可以自由了,而你却要在这里困一辈子。”

      “我可以让出后位,你要好好地待瑾儿和澜儿,那可是你的儿子。”

      “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将明知盛着毒酒的酒杯举起,一仰头干脆地灌下去,就如同一位饮酒的醉客。

      咣当一声,酒杯落地。

      她的眼睛透过檐外看向月亮,江知宴不知她在看向何方。

      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天呈七年,林皇后得病逝世,举国哀悼。

      “我才不要当皇后!”

      当江知宴将凤冠拿来时,云瑾瑶一掌将其拍落,凤冠滚落在地。上面的珠子打在地砖上,啪嗒作响。

      江知宴将凤冠捡回来,温声地哄她:“闹什么别扭?我们不是早已成过亲,是夫妻了吗?”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襟,质问:“是不是你杀了林皇后?”

      他登基以后政务繁忙,鲜少来后宫。这些年也怕她伤心,也一直没有去瑶华殿,自是不知林皇后与她关系颇厚。

      他点点头:“是我,因为我要把后位留给你。”

      他看到云瑾瑶不可置信地看过来,如同狩猎时受惊的小鹿。她不断摇头,浑身颤抖:“不,不,你在骗我,一定是在骗我。”

      她摇了半响头,忽地释然笑了:“对,你向来都是骗我的。”

      此言一出,仿佛在他心上凿了个窟窿。

      “阿瑾,我现在对你是真心的……”

      “滚!”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扔出瑶华殿外。

      这位人人敬仰的皇帝被拽着扔出去也丝毫不恼,他拍拍衣袖上的灰尘,将手里的凤冠又握紧了几分,目光深情又真挚:“你不愿当皇后没关系,我永远都是你的驸马。”

      “砰——”

      瑶华殿的门紧紧合上。

      乾元殿。

      “陛下,这不可——”

      “天呈从来未有迎娶亡国之妃的先例!”

      “那朕就做这个先例!”

      他与那些大臣吵了一架,扫了眼满是弹劾的奏折,命内侍将那些废纸全都扔出去。

      他筹备好了一切,来迎娶他的皇后。

      直到……

      “报——御花园有人落水了!”

      “什么?”

      “云贵妃,她落水了!”

      江知宴闻言,心脏停了一拍,脑子空白一瞬。反应过来后便匆匆赶到御花园,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却发现云贵妃早已没了气。

      紫宸殿内。

      柳倾月走后,江知宴拿出那个满是陈年旧迹的纸鸢。

      他抱着纸鸢,走出殿外,来到了御花园的莲子湖旁。

      荷花开的正艳,荷叶接天无穷碧,红瓣黄蕊盛开在盈盈碧水之上。

      那正是云贵妃去世的地方。

      一阵清风吹来,怀中一松,纸鸢乘着风飞去,飞向遥远的天空。

      他没想到,自己算计了一生,却被亲生母亲算计了。

      真是讽刺。

      不是他江知宴没城府,而是他对母亲的还是有些眷恋,没有对她设防。

      他眸子黯然无光。

      茫然地看向四周,御花园繁花似锦,一片绚烂。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云贵妃,正是在花丛。

      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了花丛中有个小姑娘,手里还拿个纸鸢,笑着问他。

      “你要一起吗?”

      他莞尔一笑,温声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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