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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信 以后不用等 ...

  •   高考结束后,林砚舟的生活忽然变得很空。不用早起,不用刷题,不用在走廊上假装路过叶知秋的教室。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就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放下。过一会儿再拿起来,再看一眼,还是没有。他不是在等什么重要的通知,只是在等一个人的消息。那个人说考完试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已经告诉过了——在梧桐树下,在校门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秘密已经公开了,不需要再通过手机说了,但他还是想收到那个人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字——“早。”哪怕只是一个表情包。哪怕只是一个句号。句号也行,句号代表“我在”。我在,你也早点起。别赖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手机震动了。林砚舟几乎是弹起来,拿起来一看——叶知秋发来一条消息:“醒了吗?”他盯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打字:“醒了。你呢?”“早就醒了。练了两个小时琴了。”林砚舟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练了两个小时,那就是五点半就起来了。他打字:“你不困吗?”“不困。习惯了。每天都是这个点起来练琴。”林砚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以后我陪你。你几点起,我几点起。你练琴,我跑步。你在琴房,我在操场。你在拉琴,我在想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太肉麻了,想撤回。手指还没碰到屏幕,叶知秋的回复就来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林砚舟笑了,打字:“跟你学的。你说‘我从九岁就开始喜欢你了’,我学了。你说‘喜欢到不喜欢的那天’,我也学了。你说‘那天不会来’,我学得最认真。因为那天确实不会来。”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舟以为叶知秋不想回了,手机又震动了——“林砚舟。你真的很肉麻。”林砚舟盯着这行字,笑得露出了牙齿。他回复:“跟你学的。你写了十七封信,我才学了几句。你写了那么多,我才学了一点点。你是师傅,我是徒弟。徒弟学得不好,师傅多教教。”
      六月下旬,高考出分。林砚舟考了六百四十一分,全校第二,仅次于沈砚清。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林砚舟,你考了六百四十一!A大稳了!你的自主招生降分政策加上这个分数,A大随便选专业!”林砚舟握着手机,耳边是班主任激动的、有些刺耳的声音,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六百四十一,能去A大了,能去那个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音乐学院的城市了。他挂掉电话,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六百四十一。能去A大了。能每天见到你了。”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快:“六百一十八。也能去A市了。也能每天见到你了。”六百一十八,比林砚舟低了二十三分。二十三分,一道大题的差距,一个作文跑题的差距,一个“我比你少错了三道选择题”的差距。这个差距会一直存在,存在一辈子。但林砚舟不在乎,因为他们要去的是同一座城市。不是同一所大学,同一座城市就够了。十五分钟的路程就够了,每天都能见面就够了。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A大经济学院,林砚舟。他站在家门口,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EMS大红色信封。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兴奋。拆开,抽出那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印章的纸——“林砚舟同学,经审核,你符合我校招生条件,准予录取。请于九月十五日前来校报到。”他看了三遍,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能去了。能每天见到你了。”叶知秋回复了一张照片——A市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红色封面,烫金字体。配文是:“能去了。能每天见到你了。同一天开学。你在A大,我在音乐学院。走路十五分钟。我算过了。从A大东门到音乐学院大门,走路十五分钟。九百秒。九百秒,够我想你九百次。一秒想一次,一秒都不浪费。”
      林砚舟盯着“一秒想一次”这五个字,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打字:“一秒想一次太少了。我想你的时候,一秒钟能想很多次。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多到数不清,多到不想数。数不清就不数了,反正每一秒都在想。从醒来到睡着,从睡着到醒来。每一秒都在想。”
      八月,暑假。林砚舟和叶知秋几乎每天都见面。不是在城南一中的梧桐树下,就是在兔兔奶茶店。兔兔奶茶店的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凝结着一层白雾。外面是三十八度的高温,知了叫得像在喊救命。角落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每人面前一杯奶茶。林砚舟喝焦糖玛奇朵,多一份糖浆。他说他喜欢甜的,甜的东西让人开心。叶知秋喝蜂蜜柚子茶,去冰。他不喝奶茶,不喝咖啡,不喝任何含咖啡因的饮料,怕影响练琴。两种完全不同的口味,在同一张桌子上喝,在同一间奶茶店里喝,在同一个夏天的尾巴里喝。
      “林砚舟。”
      “嗯。”
      “你宿舍选了吗?”
      “选了。六人间,上床下桌,朝南。”
      “室友呢?”
      “还没分,随机分配。”
      “希望遇到好相处的人。”
      林砚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好相处也没关系。我有你就够了,室友只是室友。”
      叶知秋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喝蜂蜜柚子茶,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林砚舟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低着头擦嘴,耳朵红得像兔兔奶茶店的logo——一只粉色的兔子。
      林砚舟看着他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叶知秋。”
      “嗯。”
      “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吧。”
      叶知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住在一起?”
      “嗯。你从音乐学院毕业,我从A大毕业。我们都在A市工作,租一间房子。你练琴,我看书。你拉琴给我听,我做饭给你吃。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学。学不会就去外面吃,反正A市那么多餐厅,够我们吃一辈子的。”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
      “林砚舟。”
      “嗯。”
      “你连一辈子都想好了?”
      “嗯。从高一下学期那场才艺表演开始就想好了。你在台上拉《爱的礼赞》,我在台下看着你。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叶知秋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蜂蜜柚子茶里。林砚舟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一辈子还长呢,现在就哭,以后怎么办?”
      叶知秋破涕为笑,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耳朵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八月三十日,城南火车站。
      四个人在这里分别。沈砚清和陆时雨同一趟高铁,林砚舟和叶知秋同一趟高铁。都是去A市,但不同车次。沈砚清和陆时雨的车次早两个小时,她们先走。林砚舟和叶知秋送她们进站,然后自己在候车大厅再等两个小时,然后上车。
      候车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人声嘈杂。广播里不断传来车次信息、检票通知、晚点提醒。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有人蹲在地上吃泡面,有人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打盹。林砚舟站在A2检票口前,看着沈砚清。
      “砚清。”
      “哥。”
      “到了记得打电话。”
      “好。”
      “宿舍收拾好了拍照给我看。”
      “好。”
      “吃饭别省钱,你还在长身体。”
      沈砚清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林砚舟看着她,眼眶红了。
      “从你变成我唯一的亲人那天起。”
      沈砚清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林砚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哥。”
      “嗯。”
      “到了A市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不要熬夜,不要凑合,不要一个人扛。有叶知秋在,让他帮你扛。扛不动了两个人一起扛。”
      林砚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蹭在她的T恤上。沈砚清松开怀抱,退后一步。陆时雨站在她旁边,手里拉着行李箱。
      “哥,叶知秋。”沈砚清看着他们,“A市见。”
      “A市见。”林砚舟说。
      “A市见。”叶知秋说。
      沈砚清和陆时雨转身走向检票口。检票员检完票,穿过闸机,走上长廊。长廊很长,两边是玻璃墙,阳光从玻璃墙照进来,把整条长廊照得通亮。她们的影子被投在地上,很长很长。走到长廊尽头要拐弯的地方,沈砚清停下来转过身。隔着整条长廊,隔着玻璃墙的光,隔着候车大厅嘈杂的人声,她看到林砚舟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叶知秋站在他旁边。
      沈砚清朝他挥了挥手。林砚舟也挥了挥手。
      沈砚清转身,拐过弯,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林砚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很久。站到旁边的叶知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站到广播里传来下一趟列车的检票通知。他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汗,不是热的汗,是冷汗。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砚舟。”
      “嗯。”
      “你还好吗?”
      林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不好。”
      叶知秋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砚舟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候车大厅里全是人,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有人停下来多看了两秒然后被同伴拉走了。没有人说什么,没有人露出异样的表情。
      “叶知秋。”
      “嗯。”
      “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去A市的,对吧?”
      “不会。我陪你去。你上课,我练琴。你在A大,我在音乐学院。走路十五分钟。你想见我了,走十五分钟就能见到。我想见你了,也走十五分钟。我们每天都能见到,每天。”
      九月十五日,开学。
      林砚舟站在A大校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行字——“A大学”。灰色的门柱,黑色的铁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字是竖着的,楷书,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到了。你在哪?”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快:“在音乐学院门口。也在看门头。红色的墙,金色的字,很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林砚舟盯着“没有你好看”这五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叶知秋回复:“跟你学的。你说‘你的琴声很好听’,我学了。你说‘我在等你’,我也学了。你说‘每天都能见到’,我学得最认真。因为每天确实都能见到。从今天开始,每天。”
      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朝南。林砚舟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室友到了。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擦桌子,一个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三个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你好,你就是林砚舟?”铺床的那个从床上跳下来,伸出手,“我叫陈屿白,东北的,叫我小白就行。”
      “你好。”林砚舟握住他的手。
      “听说你高考六百四十一?全校第二?”
      “嗯。”
      “卧槽,学霸啊。”陈屿白转头朝另外两个喊,“咱们宿舍有学霸!六百四十一!”
      擦桌子的那个走过来,也伸出手:“我叫江南,浙江的。六百三十三,比学霸低八分。”
      打电话的那个挂了电话,也凑过来:“我叫宋时予,本地的。六百二十八,最低分,请多关照。”
      四个人,四个不同的城市,四个不同的分数,同一间宿舍。林砚舟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叶知秋说过的话——“希望遇到好相处的人。”他看着陈屿白咧开嘴笑的样子,看着江南擦完桌子手上还拿着抹布就过来握手的样子,看着宋时予挂掉电话手机还没揣进口袋就凑过来的样子。他觉得这些人都挺好相处的。
      “以后请多关照。”林砚舟说。
      “客气啥!都是一个宿舍的!”陈屿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吃饭去!食堂在哪?谁去过?”
      “我还没去过。”江南说。
      “我也没去过。”宋时予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林砚舟,他摇了摇头:“我也没去过。”
      四个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宿舍里回荡,和窗外的蝉鸣声混在一起。林砚舟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室友都挺好的。一个东北的,一个浙江的,一个本地的。都是好人。你那边呢?室友怎么样?”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快:“也还行。三个女生,一个男生。女生住隔壁,男生和我一间。他叫方迟,湖南的,学大提琴。人挺好的,就是话多。一直在说,从进门说到现在。说了一个小时了,还没停。”
      林砚舟盯着“说了一个小时了”这七个字,笑了。他打字:“你嫌他吵?”
      “不嫌。他说话的时候,我可以练琴。琴声比说话声大,盖得住。”
      “你已经在练了?”
      “嗯。宿舍太吵了,我去琴房了。琴房在宿舍楼后面,隔音很好,听不到说话声。只能听到琴声。我的琴声。”
      “拉给我听。”
      “你不是在吃饭吗?”
      “不吃了。听你拉琴更重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语音,只有三十秒。林砚舟戴上耳机,点开。是《爱的礼赞》的开头,只有几句,不够完整。但他听了三遍,一遍又一遍。听到陈屿白拍他的肩膀:“走了,吃饭去,饿死了。”他摘下耳机,把那三十秒的语音存进了那个叫“秋”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三百多张截图、一段三十秒的语音,和一块拨片。拨片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九月十七日,林砚舟去音乐学院找叶知秋。从A大东门出去,左转,走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大街。九月的银杏叶还是绿的,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掉的银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这条路他在手机地图上走了无数遍,在想象中走了无数遍,在梦里走了无数遍。但真正用脚踩上去的时候,感觉不一样——脚踩在水泥路面上的触感,阳光晒在脖子后面的温度,风吹在脸上的湿度,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这些细节,手机地图没有,想象没有,梦也没有。只有真的走在这条路上,才能感觉到。
      他走过银杏树大街,右转,走上一条上坡路。坡不陡,但很长。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音乐学院的校门就在面前——红色的墙,金色的字,门头上写着“A市音乐学院”六个字。字是横向的,隶书,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亮。
      林砚舟站在校门口,没有进去。他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在你校门口。”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叶知秋就从校门里走出来了。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
      林砚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叶知秋。”
      “林砚舟。”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对视着,然后同时笑了。林砚舟伸出手,叶知秋把手放上去。十指相扣。
      音乐学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有人在骑着自行车冲出校门,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林砚舟。”
      “嗯。”
      “以后不用再等了。”
      “嗯。以后不用等了。以后每天都能见到。每天。”
      “每天。”
      九月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银杏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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