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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五分钟 你们都在做 ...

  •   九月的A市,银杏叶还没黄。林砚舟站在A大东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焦糖玛奇朵——多一份糖浆,是给叶知秋买的。虽然叶知秋不喝奶茶,不喝咖啡,不喝任何含咖啡因的饮料,但他说过,焦糖玛奇朵闻起来很香,像秋天的味道。林砚舟记下了。
      从A大东门到音乐学院大门,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开学第一周就走了七遍——每天一遍,风雨无阻。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晚上。但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带一杯焦糖玛奇朵。哪怕叶知秋不喝,只是闻一闻。闻一闻也好,闻到就会想起他。想起他每天走十五分钟来看他,想起他在A大的生活,想起他说的“每天都能见到”。
      今天叶知秋没在校门口等他,因为今天有排练。开学第一周,音乐学院就开始了迎新晚会的排练。叶知秋被选为弦乐团的首席,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在音乐厅排练。林砚舟知道,所以他今天提前来了。三点五十,他站在音乐厅门口,手里拿着那杯焦糖玛奇朵,等。
      等了十分钟,音乐厅的门开了,有人陆续走出来。有人背着琴盒,有人拿着谱子,有人边走边聊天。林砚舟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叶知秋走在最后面,琴盒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叠谱子。他低着头在看谱子,走得很慢,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叶知秋。”
      叶知秋抬起头,看到林砚舟,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排练。”
      “不是说四点结束吗?你三点五十就来了?等了十分钟了?”
      “嗯。想早点见到你。早一分钟是一分钟。一分钟六十秒,一秒都不浪费。”
      叶知秋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谱子塞进琴盒侧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砚舟手里的那杯焦糖玛奇朵。
      “给我的?”
      “嗯。你不喝,闻闻也行。秋天的味道。”
      叶知秋接过杯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焦糖的甜味混着咖啡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闻吗?”
      “好闻。”
      “什么味道?”
      “秋天的味道。A市的秋天,九月的秋天,你来看我的秋天。”
      林砚舟看着他,笑了。
      “叶知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一分钟六十秒,一秒都不浪费’,我学了。你说‘秋天的味道’,我也学了。你说‘每天都能见到’,我学得最认真。因为每天确实都能见到。今天见到了,明天还能见到。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每天都能。”
      两个人并肩走在音乐学院的校园里。银杏树夹道,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林砚舟。”
      “嗯。”
      “你每天走十五分钟来看我,不累吗?”
      “不累。十五分钟而已。高中从教室走到校门口都要十分钟,十五分钟不算什么。”
      “那你高中为什么不在课间来看我?课间有十分钟,你走到我们班门口也就五分钟,来回十分钟,够了。”
      林砚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不敢。”
      “不敢?”
      “嗯。怕被人看到,怕被人说,怕影响你。怕你因为我分心,怕你练不好琴,怕你考不上音乐学院。所以我不敢,只能假装路过。假装了一年多,假装到成了习惯。现在不用假装了,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了。每天来,每天都来。来多久都不怕,被人看到也不怕。因为现在不用偷偷摸摸了。”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砚舟。”
      “嗯。”
      “辛苦你了。”
      “不辛苦。等到了就不辛苦。等到了,所有的辛苦都变成了值得。值得就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在音乐学院,我在A大。走路十五分钟。想见就能见。这就是值得。”
      十月,银杏叶开始黄了。不是一夜全黄,是一片一片地黄。今天黄几片,明天黄几片,后天又黄几片。黄得很慢,慢到林砚舟每天走过银杏树大街的时候都能发现新的变化。昨天这棵树还是绿的,今天黄了一小片。明天那棵树也会黄,后天整条街都会黄。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银杏叶开始黄了。你那边呢?”
      叶知秋回复了一张照片——音乐学院门口的银杏树,也黄了一小片。和A大门口的那些树差不多黄,差不多的进度,差不多的颜色。配文是:“我们这边的也黄了。和你们那边差不多黄。树和树之间有联络方式,这棵黄了告诉那棵,那棵黄了告诉下一棵。一棵传一棵,一夜之间全黄了。快了,快了。”
      林砚舟盯着“快了快了”这四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什么快了?”“银杏叶全黄快了。你每天走过银杏树大街的时候就能看到满街金黄。很好看,比海棠花好看。”林砚舟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海棠花好看还是银杏叶好看?”叶知秋回复:“海棠花像你,银杏叶像我。海棠花是粉白色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银杏叶是金黄色的,热烈的,明目张胆的。你温柔,小心翼翼。我热烈,明目张胆。所以都好看。你好看,我也好看。我们好看加在一起,更好看。”
      十月中旬,银杏叶全黄了。一夜之间,满城金黄。林砚舟走在银杏树大街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因为他想多待一会儿,在这条满街金黄的街上多待一会儿。因为这条街连着A大和音乐学院,连着他和叶知秋。每天走一遍,每天都能见到。今天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落得更多了。再过几天就会落完,然后等明年再绿,再黄,再落。年复一年。
      林砚舟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银杏叶全黄了。你说得对,很好看。比海棠花好看。不是颜色好看,是落下来的样子好看。落下来的时候像在跳舞,跳得很慢,很轻,很小心。怕摔疼了。像你拉琴的时候,手指在琴弦上移动的样子。也很慢,很轻,很小心。怕拉错了。你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最美的样子留给别人看。”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因为银杏叶太好看了。好看到我想说很多话,好看到我想把每句话都说给你听。你听到了,银杏叶就没白黄。你听不到,它们明年还会黄。但我不想等到明年。今年的银杏叶,今年就要说给你听。”
      十一月,A市冷了。林砚舟换上了卫衣,深蓝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叶知秋说他穿卫衣好看,显得脖子长。林砚舟说脖子长有什么好看的,叶知秋说好看就是好看,不需要理由。就像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说不出理由。但就是喜欢,从九岁就开始喜欢,喜欢到现在。还在喜欢,喜欢到不喜欢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还在喜欢。
      林砚舟每次听到这段话都会脸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秋天的枫叶,红得像叶知秋拉琴时的手指。
      “叶知秋。”
      “嗯。”
      “你每天说这些话,不腻吗?”
      “不腻。因为每天都不一样。今天说的时候你在A大,明天说的时候你在银杏树大街上,后天说的时候你在音乐学院门口。地点不一样,天气不一样,光线不一样。你穿的卫衣颜色也不一样,今天是深蓝色,明天是灰色,后天是黑色。每一天的你都不一样。所以我每天说的话也都不一样。不是话不一样,是听的人不一样。你的每一个样子,都值得我说同一句话。”
      十一月下旬,林砚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加入学生会。不是因为想当官,不是因为想积累经验,是因为学生会有一次去音乐学院交流的机会。他想去,想去看看叶知秋平时上课的地方,想去看看他练琴的琴房,想去看看他排练的音乐厅。他想去看看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叶知秋是什么样子的。
      面试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面试官,两女一男,都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你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
      林砚舟想了想。
      “因为我想去音乐学院交流。”
      三个面试官面面相觑。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你知道学生会的工作很多吗?加入学生会不是为了交流,是为了服务同学。你有这个觉悟吗?”
      “有。但我加入学生会的最初原因,就是想去音乐学院交流。那个原因一直在,不会变。以后工作再多,那个原因也还在。在就会提醒我——我为什么要加入学生会。不是为了服务同学,是为了见一个人。见了那个人,我才能更好地服务同学。因为见到他,我会开心。开心了,就有力气干活了。不开心,没力气。”
      面试官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中间的女生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通过了。下周一来报到。”
      林砚舟走出办公室,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进了。学生会。下周一开始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申请去音乐学院交流。等着我。我去看你上课。”
      叶知秋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十二月,A市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大雪,是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的、像白糖一样的小雪。林砚舟站在银杏树大街上,仰头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像眼泪。
      他掏出手机,给叶知秋发了一条消息:“A市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我听到了,不是因为耳朵好,是因为你在想我的时候我会打喷嚏。不是真的打喷嚏,是在心里打。心里打了一个喷嚏,我就知道你想我了。”
      叶知秋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林砚舟已经走到音乐学院门口了,手机才震动。“林砚舟。我在琴房。窗户外面也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像你说‘每天都能见到’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琴弦。但我听到了,不是因为耳朵好,是因为你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速。加速到比拉快板还快。快到我需要停下来深呼吸。深呼吸三次,才能继续拉琴。”
      林砚舟站在音乐学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字,眼眶红了。他打字:“叶知秋。我在你校门口。出来看雪。雪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我想和你一起看。一起看,化了也没关系。明天还会下,后天也会。每年都会下。我们每年都一起看。看到雪不化了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们每年都看。”
      叶知秋从校门里跑出来。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红色围巾,手里没拿琴。跑到林砚舟面前,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
      “跑这么快干什么?”
      “怕你等太久。你说‘出来看雪’,我就出来了。跑得很快,快到鞋子差点掉了。但没掉,因为跑之前系紧了鞋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系紧鞋带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你会来,我就要跑。跑就要系紧鞋带。鞋带松了会摔倒,摔倒了就见不到你了。见不到你会难过,难过不如系紧鞋带。系紧鞋带就能跑,跑就能见到你。见到了,就不难过了。”
      林砚舟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叶知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出来看雪’,我学了。你说‘每年都一起看’,我也学了。你说‘那天不会来’,我学得最认真。因为那天确实不会来。雪每年都会下,我们每年都会一起看。看到头发白了,看到脸上有皱纹了,看到走路需要人扶了。还在看,还在看。”
      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化了也没关系,明天还会下。明年也会,每年都会。他们每年都会一起看。看到雪不化了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他们每年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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