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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琴声 等到为止。 ...

  •   高一下学期的那场才艺表演之后,林砚舟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去操场打球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往场边那棵梧桐树的方向看一眼。不是刻意的,是眼睛自己跑过去的。球传过来的时候他在看,队友喊他的时候他在看,投篮的时候他也在看。球进了,队友欢呼,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个方向。队友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树。队友说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队友说他有病,他笑了,没反驳。
      那棵梧桐树下,偶尔会站着一个人。背着琴盒,穿着校服,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不是每天都能看到,有时候隔几天看到一次,有时候隔一周。但每次看到,林砚舟的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加速。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看他。距离太远了,远到看不清目光的方向。但他愿意相信那个人在看他,因为那个人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球场。能看到他运球、过人、上篮。能看到他进球后笑的样子,能看到他擦汗时把毛巾搭在肩上的样子,能看到他和队友击掌时手掌拍红的样子。他愿意相信那个人在看这些,看了很久。
      四月的某个傍晚,林砚舟又看到了那个人。那天他打得特别好,三分球连进了四个,队友们都疯了,围着他喊“林砚舟你今天开挂了”。他笑着和队友击掌,余光扫过场边的梧桐树。那个人站在那里,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琴盒抱在怀里,两只手圈着,像抱着一个人。
      林砚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假装在和队友说话,但余光一直钉在那个方向。那个人站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琴盒在肩上晃动,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林砚舟,你发什么呆呢?”队友拍了他一下。
      “没事。累了,先走了。”
      他把篮球扔给队友,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往操场外走去。队友在身后喊“不打了?才打了一个小时”,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他走的不是回宿舍的路,是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穿过操场,走过花坛,绕过教学楼。走到梧桐树下,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林砚舟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叶子刚冒出来不久,嫩绿嫩绿的,薄薄的,透光的。夕阳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仰起的脖颈上,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那个人已经走了,不会在这里了。但他就是想来看看,看看他站过的地方,看看他看过的树叶,看看他抱过的琴盒曾经放在哪里。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了,久到路灯亮了,久到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插进口袋,低头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脚边有一个东西。很小,白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他蹲下来捡起来——是一块拨片。小提琴用的拨片,拇指大小,薄薄的,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秋”。林砚舟握着那块拨片,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来过这里,在这里站过,在这里抱过琴盒。琴盒上的拨片掉了,他没有发现,走了。现在这块拨片在林砚舟手心里,温热的,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林砚舟把那块拨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这是他离那个人最近的一次。不是隔着操场,不是隔着人群,不是隔着不敢说出口的那些话。是近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近到能想象出那个人站在这里抱琴盒的样子——他的手握着琴盒的把手,拨片挂在拉链上,晃来晃去,晃了很久,晃到螺丝松了,掉在地上。他没有听到,走了。林砚舟听到了,捡起来了。
      那天晚上,林砚舟把那块拨片放在枕头底下。不是怕丢,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枕头下面有他的体温,拨片有那个人的体温。体温和体温隔着枕头,但林砚舟觉得它们碰在一起了,在枕头的棉花里碰在一起了。他闭上眼睛,叶知秋的脸浮现出来——不是舞台上的,是傍晚在梧桐树下的。他抱着琴盒,夕阳照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碎掉的星星。林砚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高二那年,林砚舟开始写日记。不是沈砚清那种厚厚一本、每天写好几页的日记,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封面的、只能写几行字的本子。他每天只写一行,写今天看到了什么。四月七日,梧桐树下,他站了很久。四月十二日,操场边,他看了我一眼。四月二十日,食堂,他坐我后面三排。四月二十五日,走廊,他路过我们班门口,走得很慢。每一行都很短,短到像一条微博。但每一行都很重,重到写完之后他要把本子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面。怕被沈砚清看到,怕被她问“哥,你是不是喜欢男生”。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所以先藏着,等想好了再说。
      高二下学期,林砚舟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在叶知秋的课桌里塞了一封信,不是情书,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琴声很好听。林砚舟。”写完之后他看了好几遍,觉得太直接了,删掉重写。第二遍写——“你拉琴的样子很好看。高三(3)班林砚舟。”还是太直接,再删。第三遍写——“你好,我是高三(3)班的林砚舟。你的琴声很好听。”终于觉得可以了。他把纸条折好,趁着课间操的时间,走进高二(5)班的教室,找到叶知秋的座位,把纸条塞进课桌里。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纸条差点掉了。他深吸一口气,塞进去,转身快步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他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纸条上的字迹可能已经被汗水洇花了。他忽然很后悔,想回去把纸条拿出来。但脚不听他的话,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他就那样站着,站到课间操结束,站到学生陆续回教室,站到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低着头快步走了。
      那天下午,林砚舟心神不宁。上课走神,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没听到,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老师问他“这道题怎么解”,他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叶知秋看到了吗?他知道是谁塞的吗?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奇怪吗?会觉得恶心吗?会不理他吗?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让他害怕。
      放学后,林砚舟没有去打篮球。他去了梧桐树下,站在那里,等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纸条,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这里。但他想等,等不到也没关系,明天继续等。明天等不到后天继续等,总有一天会来的。
      等了很久,久到夕阳沉下去了,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他的腿站麻了。一个人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背着琴盒,步伐不快不慢。林砚舟的心跳骤然加速。叶知秋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是林砚舟?”叶知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琴弦。
      “嗯。”
      “纸条是你放的?”
      “……嗯。”
      叶知秋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生气,不是厌恶,不是林砚舟想象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是紧张,是害羞,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手足无措的、让人心疼的表情。
      “谢谢。”叶知秋说。
      林砚舟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的琴声。”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你的琴声好听’的人。别人都说‘你拉得真好’,‘你技巧真棒’,‘你一定练了很久’。只有你说‘好听’。好听和好不一样。好是技术,好听是感觉。你在听我的感觉,不是在听我的技术。谢谢你。”
      林砚舟看着他低头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睫毛照成金色。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不疼,很酸,酸到他想哭。
      “叶知秋。”
      “嗯。”
      “我能叫你叶知秋吗?”
      “能。”
      “叶知秋,你的琴声真的很好听。不是客套,是真的。我听过你拉《爱的礼赞》,在才艺表演上。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是几班的。但我觉得好听,好听到我回去搜了那首曲子,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会想起你拉的样子,你侧着头,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记到现在。”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抬起头看着林砚舟的眼睛。
      “你记了多久?”
      “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
      “一年多了。”
      “嗯。一年多了。”
      叶知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舟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林砚舟。”
      “嗯。”
      “我也记了你很久。”
      林砚舟的心跳停了。
      “从你第一次路过我们班门口开始。你走得很慢,比其他人慢很多。你经过我们班窗户的时候会往里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了。我以为你在看别人,后来发现不是。你每次看的都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座位——我的座位。”
      林砚舟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梧桐树的叶子在秋天被霜打过之后的那种红。
      “你知道了。”
      “嗯。知道了。”
      “知道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路过的那天就知道了。”
      林砚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
      “不告诉我你知道?”
      叶知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你每次路过我们班门口都走得很慢,往里看一眼就走了。我以为你只是好奇,不是真的在意。后来你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三次,从一周三次变成每天一次。你的目光越来越重了,重到我在座位上都能感觉到。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后背会发热,像被阳光晒着。那种感觉很好,好到我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你就不看了。怕你发现我在等你回头,你就不来了。所以我没回头,假装不知道。假装了那么久,久到成了习惯。”
      林砚舟的眼眶红了。
      “叶知秋。”
      “嗯。”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头了?”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因为你的纸条。你说‘你的琴声很好听’。不是‘你拉得真好’,不是‘你技巧真棒’,是‘好听’。你在听我的琴,不是在听我的技术。你在听我,不是在听一个拉琴的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拉琴吗?不是因为喜欢小提琴,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在我九岁的时候,在学校的才艺表演上拉了一首《小星星》。很简单的一首曲子,很简单的小提琴。但他站在台上的样子,让一个九岁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动。从那天起,我开始学小提琴。练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拉给他听。”
      林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擦掉。
      “叶知秋。”
      “嗯。”
      “那个人是谁?”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是你。”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鼓掌,像在起哄,像在替两个等了太久的人说——“终于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林砚舟看着叶知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之后、又哭又笑、像决堤洪水一样的东西。
      “叶知秋,你等了多久?”
      “从九岁到现在。快八年了。”
      “八年?”
      “嗯。八年。”
      林砚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不记得了。怕你早就忘了那首《小星星》,忘了站在台上的样子,忘了台下有一个九岁的孩子因为你决定学小提琴。怕你觉得我奇怪,一个九岁的孩子,看了一场才艺表演,就决定了一辈子的事。一辈子那么长,九岁那么小,小到不知道一辈子是什么。但我那时候就觉得,就是这个人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以后在哪,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就是这个人了。等了他那么多年,等到今天。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林砚舟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捏碎什么似的,握住了叶知秋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心跳隔着皮肤和骨骼,叠在一起。
      “叶知秋。”
      “嗯。”
      “你不用等了。我在这里。”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天,是高二下学期四月十七日。梧桐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
      远处,教学楼里还有灯亮着。有人在自习,有人在打扫卫生,有人在走廊上聊天。没有人知道梧桐树下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两个少年在这里说了等了八年才说出口的话。梧桐树知道,风知道,路灯知道。它们不会说,但它们会记住。记住这一天,记住这句话,记住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样子。
      从那天起,林砚舟和叶知秋的关系变了。不是“在一起”,是“知道了”。知道了对方的心意,知道了对方也在等,知道了不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但他们没有“在一起”,因为叶知秋说——“再等等吧。等你高考结束。等你有资格去你想去的大学,等我有资格去我想去的大学。等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怕被人看到,不用怕被人说。等那一天。”
      林砚舟问她等多久,她说不久。一年,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一年后你就高考结束了,你就自由了,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包括和我在一起。林砚舟说好。一年,他等了一年。从高二下学期等到高三下学期,从梧桐叶绿等到梧桐叶黄,从梧桐叶黄等到梧桐叶落,从梧桐叶落等到梧桐叶又绿。
      三百多天里,他们见过很多次。在走廊上,在操场上,在食堂里,在校门口。每次见面都只是打个招呼——“学长好。”“好。”然后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等同一个日子,没有人知道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发消息。消息不长,有时候只有一句话——“今天累吗?”“还好。你呢?”“也还好。”“早点睡。”“你也是。”“晚安。”“晚安。”
      三百多天,每一天都是这样。平淡的,日常的,没有任何波澜的。但林砚舟觉得每一天都很重。重到他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来消化那一句“晚安”。重到他把每一条消息都截了图,存在一个叫“秋”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现在有三百多张截图了——每一条“晚安”,每一个“早点睡”,每一个“学长好”,每一个“好”。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张都没少。
      梧桐树下,十七封信。叶知秋写了十七遍,选了最丑的一遍塞进石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最丑的一遍,也许是因为最丑的那一遍最真。没有刻意写得好看,没有反复修改措辞,没有删掉那些太直白的话。就是他想说的,用他当时的字迹,写了下来。“林砚舟学长,我也喜欢你。但是,我们都再等等吧。等你高考结束,如果你还喜欢我,如果你还记得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那个秘密是什么?叶知秋没有说。但他知道,那个秘密不需要说出来。因为林砚舟已经知道了。知道了他在梧桐树下等了那么多年,知道了他在琴声里藏了那么多年,知道了他在那十七封信里写了那么多遍“我喜欢你”。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是公开的、透明的、写在脸上的东西。但他还是要说,等高考结束,等林砚舟考完,等他说“我考完了,你不用再等了”。然后告诉他——“那个秘密就是,我从九岁就开始喜欢你了。喜欢了那么多年,还在喜欢。喜欢到不喜欢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还在喜欢。”
      梧桐树又绿了。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百多天变成了一天。明天高考。林砚舟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叶知秋写给他的那封信——不是塞在石缝里的那封,是昨天叶知秋亲手交给他的。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林砚舟收”。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明天高考。别紧张。我在考场外面等你。考完了,我们一起去看梧桐树。叶子绿了,很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林砚舟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纸片薄薄的,贴着心脏的位置,每跳动一下就蹭一下,像是在提醒他——有人在等,考完了,一起去看梧桐树。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教学楼。
      高考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停课了。高三的教室里不再传出读书声,取而代之的是收拾东西的声音——书本翻动、试卷折叠、笔袋拉链、椅子挪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告别曲。林砚舟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他在等一个人。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互相签名留念,有人在拥抱告别,有人在拍照。他站在教室门口,目光穿过人群,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他在等那个人来。叶知秋昨天说“明天我送你进考场”,他说好。但今天不是明天,今天是高考前最后一天,他不需要送,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想见他,想在考试前再见他一面,想亲口对他说一句“等我回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楼梯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校服,背着琴盒,步伐不快不慢。林砚舟的心跳骤然加速,从教室门口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林砚舟问。
      “来送你。”
      “明天才考。”
      “今天送一次,明天再送一次。送两次,保险一点。万一明天堵车没送到,今天送过了,不算白来。”
      林砚舟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叶知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你的琴声很好听’,我学了。你说‘我在等你’,我也学了。你说‘等我回来’,我学会了。今天还给你——等你回来。”
      走廊上有人在看他们。有人认出了林砚舟,有人认出了叶知秋,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林砚舟不在乎了,叶知秋也不在乎了。因为明天就高考了,高考完就毕业了,毕业了就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走廊上说话,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校门口等对方,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全世界说——“这是我的男朋友。”虽然还要等一天,但一天很快。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每一秒都在倒计时,每一秒都离“不用再偷偷摸摸”近了一秒。
      “叶知秋。”
      “嗯。”
      “明天你会在考场外面等我吗?”
      “会。”
      “哪个考场?”
      “你那个。”
      “你知道我在哪个考场?”
      “知道。三十二考场,三楼,靠窗。窗外面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黄,是绿的。你坐在窗户边上,抬头就能看到那棵树。”
      林砚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查的。考场安排出来那天我就去看了。三十二考场,三楼,靠窗。窗外面有一棵银杏树。你坐在那里考试,我站在考场外面等你。你在上面考,我在下面等。等考完了,你从考场出来,就能看到我。”
      林砚舟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叶知秋。”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砚舟转身走进教室,拿起书包,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知秋还站在那里,背着琴盒,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林砚舟笑了,叶知秋也笑了。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笑得像两个傻子。
      六月七日,高考。城南一中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警察站了两排,家长站了三排。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旗袍,有人举着“加油”的牌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兴奋的、像沸水即将翻滚之前的那种蓄势待发。
      林砚舟走进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人群,是看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背着琴盒。是叶知秋。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四目相对。
      林砚舟朝他挥了挥手。叶知秋也挥了挥手。林砚舟指了指考场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表。叶知秋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时间快到了,我在这里等你。
      林砚舟转身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走到三楼,找到三十二考场,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拿出准考证、身份证、笔。然后转头看向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桌上。他盯着那片光斑,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铃声响了。答题卡翻过来,第一面是个人信息——姓名、准考证号、考场号、座位号。他一笔一划地填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填完这些,他放下笔,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叶知秋,我在三楼,你在树下。我们在同一所学校里,你在等我,我在考试。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在一起’。”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收卷铃声响了。那声音不像铃声,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从每一间教室的喇叭里同时涌出,在教学楼之间来回碰撞,最后消散在六月傍晚的风里。林砚舟放下笔,把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两端发暗,中间那截亮得刺眼。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考完了,可以见叶知秋了。他站起来,把文具塞进透明文件袋,走出考场,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大厅,走出教学楼,走过花坛,走过那棵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校门口,站定,在人群中寻找。
      找到了。
      梧桐树下,叶知秋站在那里,背着琴盒,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踮着脚。他换了衣服,不是上午那件白色T恤,是一件浅蓝色的,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刘海用发胶固定住,露出了额头。他在等人,等那个人从考场出来,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考完了,不用再等了。
      林砚舟穿过人群,向他走过去。有人从他面前跑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有人在旁边尖叫,有人蹲在地上哭。他没有停,没有躲,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踮着脚、在人群中找他的人。
      他走到叶知秋面前,站定。
      “考完了。”林砚舟说。
      “嗯。”
      “考得还行。”
      “嗯。”
      “不用再等了。”
      叶知秋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砚舟。”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会心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叶知秋。”
      “嗯。”
      “你说的那个秘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叶知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秘密就是——我从九岁就开始喜欢你了。喜欢了那么多年,还在喜欢。喜欢到不喜欢的那天。那天不会来,所以我还在喜欢。”
      林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叶知秋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叶知秋的心跳很快,他的心跳也很快,两个人的心跳声隔着胸腔和皮肤和T恤,叠在一起,像二重奏。
      “叶知秋。”
      “嗯。”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多久?”
      “从高一下学期那场才艺表演开始。你在台上拉《爱的礼赞》,我在台下听。那时候我就想,这个拉琴的人,好特别。特别到我想认识他,特别到我想每天见到他,特别到我想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理由,等一句‘我也喜欢你’。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今天等到了。”
      叶知秋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他的T恤。
      “林砚舟。”
      “嗯。”
      “以后不用等了。”
      “嗯。以后不用等了。以后在一起。”
      “在一起。”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林砚舟不在乎了,叶知秋也不在乎了。因为高考结束了,毕业了,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人群里拥抱,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上,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全世界说——“这是我的男朋友。”
      那天晚上,城南一中的梧桐树下,两个少年并肩坐着。夜风从树梢吹过,叶子沙沙作响。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林砚舟。”
      “嗯。”
      “你想去哪所大学?”
      “A大。”
      “为什么是A大?”
      “因为A市音乐学院在A大旁边。走路十五分钟。你去了那里,我就能每天见到你。”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今天早上换的,新的,贴得很整齐,没有一丝褶皱。
      “林砚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考A市音乐学院吗?”
      “为什么?”
      “因为A大在它旁边。走路十五分钟。你去了那里,我就能每天见到你。”
      林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叶知秋。”
      “嗯。”
      “我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嗯。同一句话。”
      “想了多久了?”
      “从知道你想考A大那天起。”
      “我也是。从知道你想考A市音乐学院那天起。”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和梧桐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梧桐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这样的对话。六十年来,无数个少年在这棵树下说过类似的话——“我想去有你的城市”“我想每天见到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树不会说话,但它会记住。记住这些声音,记住这些心跳,记住这些等了太久终于说出口的话。叶子落了还会长,话说了还会说。每年都有人在这棵树下说同样的话,每年都有人在这棵树下等。等一个人,等一句回应,等一个“我也是”。
      林砚舟和叶知秋也在等。等通知书,等开学,等走路十五分钟就能见面的日子。等到了,就不用再等了。没等到就继续等。等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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