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奇迹》待焚之遗

6、白雾 张凌和莫

　　张凌和莫自悲还没从那句话里回过神，黑骑士却已收起了动作，连一眼都没有多看，转过身朝宿管室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陈星韵缩在宿管室门口，□□攥在手心里，枪口对着地板。她看见黑骑士朝这边走过来，猛地扭头，朝屋内喊，：“喂，小祁！白绮诗她……她还没死！”

　　“不是吧。”，张凌盯着黑骑士走向宿管室的背影，眉心拧起来，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幸存者？可是为什么……它是没看见她们，还是说……”

　　他没说完，内心的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

　　两个人不敢继续站在原地，张凌最先迈步，莫自悲紧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步挪到门口，屏住呼吸，盯着黑骑士的下一步动作。它踩过走廊上散落一地的残肢断臂，骨头被踩碎的声音十分清晰。它径直走向宿管室，在门前站定，肩甲几乎和门框同宽，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它低下头，无视了门口的陈星韵，眼睛向房内望去。

　　房间里，祁零抬起头。她眼白上爬满了细密的血丝，视线落在门口那个裹着黑雾的高大身影上。她怔怔地望着这个面无表情撕碎了七十多只业鬼的怪物，那只眼睛不像业鬼，更不像白绮诗，像是另一个人。

　　门外的两个人表情出奇地一致，眼神里全是费解，张凌侧过头，看着莫自悲，莫自悲回了他一个同样茫然的摇头。两个人又同时把目光投向缩在门框边的陈星韵。陈星韵感觉到了那两道视线，肩膀一抖，飞快地把脸别到一边，脸上写着，“我不知道，别问我。”

　　黑骑士没有出声，慢慢地走到祁零面前，蹲了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弯折时铠甲链接处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它缓缓停住，瞳孔里依旧缠着散不开的黑雾，却不是之前那种混沌的空洞。

　　祁零伸出已经缠上绷带的手，轻轻抚上黑骑士身上那些坚硬的黑色增生物。在那层硬壳底下，恶意正蠕动着想要彻底吞没白绮诗的灵魂。既然她的意识在这层铠甲底下，那现在操控这副铠甲的又是谁？

　　祁零的指尖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这死局只有一种解法，那位只在白绮诗发的新闻里看到过的救世主。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张凌走进房间里，目光先落在祁零身上，又移到她身前蹲着的黑骑士身上，眉头拧起来，语气里只有质问与杀意，“她应该没有理智了才对。为什么不攻击你们？”

　　莫自悲从后面挤出来，张开手臂挡在两个人中间。他个子不小，背却弓得很厉害，姿态和底气完全成反比，“等、等一下张哥，说不定是跟我们一样的呢，不一定非得杀……”

　　“你说我跟这人是同类？”，张凌低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他抬起下巴，越过莫自悲的肩膀，盯着黑骑士，“是恶意能力者的话，现在就说两句人话给我听听，不然照样杀掉。”

　　这种时候已经不再需要去分辨业鬼和业鬼之间的差别了，任何一只并非完全理智的业鬼都是一枚定时炸弹。

　　祁零闪身挡在黑骑士面前，举枪对准张凌的胸口，“等一下。”

　　“啊？”，张凌眉毛挑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层危险的兴味，“那可是业鬼，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都要杀掉，这是我的职责。”，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枪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胸口。

　　莫自悲站在原地，头来回转，急得眼眶都红了，“你们……你们冷静一下好不好，求求你们了。”

　　他想要调和，但他调和不了。这场冲突根本不是误会，是理念冲突。尽管自己就是那个“特殊”，但张凌还是不愿意承认黑骑士的“特殊”。怪物发动攻击，代表着应该被清除。而祁零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为了救自己而被恶意吞没，既然她没有彻底丧失理智，那就能说明她是一位恶意能力者，不是业鬼。

　　黑骑士站起来，黑色城墙在祁零身后拔起，阴影把祁零盖在身下。

　　“你想杀了我？”

　　张凌手握拳抬到胸口，膝盖弯下去，重心沉到底，脸上那点轻蔑碎干净了。莫自悲站在他肩后，黑雾渐渐在二人身边聚拢。

　　“早知道刚才就该宰了它。”

　　二人还在警戒，祁零已经把上半身拧了过去，整个人撞上那副黑色胸甲，压了上去。她双手张开，十指扣进黑骑士背后的增生物里，指甲嵌进坚硬的缝隙中，脸贴在那层冰冷的壳上。

　　那双黑色瞳孔里有了名为情感的光，眼珠随意地瞟了一眼祁零，又很快移开了。

　　黑骑士迈了一步，带着她整个人往前拖。祁零鞋底拼命抵着地面，脚踝被扯得生疼，膝盖发出咯咯声。她没松手，把所有重量往下压，整个人挂在黑骑士身上。

　　“白绮诗……别往前走。”

　　面前这堵随时会把她碾成肉泥的墙再次迈了一步。

　　祁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飘出去就散了，连碎纸屑都不如。怕吗？怕什么。怕白绮诗失控，一拳打穿她的胸口。怕张凌和莫自悲不再犹豫，直接动手。后悔吗？后悔自己没有救世主那样的能力，只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是绝望吧。

　　没有什么会来救她，没有奇迹，没有救世主，甚至连救世主都只存在于新闻中。绝望不会开花，只会腐烂，从骨头开始，到内脏，再到肌肉，皮肤，大脑。如果业鬼这种东西都算奇迹，那就这么烂下去也好。

　　祁零的胸口开始发烫，是心脏，心脏在加速跳动。那种温度从心脏的位置往外扩散，穿过肋骨，穿过肌肉，穿过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黑雾，是白雾。

　　那白雾从她身上发散出去，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包裹着黑骑士。白雾裹住了它的铠甲，同黑雾融合在一起，黑雾渐渐散去，铠甲从外部开始瓦解，一片片剥落，在半空中碎成灰烬。更多的碎片开始脱落，整个铠甲像散沙一样在半空中飘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枯的气味，像是焚尸后的气味。

　　白绮诗掉下来，闭着眼睛，头靠在祁零的肩上，呼吸很慢很稳。她的体温回暖，头发蹭在祁零的脖子上，痒痒的，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祁零把白绮诗抱在怀里，抱得很紧。这不是奇迹从天而降，而是有什么东西从祁零身体最深处醒了过来，以绝望作为养分，孕育出的奇迹之花。

　　走廊里那些业鬼的残肢已经开始发黑萎缩，黑血逐渐干涸，化作黑雾消失在空中。其他三人站在原地，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灯管里那点微弱嗡鸣。

　　“这是……”，张凌顿了一下，“跟当代救世主一样的能力，这怎么可能。”

　　莫自悲视线还钉落祁零身上，想从那团白雾里找出点合理的解释。过了两秒，他转过头：“张哥……要不要……先联系局里。”

　　“行，你去通知。”

　　莫自悲转身走了，消失在门口拐角。张凌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两步。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后颈，清了清嗓子。

　　“你们就呆在这里别动，等会局里的增援会来的。”

　　白绮诗睁开眼睛，洗衣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愣了一秒，发现自己正靠在祁零怀里，甚至能感觉到祁零从急到缓的心跳。她把手搭在祁零肩上，轻推着拉开了二人的距离。她把手放下，扶着额头，原地踉跄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鉴于事情的特殊性，你们三个大概率会被管理局抓起来审讯吧，不过不用担心，我们管理局还是很人性化的。”

　　二人没说什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们两位主犯当然无法置身事外，而且，许多疑问正需要管理局的人来解答。

　　“欸！”，陈星韵从墙角的阴影里弹出来：“我也要被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