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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骑士  门被一把 ...

  •   门被一把拉开。

      安全指示灯的绿光从它背后打过来,给那层惨白的皮肤镀上一层冷幽幽的荧光,脖颈上蜿蜒的血管正一条一条地浮起来,里面流动着黑色的血液。

      身体没有发生太大畸变,至少四肢还在原位,关节也没有弯折。但那张脸,那张不久前还对着祁零撒娇的脸已经面目全非。脓包从皮肤底下往外拱,大的像拇指盖,小的密密麻麻挤在边缘,占据了所有原本属于五官的领地。鼻子和脸颊被埋在底下,眼睛被挤成两条缝。她的嘴巴大张着,喉咙深处发出怪异的声音。

      口腔处长着一根触手状的舌头,正收回来准备发起攻击。

      祁零的瞳孔急剧收缩,那一瞬间她的视觉把画面完整地传进了大脑,但大脑没有给出任何指令。

      粗长的舌头弹射而出,舌身在空中展开,祁零的手甚至还没有动,那根黏腻的触手就已经缠上了她的右手手腕。

      舌头猛地往下一拽,祁零的重心在眨眼之间消失,身体直直地摔下去,脸砸在瓷砖上。祁零趴在地上,眼睛睁着,视野里天旋地转。脑子里的声音被心脏的狂跳盖掉了大半,她的大脑在重启,还没有恢复思考功能,但有一件事已经想明白了,右手被那根舌头缠死,拿不到枪。拿不到枪,就没有第二种结局。

      寒冷从她的胸口往四肢蔓延。

      “小祁!”,白绮诗也看清了门外的东西。

      陈星韵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睛紧盯着门口。

      “拿走枪!把门锁好!”

      祁零控制着音量,低声喊着。她的右臂正被那根舌头一寸一寸地往门外拖拽。她试着用左手扒住瓷砖缝,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划出几道白印,指甲盖里嵌进了碎屑,但没能停住哪怕一厘米。怪物的全部恶意都集中在那根舌头上,舌身膨胀到几乎有手腕粗细,却能轻易拧开门锁。被裹住的手腕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是肌腱正在被挤压的声音。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开枪会暴露位置,宿舍楼下那些还在游荡的业鬼,操场上那些在路灯下徘徊的业鬼,全都会被枪声吸引,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门锁好的意思就是,“别管我”。

      白绮诗的身体比理智先动,直接朝着那根舌头扑了上去,膝盖砸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两只手同时攥住那段湿漉漉的触手,舌身表面的那层黏液在她掌心里打滑,指甲刚嵌进去就被滑腻腻的薄膜推了出来。

      祁零的右手在那根舌头的缠绕下逐渐发紫,血液被压迫得回不去,手指肿胀着,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

      “白绮诗你在干嘛?这东西怎么可能用手扯断!”

      祁零慌了。她可以接受自己死,她已经认了,从舌头缠上手腕的那一刻起她就认了。她可以接受白绮诗犹豫,可以接受白绮诗站在原地不敢动,可以接受白绮诗关上门,永远不再打开,可她死也没想到白绮诗会扑上来,做这种没有丝毫胜算的事情。

      没有任何回应,白绮诗的嘴紧紧闭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所有的力气只够做一件事,撕开它,撕到指甲缝里渗出血来,撕到黏液和血混在一起。理智?逃跑?白绮诗只知道现在祁零要被怪物杀掉。

      祁零的上半身被舌头的拉力抬离地面。

      她忽然安静下来,大脑开始放空,感受着被一点一点拖向死亡的感觉。

      她看见了白绮诗的脸,那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理智被完全烧穿的偏执。

      祁零在大学里没惹过任何人,也没见过有人愿意为她拼命。白绮诗算是她最好的朋友,整整一年的时间里,白绮诗永远在照顾她的情绪,细心地,耐心地,像她照顾所有人一样照顾她。她以为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互惠互利,是礼尚往来,但现在她看着白绮诗疯狂的样子,她忽然不这么觉得了。

      在死之前能看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也不算毫无意义吧。

      她的肩膀垮下去,身体不再抵抗那股力量。

      咚。

      祁零整个人砸在地砖上。鼻子最先磕下去,两股温热的东西从鼻腔涌出来,越过嘴唇,淌进嘴角。冰凉的瓷砖贴着她的脸,凉意把她从那团模糊的意识里一把捞了出来。

      那根缠在她右手腕上的舌头此刻正从她小臂上软塌塌地滑落下去,掉在地上,抽了两下。

      “……怎么会?”

      祁零撑起上半身,血从鼻子里滴在地板上。她看着那根舌头的断口,切面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那只业鬼呆立在门口,嘴巴还张着,舌根的断口往外大股大股地涌着黑血。黑血在惨白的墙皮上短暂地撑开一朵湿漉漉的黑色花冠,然后迅速塌下去,沿着它的下巴、脖子、胸口往下淌。那具身体晃了一下,肩膀后仰,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

      祁零用手背蹭掉鼻血,把自己撑起来。她的脑子正在做紧急重启,拼命寻找一条符合常识的解释。清除小队,只能是清除小队。到了,终于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绮诗的手伸到她面前。

      祁零搭上去,指尖在碰到掌心的瞬间,又猛地坐倒回去。

      那只手不再是细长白皙的样子了。黑色的增生物从指尖开始蔓延,覆盖了整个小臂。质地像一层硬化的甲胄,表面布满粗糙的、不规则的自然纹路。不是金属,不是角质,是活着的恶意,从甲片的缝隙里,往外渗着淡淡的黑雾。

      白绮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两只手一起藏到了身后。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笑,眼睛没有。眼睛红透了,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吓到你了。”

      祁零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伸手绕过白绮诗的后背,把她藏在身后的手臂拽出来,拉到自己眼前。她用手指摸过那些增生物,坚硬,冰冷。黑雾从甲胄的接缝里渗出来,触到她的指尖就散开,她把手拿开,雾又重新聚拢。

      “不可能……”,祁零的声音在抖,“明明要死的是我……为什么你会……对,对不起……”

      白绮诗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黑色增生物的表面,直接渗了进去。

      “小祁,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祁零瞪大了眼,把那只覆满甲胄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指甲掐进甲片的缝隙,想把它从白绮诗身上剥下来,“不要……恶意扩散到大脑的话,你会……”

      死字咽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她换了一口气,语速突然加快,“不行,我去,我带你去找……”

      嘀——嘀——嘀——嘀——

      警报声,和刚才学校警报完全相同的频率从学校门口传来。警报声还没落地,楼梯两侧的阴影里就涌出了业鬼。它们紧贴着墙壁,紧贴着彼此,黑雾从每一具畸形的躯体里往外渗,在走廊半空中绞成一团翻涌的黑色幕帐。一堵由肢体拼成的尸墙,正从走廊两端朝中间挤压过来。

      她说过,更多的恶意会吸引更少的恶意。

      祁零看了看走廊那头不断逼近的黑影,畸形的轮廓一个叠一个,已经分不清哪只是哪只了,只能看到一片蠕动的暗色。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双覆满铠甲的手。增生物已经越过了前臂,它在往上走。爬上肱二头肌,在胸口正中汇聚,结成一块完整的胸甲,甲片的排列像是被某种规则驱动着,边缘互相咬合,没有一丝缝隙。然后是腹甲,顺着脊椎两侧往下蔓延,包住大腿外侧,包住膝盖。肩甲从两侧翻出来,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棱角,像是还没打磨的刀刃。

      恶意增生物一寸一寸地吞掉白绮诗身上所有还像人的部分。她扑过去,两只手同时捂住白绮诗还裸露着的脖子。至少这里,至少这里不能被吞掉。

      新生的增生物从白绮诗锁骨上方猛地刺出来,直接贯穿了她的手掌。血珠子从手背冒出来,顺着黑色的棱角往下淌。祁零的手掌被钉在白绮诗的肩膀上,疼得整条手臂都在痉挛,但五根手指还是死死扣着那块还在生长的甲片边缘,指节白到发青。她红着眼,声带在这时候失灵了,只挤出一些不成句的气音。

      白绮诗伸出手,按在祁零的胸口上。

      轻轻一推。

      祁零整个人飞出去两三米远,后背和尾椎同时着地,后脑勺紧跟着磕在瓷砖上。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嗡鸣不断,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视线还没对准焦距。

      门正在关上。

      白绮诗站在门外,走廊里所有的业鬼已经围住了她,手和脚被扣住,攻击从四面八方落在那副还在生长的黑色铠甲上。

      砰。

      门在祁零眼前重重合上。

      最后一秒,祁零看到增生从白绮诗的脖子根部往上蔓延,吞没掉那双还在流泪的眼睛,在头顶聚拢。

      最后一片甲片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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