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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变 送完江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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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江沄,天色还早。程砚琢沿着芦苇小路慢慢往回走,脚下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得脚底板发疼。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冬天的古河道看不到一点绿色。芦苇枯黄,密密麻麻地立着,像一片沉默的兵马俑。河水被冰封住了,灰白色的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霜,连一只鸟都看不见。那些夏天里吵得人心烦的蛙鸣虫叫,此刻全没了踪影。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呼呼地刮,刮得程砚琢脸颊生疼。
明明是白天,天色却阴沉得很,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下一场大雪。程砚琢裹紧了羽绒服,加快脚步,准备赶回去吃顿火锅,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涮进滚烫的汤底里。
砰。
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不算大,但在空旷的河面上异常清晰。
程砚琢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咚!砰砰砰!
紧接着是连续几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猛烈撞击冰面。程砚琢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缩——冰面炸开了!大块大块的冰碎裂开来,朝四周崩散,浑浊的水从裂口涌出来,溅起高高的水花。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冰面被顶出一道道裂痕,每撞一次,裂口处就泛开一片浓重的深蓝色,像深海里发光的暗流。
程砚琢的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揪紧了。
——是江沄。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往回跑。芦苇杆从脸侧刮过去,干枯的芦花扑在脸上,她顾不上挡。碎冰在脚下打滑,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子继续往前冲。
跑到岸边的时候,冰面已经彻底碎了。一块厚重的冰板被从下面顶起来,悬在半空中,下一刻,一团浓烈的蓝色魂体从裂口处冲天而起,裹着冰冷的水浪,带起铺天盖地的水花。
程砚琢被水雾扑了一脸,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蓝光在空中炸开,如水银泻地,旋即凝聚成一个熟悉的人形。江沄悬在半空,身形比以前凝实了许多——但也更陌生。他的周身弥漫着厚重的黑色雾气,丝丝缕缕,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将原本干净清朗的五官衬得阴鸷而陌生。那双眼睛,程砚琢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眼白被血丝覆盖,瞳孔深处泛着猩红色的光,像烧红的炭,像走火入魔的兽。
她和在空中的他对视了一瞬。只一瞬,后背就漫上一层寒意,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这是第一次,她对“江沄是千年大鬼”这件事有了真正的实感。
江沄沉默地看着她后退。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触动了,又像是被刺痛了。他没有说话,缓缓移开目光,转身面朝北岸,张开双臂。黑色雾气在掌心凝聚,越聚越浓,裹挟着蓝色的魂力,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猛地挥出。
黑雾裹着蓝光呼啸着砸向北岸的冰面,冰层应声碎裂,露出下方暗沉的河水。他的动作没有停——手臂抬起,再落下,抬起,再落下。每一次挥击都带动更多的河水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反复冲刷着北岸的河堤。眼下是枯水期,水位本不该这么高,但在他疯狂的牵引下,河水竟有上涨的趋势。
程砚琢看着那不断冲击堤岸的水浪,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江沄!”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像没听见一样,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江沄!停下!”
还是没有回应。他背对着她,双掌不断翻飞,黑色和蓝色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每挥出一掌,魂体就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孤注一掷的去撞击那座无形的墙。程砚琢急了,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沈幺宁的视频。
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
沈幺宁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师父的道观,但她脸色发白,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砚琢姐!我眼皮一直跳,算了一卦发现出大事了——江沄是不是失控了?”
“对!幺宁,怎么办?”程砚琢把镜头对准河面。
沈幺宁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急促起来。隔着屏幕,她的法术鞭长莫及,念了好几遍定暴咒,那边的攻击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姐,他每一次挥出魂力都是在动用自己的根本!这样下去——不是堤坝决堤,就是他魂飞魄散!”
程砚琢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幺宁,你教我。我在这里,我试试。”
“姐,你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程砚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教。”
沈幺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姐你听好了。水威暂止,浪势勿兴。阴魂摄定,魄气归宁。”
程砚琢跟着念:“水威暂止,浪势勿兴。阴魂摄定,魄气归宁!”
砰砰砰!
河对面的水花击打声并未停止。视频那头沈幺宁懊恼拍头:“我忘了我们天一派的定暴咒,需要相应术法一起才行了。”
“他现在的状态是怨念冲顶,理智被压住了。需要帮他把理智拉回来。怎么办,怎么办……”沈幺宁在电话那头来回走了走,抬手抓着头发。
“对了!咒语不是关键,关键是心意——姐你现在对他说的话,他能听见的,换成这个:魂归兮,勿漂泊。水静兮,勿扬波。”
程砚琢深吸一口气,对着河面喊出来:“魂归兮,勿漂泊。水静兮,勿扬波!”
江沄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转过头,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在努力辨认声音的来源。但只过了一秒,那茫然就被更浓的戾气吞没,他猛地转过脸去,继续朝北岸挥击,力度比之前更猛。
“四方不动,八风不回。此身此地,此魂此归。”沈幺宁的声音又从手机里传出来。
程砚琢看着江沄被黑雾裹挟的背影,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茫然,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难过。她想起半年前的那个病房,他被打得几欲消散,浑身都在发抖,却始终没有还手。一个为了不伤害只认识四天的人,连自己的魂都可以放弃的鬼——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让他做出现在这样的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看着他把自己毁掉。
“姐,加上安魂香念!”电话那头又传出沈幺宁的声音。
她从包里摸出三根安魂香,用打火机点燃,插在岸边的泥土里。火苗舔着香头,青烟袅袅升起,拧成一股,在冷风中摇摆不定,却没有散。程砚琢定了定神,一字一句念出来:
“四方不动,八风不回。吾在此地,汝,当归。”
“不是,姐姐,你念错——”沈幺宁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只见空中的江沄转过了身。
他背对着身后翻涌的浊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岸边那个举着手机、浑身水雾的年轻女人。戾气还在,怨气还在,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清醒,更像是困惑,江沄眼中又露出刚刚的那种迷茫。
程砚琢朝空中伸出手。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只手稳稳地伸向空中,没有收回。
“江沄。我们回去,好不好?”
江沄猩红的双眼猛地收缩。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轻的、破碎的音节。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剧烈地晃了一下,像一盏燃尽油的灯,在最后一刻猝然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黑雾散尽。蓝光敛去。
他从空中坠落,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老叶,无声无息。
坠落过程中他无法维持人形,变成了蓝色光点,这蓝色光点又一点点碎裂,变成很多细碎的微光,慢慢坠落在散落的碎冰和水面上,像碎掉的萤火,一点点暗下去。程砚琢蹲在岸边,怀里抱着装了空罐子的包,手足无措。
视频里沈幺宁的声音响起来:“姐姐,别慌。他魂力耗尽,但还没有散。你得把他收回来。”
“怎么收?”程砚琢的声音发紧。
“用安魂香。”沈幺宁说,“安魂香不仅能安神,也有引魂归位之效。你点一根,放在罐口,烟气会牵引他的魂体。他意识没了,但本能还在——本能会跟着温暖走。”
程砚琢爬下河堤,从包里翻出安魂香,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她把香插在罐口的小香插上,把罐子放在冰面边缘,靠近那团散落的蓝光。
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缓缓飘向河面。
蓝光忽然闪了一下。像被什么触碰了。
然后,那些散落的蓝色光点,一粒一粒地、缓慢地,顺着烟气的方向,往罐口移动。像是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被洋流牵引着,汇入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程砚琢屏住呼吸,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聚拢,一点一点飘进罐口。最后一粒蓝光没入罐中,罐壁上的符纸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伸手把罐子抱回来,低头往里看——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养魂露还没干。水面上,一团极淡的蓝光安静地浮着,像一片快要熄灭的星。
“好了。”沈幺宁在视频里松了一口气,“他回来了。姐姐,你把罐子盖上,带他回家吧。”
程砚琢把盖子盖紧,用布包好,放进背包里。她站起来,腿有点麻。风从芦苇丛里穿过来,干枯的芦杆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冰面上,碎冰还在慢慢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子,抱着背包,转身往回走。
“江沄,回家。”她轻声说,像在跟他说话,也像在跟自己说。
背包里的罐子,安安静静的。但她知道,他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