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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辞旧岁,忆曾经,炸金花 “此刻,窗 ...

  •   “此刻,窗外是万家灯火、红灯高挂,屋里是阖家团圆、笑语满堂……”电视一打开,主持人喜庆温暖的声音立刻溢满全屋。程砚琢把电视声音调大,整个屋子瞬间被热闹包裹。

      阳台上,江沄的罐子还放在老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变。可程砚琢知道,什么都变了。他还在昏迷,而年,还得自己过。

      从古河道回来,时间还早,程砚琢先把家里布置了一下,春联、福字、窗花都贴上。之前买的花分了一些给江沄,剩下的按自己喜好插在餐桌和电视柜上。装饰一摆,年味就浓了。

      收拾完卫生,开始做年夜饭。程砚琢其实不太会做饭,提前在网上搜了不少菜谱。蜜三刀、枣花馍、卤猪蹄先装盘,一个要蒸,一个微波炉热,一个当凉菜。香肠腊肉煮好,切片,腊肉留着炒芹菜,再煮个蔬菜汤。每样分量都不多,但菜式多,加上小番茄、车厘子等水果零食,还有一大瓶葡萄汁,摆上茶几后倒也满满当当。

      忙了一下午,看着这一桌,程砚琢还挺有成就感。今天太冷,本来打算吃火锅,但这么多菜肯定吃不完,火锅改天再说。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电视上播到春晚开场倒计时,程砚琢才想起厨房还有之前煮的水煮虾没端过来。别浪费,她起身去拿。

      也许是桌上摆得太满,又或者程砚琢穿得太宽松,转身时衣角带到了茶几上的高脚杯。杯子往桌边滑去,她伸手去救,已经来不及。心一揪,忍不住闭了闭眼,默念“岁岁平安”。

      预想中的破碎声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看见离地面一掌高的地方,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杯子。

      那只是一只手,带着小半截手臂,再往上就隐在空气里,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色水波纹状的魂力连接着。

      程砚琢顺着那丝魂力看过去——罐子前,江沄正渐渐显形。他维持着伸手的动作,手臂下段却只有蓝光延伸,手肘以下都是空的。他看着自己那只“断手”,眼神里满是茫然。

      程砚琢小心地从手掌上把玻璃杯拿下来放在茶几上,江沄抬了抬手臂,蓝光像被线扯回,瞬间凝实,那只手很快飘向江沄手臂,蓝光闪过,江沄手掌手臂恢复如初。

      程砚琢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吃饭吗,我再去拿个杯子。”

      “好”江沄从对自己身体的研究中回过神,应道。

      茶几上饭菜摆好,程砚琢在沙发前垫了厚厚的垫子,自己盘腿坐过去,见江沄还飘在一边,便拍拍旁边的位置:“江沄,坐过来。”

      江沄在她身侧跪坐,朝她点头行了一礼,双手交握,上身挺直,目视前方——十足的古礼。

      程砚琢看得好笑,歪靠在沙发上:“江沄,过年呐,又不是入朝觐见,你放松点。”

      江沄转头看了看她,微微垂下眼眸,好像在思考自己要用什么姿势。

      “怎么舒服怎么来,”程砚琢拍拍自己盘着的腿,“你以前不是喜欢盘腿坐吗?”

      江沄想起失忆时的自己,神色微赧:“那时我什么都不记得,做了许多小儿状,让砚琢见笑了。”

      程砚琢撇撇嘴——恢复记忆的江沄真是一点都不好玩。她不再管他,拿起他的碗,夹了几片卤猪蹄、香肠和腊肉,递过去:“随便夹了点,想吃什么再跟我说。江沄,吃饭吧。”

      江沄看着面前的小碗,是在记忆中很少有的丰盛。电视里锣鼓喧天,身旁的程砚琢咬一口枣花馍,又剥起虾来,笑意盈盈,全然不见之前高烧时的虚弱。

      江沄低头吸了一口饭菜的香气,有些和记忆中的味道很像,有些只在上官宴请时听人提过一嘴。

      程砚琢边吃边刷手机。微信群里,王盼盼发来语音,老陈叔晒了饺子,工作室的小伙伴们争相分享自家年夜饭、烟花、晒娃、吐槽压岁钱……她回得不亦乐乎,时不时笑出声。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旁边很久没有动静了。

      转头一看,江沄正望着前方发呆,眼神空落落的。

      程砚琢拿起杯子给他倒了一杯葡萄汁,两个杯子一碰:“江沄,新年快乐!”

      江沄吸了一口,神色微动:“这水好甜,但没有酒味。”

      “这是葡萄汁,不是葡萄酒。”程砚琢又给他夹了点菜,“快吃。”

      江沄应了一声,低头闻着饭菜香。砚琢的家还是这么温暖,让人不想离开。可……

      江沄看着和以前一样热情的砚琢,张了张嘴终是问到:“多谢砚琢,可…为什么?”

      “嗯?”程砚琢正抢红包,没反应过来。

      “我们的血气连接,已经斩断了。”他的声音很轻。

      程砚琢放下手机抬头看江沄认真的模样,突然想逗逗他:“血气连接斩断了,所以你急着摆脱我吗?”

      “不是的,砚琢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江沄神色显出急于解释的样子,眼神中的疏离感骤然碎裂,显露出之前那种少年般的笨拙来。

      程砚琢在那双眼睛里找到了熟悉的样子,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随即想到什么,又扳起脸色:“那你为什么急着回去。”

      “我……”江沄一下愣住,嘴张了张,眼神挣扎,像是正在沉入并不愉快的记忆。

      程砚琢故意没有出声,沉默就在两人中蔓延开。电视里的热闹,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拦在外面,怎么也透不进来。

      江沄的头低垂下去,像是想把头垂进胸口。他双手慢慢握紧,思考很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头,眼神不复刚才清亮,眸光黯淡,夹杂着歉疚与不安。他轻轻的看了一眼程砚琢,又立马撇过眼神看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

      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艰难开口“砚琢,我,我是厄”

      “厄?”程砚琢第一次听这个字单独作为一个名词出现,思索着问道:“厄运?”

      “差不多,我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程砚琢想了想,接触江沄之后,自己除了之前发了一场高烧,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

      “我这半年都在沉睡。”江沄看出程砚琢的疑问接着沉声道。

      “所以,砚琢,我不能在你身边久留。”开了头之后,后面的话就不再那么艰难。

      江沄抬头,一脸郑重:“砚琢,此事事关你的安危,绝非儿戏。”

      在遇到江沄之前程砚琢从不信鬼神,也不信邪。但在遇到江沄之后世界观就重塑了,现在看江沄说的这么慎重,心里也有点发毛,试探着问:“有什么规律吗?或者有什么表现形式?”

      “并未”,听程砚琢问起这个,江沄心下更加歉疚。“我亦不知如何杜绝,曾有如你一般良善之人靠近我,可……”江沄好像想起什么,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发红,眸中蒙着灰败沉郁。

      “那个人后面怎么样了?”程砚琢收起心里的调侃,认真问到。

      沉默再次袭来,却比刚才更加肃穆。过了很久,才听江沄的声音再次传来。

      “死于水患。”

      江沄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字一字砸在程砚琢心头。她紧了紧手中握着的酒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旁边江沄已经沉入回忆里,他肩膀低垂下去,神情凄惶,好似再发不出声音,显然那是一段沉重的记忆。

      不知怎的,程砚琢听到这些,心里虽然有些惊讶害怕,却更多是对这件事的怕,对江沄反而生不出害怕的心思,可能是江沄一直以来都是一副纯善可欺的样子,实在无法把他本人和那些惨烈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又喝了一口葡萄汁,程砚琢试探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程砚琢的声音把江沄从低沉的情绪中拉回,他定了定神沉声道来:

      “那时我已成鬼多时,终日浑浑噩噩,在江面飘荡。后来魂力不济,便随意寻了个陶罐,沉入其中,昏睡不知年月。

      一日,我被一缕血气唤醒。原是一小儿跌入河中,挣扎间撞到我栖身的陶罐,额头磕破,血渗入罐中。我运力将河水推开,把他推回岸边。

      因那血气,他能看见我。此后他日日来河边,朝江面唤我,自说自话。我本不欲理会,可他来了许多日,我终是没忍住,应了他。却不想,这一应,竟害了他,还有他的父母亲人。

      那小儿名唤阿生。他与我熟识后,常与家人提起我。阿生的父母兄弟俱是质朴勤劳之人,得知我曾救过阿生,对我亦十分亲近。阿生上有两位兄长,俱是青壮之年,父母身体亦硬朗,家中生计在村里算是颇为殷实。

      可自打我出现之后,阿生家的运道便一日不如一日。先是阿生之父,于自家门前平地上跌仆,竟致骨断。虽后来接骨调养,渐得痊愈,却再也负不得重物。其后阿生之母做饭时,锅无故炸裂,划伤了手。两位兄长入山狩猎,数日空手而归。就连家中养的十几只鸡,也一只接一只病死了。

      村里开始传言,说我是厄。阿生娘便不让阿生再来河边。我沉在罐中想,人鬼殊途,远一些也好。”

      说到这里,江沄脸上的凄惶淡了些,浮起一丝怀念,续道:

      “阿生是个良善的孩子,他不忍我被村里人厌弃,隔三差五便偷偷带些吃食来河边,与我说话,讲他遇到的趣事。

      我心下愧疚,觉得断了阿生家好些生计,便常常渔获些许,托阿生携回家中。阿生家的日子虽比从前艰难些,倒也过了下去。

      可后来,大雨来了。”江沄顿了顿,眼底又覆上阴翳。

      “大雨连下五日,我心下预感,大有不祥。我冲到阿生家,让他们速速向南搬离。可庄稼人的命根子都在地里,他们并未信我。

      后来大雨下了一个月。阿生的两位兄长听了我的指引,在南面寻了一处高地的山洞,略作布置,携家带口前往避祸。可没几日,天竟放晴了。他们虽未说什么,但连阿生都不再看我。

      我日日观察水位。天虽晴了,水位却无半点下降。终是在那个夜里,北岸……决堤了。

      洪水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扑向村子。我在滔天的洪水中找到了阿生一家——阿生爹背着阿生,阿生娘抱着包袱,两位兄长护在两侧,在齐腰深的水里艰难前行。

      我以魂力护住他们,尽力避开乱流与浮木,想引他们往南走。可水势太猛,一个浪头打来,一家人瞬间被冲散。我只来得及抓住阿生和他爹娘。水流湍急如箭,我托住阿生,便托不住他爹娘。又一股乱流袭来,泥沙裹着断枝砸过来,待我稳住身形,身边只剩下阿生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可水患面前,谁听得见小儿的啼哭呢。”江沄微微笑了一下,悲凉而自嘲。

      “我是水鬼,我用尽魂力,却撼动不了这水患半分。我托着阿生拼命往南游,可水流太急,几次都被冲回。我甚至被卷着往北漂去,只能死死护住他。北面没有可依托之地,即便有,也很快被冲垮。阿生在水中泡了许久,我眼睁睁看着他先是哭不出声,然后呛了水,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后来天亮了,水还在流。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水终于退去,世上再也没有阿生了。”

      江沄抬起泛红的双眼,脆弱地看着程砚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

      “我是水鬼,却无法阻止那场水患。”

      他双拳紧握,眼中蓄起水光,猩红渐染,让程砚琢想起今日上午古河道上那个发狂的身影。

      “我阻止不了水患!”他垂下眼,满目自厌。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在这世上。”

      他低声说着,像说给程砚琢听,又像在质问自己。他沉在回忆里,握紧的拳中不自觉迸发出蓝色魂力,魂力沿着他的手肘、手臂到肩头。所过之处江沄的魂体布满裂纹,竟是想从内将自己震碎的摸样。
      程砚琢吓了一跳,急唤:“江沄!你在做什么!”

      “我不该在这世上……”他已经完全沉入回忆,低低重复着,魂体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程砚琢见呼唤无效,扑过去想拉住他。可她穿过他的身体,扑倒在垫子上。她连忙爬起来想再唤一唤江云,可一抬头竟然发现江沄整个魂充满裂纹,而他魂里蓝光大盛,像是马上要爆炸一样。

      程砚琢条件反射地伏下身,双手护住头。这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上午古河道上冰面碎裂、水花四溅的场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我的家今天要没了。

      砰!

      爆炸声却是从窗外传来,有人在外面放烟花。隔了好一会儿,程砚琢才小心的睁开双眼,偷偷侧身看了看,没看到江沄,只隐隐有一片微弱的蓝光。程砚琢这才坐起身来,旁边的电视上,是主持人在介绍下一个节目。

      “烟火起,照人间,接下来,就让我们共赏这一场属于新春的漫天星河烟火,盛世华章!”电视里开始播放悠扬的音乐和绚丽的烟花秀。

      程砚琢看到垫子上到处都散落着蓝色光点状的魂力,自己身上也有一些,就像早上在古河道见到的一样。

      此刻是夜晚,这些蓝色魂力的光芒比白天更胜,像是在沙发周围泼洒了被揉碎的漫天星河,这些“星星”以不同的频率在闪耀着光芒,像是在这方寸空间里谱着一首梦幻又温柔的曲,而这曲子里的每个音符都叫江沄。

      江沄?程砚琢甩甩脑袋,赶紧让自己的思维从眼前有些震撼的场景里摆脱出来。这,碎得比早上还细啊,沙发这边空隙又这么多,这还能捡回来吗?

      程砚琢被眼前这奇异的灵魂炸碎的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有点不确定江沄还在不在,于是试探着喊:“江沄?”

      “砚琢,我在”

      江沄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但程砚琢有点听不出来具体从那一个光点传来的,又或者是从眼前所有光点传过来的。

      但程砚琢来不及纠结这些,手足无措道:“你,我,我要怎么帮你?”

      江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自己从记忆里脱离出来。不一会儿才听到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窘迫。

      “麻烦砚琢先帮我把垫子上最多的魂光拢一拢吧”大概是刚才发泄了情绪,此刻江沄的声音听起来理智了很多。

      江沄的魂光大部分都掉落在面前的垫子上,程砚琢下意识准备用手去拢,又想起刚刚自己穿过他身体的情形,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了,眼里开始泛出迷茫。

      “没事,砚琢,你可以触到魂光。”江沄仿佛能看到程砚琢的动作,适时给她解惑。

      触不到魂魄却可以触到魂光?这是什么道理,程砚琢心里疑惑,却还是先去帮他收魂光,用手把散落的大部分魂光都拢在垫子中央,又把拍了拍衣服把魂光拍下来,再次拢了拢,“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烦请砚琢后退一点。”

      程砚琢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退,就见那对蓝色魂光开始以同频的节奏闪耀,最后连接成一片,从蓝光底部中央开始透出一丝丝金色,这金色自下而上,它渡过的地方魂光开始连成魂魄状,最后在这堆蓝光顶部出现。

      程砚琢这时才看清,那是微微泛着一点红色的金光,这金光又自己慢慢凝实,变成一个有点像花朵的形状,然后慢慢飘到半空,高度大概到程砚琢下巴的位置。

      这金光花朵在空中位置固定之后,金光大盛,所有蓝色的魂光都像是得到了召唤,一点一点跟着在空中凝聚,包括刚刚已经被修复了一点的垫子上的那堆魂魄也在继续凝聚。

      空中开始出现江沄的脚,腿,衣服,头发,脸……最后蓝光完全将金光花朵裹住,江沄魂魄成型。程砚琢这才理解,这金光花朵可能是江沄的心脏,或者之前沈幺宁说的功德。

      程砚琢看了一场梦幻又绚丽的魂魄修复,再一次刷新了自己的世界观。

      恢复后的江沄不敢看程砚琢。那些他拼命藏起来的、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狼狈、失控、自厌、魂飞魄散时的碎光——全被她看去了。在砚琢面前,他像一本被风吹开的书,每一页都翻到了最难看的那一面,合都合不上。

      他自暴自弃地盘腿坐回垫子上。

      尴尬,又在蔓延……

      他低头努力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打破尴尬,还要继续给砚琢说要把自己送走这件事,突然,眼前的小碗里,出现一双筷子,筷子上夹了一块剥好的虾。

      江沄惊讶转头,面前是程砚琢有些放大的脸,只见她神色淡然,眼含微笑,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呐,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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